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清风欢(31)
蘅芜水边,酒馆。
七渡皱眉,神色担忧的看着慕清风,“所以易欢筠和她娘亲一样死在了皇帝手中?”他想不清楚,既然易欢筠已经解释清楚了一切,皇帝又何必对她痛下杀手呢?皇子是舒家的孩子,她自然是不会杀害他,也就是说利用重阳血缘下毒害人的另有其人,七渡思索了片刻,“凌泽,凌泽可还活着?”
慕清风默然。
确实,易欢筠解释清楚了又如何?皇帝的心思难以猜透,皇帝离开地牢之后,易欢筠就已经死去了,之后,皇帝也是下令杀了凌家,这才是让人真正难以理解的事情。七渡脑子里面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就那么恍惚的一瞬间,他似乎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看来易欢筠不是皇帝杀的,应该是凌泽在皇帝走之后动了手。
“凌泽才是真正伤害她的人。”七渡的想法立刻得到了清风的认证,他神情还是悲伤。慕清风咳了咳,一股记忆浮现在自己的面前,他突然间想起了自己那日匆匆忙忙赶到地牢之中那鲜血淋漓的易欢筠,他吓得瘫软在地,丝毫不敢向前,也丝毫不敢看上那一个即将断气的女人,那是他一直在保护着的人,那是他们家族一直费尽心思保护的孩子,就这样躺在了血泊之中。
七渡沉默着,天色很是暗淡,烛火即将燃尽,房间之中有些昏黄,慕清风咳了咳,看上去有一些苍凉之感,七渡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眼前这个人,对于自己一直守护着的人突然你这样残忍血腥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任何人都承受不了这样的悲痛。
慕清风依旧沉湎与悲伤之中,静默了许久,他说,原本他以为皇帝不会这么快动手,当自己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他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一个如同地狱般的地方,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怨恨那一个男人,他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一日那个男人也会这样对待自己,对待自己的姐姐,对待整个慕家,他害怕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去救易欢筠,不知道她的生死,但是在他犹豫的那一刻,怀抱中显血淋漓的易欢筠醒了过来,她很是虚弱,呼吸浅浅的,还没等到他高兴来着,就只听见易欢筠叹息的声音,她说,“她果然还是不会放过我。”
“我问她是谁将她伤成那个样子,她告诉我是凌泽,可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凌泽会这样对待阿欢,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被隐瞒了她们之间的恩怨,我一开始救被凌泽骗得团团转。”慕清风有一些悔恨,浮现在了脸上,让人看到了他无穷无尽的悲伤,再加上苍白憔悴的脸色,更让人觉得悲痛。
“凌泽,她可是打着要救易欢筠的借口”七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打断了。
慕清风道:”我记得那时候皇子的病情因为易欢筠的血液而严重恶化,所以皇帝很是生气,便去了阿欢那里,我便也就跟着他的踪迹找到了阿欢所在的地牢,可是我没有办法将她救出来,正当我苦恼的时候,凌泽突然出现了,她告诉我,她可以帮助我救出易欢筠,我问她她到底为了什么选择帮我,她告诉我,因为,她爱我,因为,她也爱易欢筠。”他看着七渡,眼中缓缓流出一滴泪,神情僵硬,目光散失了焦距,“我以为那是真的,我以为那是真的”
他说过无数次他可以将凌泽这个女人放下,他说过无数次他不在意她了,他说过不强求,可是最终呢,还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就那样傻兮兮的相信了那个满嘴谎话的女人。
凌泽的父亲是皇帝的忠实拥护者,她自然能够取得那些守卫的信任进去那个地方,他以为她是去救易欢筠,没想到她是为了杀害她。
“她临死前告诉我,是凌泽要杀她,她告诉我,凌泽恨她”他没有想到凌泽会这么绝情,他沉痛的闭上了眼,如果他没有相信凌泽,就不会把易欢筠推向死亡,后来,他也是无意中知道,原来在血液中的毒也是凌泽动的手,不是凌家,是凌泽。
”那你呢?你怎么做?易欢筠死在了凌泽手里,你恨她,也恨那个男人。”
慕清风默了一默,道:“是,我恨他们,尤其是我在听到易欢筠最后一句话,阿欢她看着我说,既然世人都说她的血缘奇特能够治病救人,所以她希望我能用她的血给我一次生命。”
