第4349章 循环空间（28）
在那个所有东西都在抖动的夹层中，它是唯一一个静止的的物件。
“你不用谢我。”
老乞丐的眼睛重新闭上了。
“我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你们任何人，只是在我看清了这个循环的构造之后，我发现自己既不想要走出去的那个世界，也不想要留在这里的那个空间，夹层是唯一一个我没有被任何东西吃掉的地方，你拿走这块石头之后，我会重新找一个信号源来维持方向感，你不用管我。”
顾陌握着那块石头，站在夹层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那个平行空间的厚度正在缓慢地变薄。
阿强的死像一块石头被投入了这个空间的能量池塘。
那种相信构成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把原本均匀的密度搅出了无数细小的裂隙。
那些裂隙就是她的机会。
“我会带着想要离开的人离开这里，如果你之后改变主意想离开夹层，可以试试用那根细铁丝敲击夹层的壁面，我能接收得到那个频率。”
老乞丐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缩回那堆零碎物件中间。
顾陌把石头收进灵体的核心区域。
那里原本是胸腔的位置，但在灵体状态下只是一个装着所有能量储备的腔体。
石头进入之后，她能感觉到一种稳定的恒温的参照系在她的感知坐标中生成，像一艘船在迷雾中终于看见了一个灯塔的光束。
然后她从夹层的边缘退了出去，重新穿回那个越来越薄的平行空间。
在重新落回自己躯壳之前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小美。
小美坐在他们租住的那间公寓的窗台上，双腿悬在窗沿外面，背靠着窗框。
她的手里攥着那把美工刀，刀刃已经被磨得极薄，在即将落尽的夕照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线。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道路上，落在所有想要离开的人必经的那条路上。
顾陌在灵体状态下从她头顶不远处飘过的时候，小美的手指在美工刀的握柄上收紧了一瞬。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了偏头，但目光没有捕捉到灵体的轮廓。
她只是在窗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顾陌把灵魂重新沉回身体里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母亲家的沙发靠垫的柔软触感，然后是窗外某辆驶过的汽车轮胎与柏油路面之间摩擦产生的低频振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
母亲不在客厅里。
她从不远处的厨房方向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的白色印渍，手里捏着一根正在擀的面杖，嘴里说了一句不太确定的话：“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到晚上才回来。”
“拿到了。”
顾陌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灵体夹层里那枚石头的信息映射到了物理感知的坐标轴上。
在她的感知中，那块石头的信息位置像一团极其稳定的暖光，安放在胸口前方大约一寸处的空气中。
她从衣兜里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内部的逆流丝线在接触到夹层石头残留下来的微弱能量痕迹之后发生了明显的反应。
那些丝线的转速突然增加了一小截，方向也发生了一次微调，从原本的完全逆时针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两段式旋转。
顾陌把那两段式旋转的节奏记了下来。
那节奏和她在夹层中感知到的空间能量流的变化周期完全对应，这意味着她可以通过玉佩的转速来判断夹层中能量流的状态。
“王哥那边怎么样？”顾陌问。
母亲把擀面杖放回案板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过来。
“他下午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在物流园整理货车里的东西，把所有票据都重新装订了一遍，他说如果我们要走的话，他要把那些票据一起带走，留着到了下一个环再继续对账。”
“他还在算那两千多块钱的事？”
“他说那是他唯一能够确定自己还在找真相的证据，如果连那两千多块钱都没了，他怕自己会像阿强一样选择留下来。”
顾陌把玉佩收回衣兜里，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傍晚的橙红变成了墨黑。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居民楼的墙面上。
“我们明天出发。”顾陌说。
“小美那边？”母亲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我从夹层绕过去，你到时候只需要跟着王哥走地面路线，王哥开货车走主路，小美拦不住一辆在正常行驶的货车，她就算看见了你们经过也会以为那只是一辆普通的货运车辆。”
“那你呢？”
“我走夹层。你和王哥在仓库附近汇合，到时候我会从夹层里出来和你们会合。”
顾陌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相信我。”
母亲看着她。
在暗沉的光线中，母亲脸上的轮廓呈现出一种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的线条。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没有再渗血，肤色正常而健康。
尽管在这个一层套一层的循环空间里，这个表象的真实性永远无法被真正确认。
“我跟你走。”母亲说。
第二天的出发比较顺利。
王哥的旧货车在清晨六点整准时出现在了母亲家楼下。
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安静的街巷里回荡了一阵，然后熄了火。
王哥从驾驶座跳下来，脸上的伤口已经贴了一块纱布，从左眉弓斜贴到颧骨下方，边缘粘得不太规整，翘起了一个小角。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里面塞着那沓被他反复装订过的票据，口袋里还鼓出一截折叠刀的轮廓。
顾陌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王哥靠在车门上看着她。
“准备好了？”
顾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路线你确认过了吗？”
“确认了，昨天晚上又跑了一趟夜路，那条岔路白天有大车经过，噪音大，小美就算站在路边也不会注意到我们。”
王哥跳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旧货车的车身在启动时抖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指针逐个弹起，转速表在怠速区跳动了几下之后稳定了下来
“你呢？你那边走什么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