很久以前,慕府就有一个被家族放弃的男婴,他们都说,生出来的这个孩子不够健康,身患疾病,是绝对不可能活过成年的,这个孩子就是慕清风。他自小就被放弃在了谪仙居,自小就一个人生活在此处,孤孤单单,一个人疾病缠身的活着。
“她知道我的寿命不长,临死前还在为我着想。我不清楚我和她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或许是来自一份很远的亲缘关系,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一起长大的情分,又或许是她觉得不能够浪费她的血,所以才会说出这句话,可是在我心里面,那是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那么护着我,那么善良,她追求的都只是一份自由罢了。当初我不让她离开谪仙居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护着她,可是现在想来,我当时真应该将她放回她想要的江湖之中,她一直向往自由自在的人生,是我,在冥冥之中将她害成了这幅模样。”他蹙眉沉思,半响才似是自言自语的说出话来。
七渡却是欲言又止,想了片刻,才闷闷的道:“我在这个世道也是有了一段日子,也有听说过重阳血缘有奇效,但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想这个消息应该是凌泽献给皇帝的,在皇帝为那个稳固政权的皇子而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就已经计划好了让皇帝对付易欢筠。”
慕清风锁着眉,点了点头。
凌泽是最先发现易欢筠反常的人,而她又是巫师世家,自然明白其中的答案,所以借着皇帝要救人的急切给皇帝消息,让皇帝以为易欢筠的血能够让皇子不死,所以易欢筠就这样被拐进了宫中。她才是掩藏最深的人,只是凌泽在易欢筠血液中下毒不过是为了害死皇子,让皇帝以为是易欢筠故意害死皇子,这样皇帝就会对易欢筠动手,只是凌泽失算的是,易欢筠与皇子之间根本就是有亲缘关系的人,她的理由成功说服了皇帝,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皇帝也不是傻子,他见过易欢筠之后,就放弃了杀她的想法,可是易欢筠终究是死了,所以他这时候才开始注意到这个一直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的巫师的女儿。凌泽做的一切终究需要她自己付出代价,凌家不会为她的事情买单,哪怕她是凌家的孩子。这个世道是残忍的,越是有权有势的人家,越是残忍。叶家是这样,慕家是这样,凌家又怎么会例外呢?奇怪的是,皇帝还没有动手,凌泽就已经疯了,至今不知所踪,生死不知。
“我想我恨她,可是我已经时日不多了,阿欢不是我杀的,可是却因我而死,我很是愧疚,更愧疚的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感到头疼,愧疚之意总是浮上他的心头,像是藤蔓一样仅仅裹缠着他的心,他无法呼吸。
“你放弃了她的血,对吗?”七渡看着他苍白的脸,明明他可以选择拿着易欢筠的血就那样活下去,可是他没有那样做,如果是其他人,七渡或许会觉得他们傻,可是这个人是慕清风,七渡只能是感到惋惜。
“是我对不起她,我该死。”他看着七渡,眸子里面藏着绝望,就像是身处在深渊里面绝望的目光,让人感受到毫无生气的他,七渡觉得眼前这个人悲伤极了,他的袍子,他的手链,他的发丝,他的每一处都悲伤极了……
慕清风捂着自己的心口,额间冒着密密的细汗,他从怀里面掏出了一个手帕,手帕上面绣着一个慕字,慕字上沾满了献血,他说,“听说,七渡公子能够为人剔除记忆,我想让公子为我剔除一些记忆,我的人生,就像是这一张帕子一样,染上了阿欢的鲜血,他们折磨着我,让我每日活在愧疚悔恨之中,我可能已经不行了,我不想到了最后的日子依旧怀着这些,原谅我想要忘记阿欢……”
七渡盯着沾上鲜血的帕子,想要剔除记忆的人他见过太多了,他偏了偏头,临死前剔除记忆很有可能会让导致死后没有记忆以至于滞留在地府,就如同宋卿卿一样,在地府里面活得不明不白,七渡理解慕清风,可是他没有办法开口告诉慕清风死后的一些事情,也就不能告诉一些弊端,七渡淡淡地说,“临死前的记忆是不能剔除的,公子若是要坚持的话,可能会付出代价。”
七渡不想要慕清风坚持,人不清楚身后事,所以以为剔除了都是好的,他可不能如此欺负这些世人。
“我不在意……”他松开了手帕,放在了桌上,“无论是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七渡叹了一口气,蹙了蹙眉。
蘅芜水边的夜,好似沉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