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胭脂醉(6)
天气寒凉,白雪簌簌落下,将胭脂庄掩埋在了白雪堆中。一年的严寒终于在此刻聚集成雪,落进了桃花的眼里。
桃花最不喜欢的便是冬季,她一受到寒凉就会蜷缩在一堆,不愿去动弹,因此冬季也就成了她最消停的时刻。渐渐的随着年岁的增长,冬季也变成了她身体上最艰难的日子,只要一到那个时刻,她的头,她的心就会绞痛,一阵一阵的,难以忍受。
晏路青仿佛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像这样没有一个人在身边吵他,闹他,抢他东西,他反而觉得有些失落,这时,他想起了那个调皮的桃花,她好像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来找他了。晏路青想着,难道,她生病了?又或者,她又找到下一个目标了。这丫头,真是容易变心,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呀!你在干什么?”门被推开。
只闻其声桃花就知道是晏路青来了,他的声音尤其好听,当初自己缠上他,一是他救了自己,其二,当然是他好听的声音。桃花从来不否认这一点,可能她真的是一个肤浅粗俗的人,喜欢好听的声音和美好的皮囊,当然,在她眼里,这两样东西从来都不会肤浅。
“怎么?你倒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桃花正缩在床上,厚厚的被子几乎盖满了她的身体,她依旧有些瑟瑟发抖,眼神有些迷蒙,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与之前每天充满战斗力的野蛮姑娘全然不同,甚至还有些可怜。
晏路青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他淡淡地说道:“不要以为你躲在家里就可以逃过一劫。”说着,他抬起手,放到胸前,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瓶子碎片,说道:“李桃花,看你干的好事。”
瓶子确实是她打碎的,她百口莫辩,可是,她还以为这个人是关心她来看她的,没想到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不高兴地说:“我打碎的是个瓶子,你打碎的是颗心脏呢!晏路青,你这个人,真是——”她一把薅起床边的枕头,朝他重重地扔了过去。
晏路青不止来过一切,但每一次都会带着桃花的耻辱品来调侃她,桃花和他两个人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每天吵吵闹闹又黏在一起,准确地说,是桃花非要和他黏在一起,她记得有人告诉过她,做独脚鬼不要在意脸皮,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东西。
冬季是灾难,而春季就是她重生的时刻。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是桃花一样,凋零隐藏在冬季中,可当一度过寒冬,她又焕发出无尽的生机,光彩的活着。
然而,这个春季第一次离开家门去的地方竟然是县衙。这是县衙里那老头派人来传话要她前去,她推脱不得。接到通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做的坏事,可仔细一想,她明明整个冬季都没有出门,没做啥坏事呀!她每天就是与晏路青拌拌嘴而已,难不成晏路青这家伙又将她送去了县衙,要真的是这样,他就不要想好好的活着了。
她慢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胭脂庄的街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这里与世隔绝,平时来往此地的人并没有太多,他们大多都是路过围绕着胭脂庄外的丽水河,从来不会横跨丽水河到达对面的胭脂庄内,也就是说,单凭个人,是难以发现丽水河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类似于桃花源的地方。但这里的人也并非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的后代,凭借自己的能力不能过来,因此大多数人都是靠着庄里人才能来到这里。
听县老爷说,她的外公李老头就是胭脂庄的老一辈独脚鬼,而她的娘亲李牡丹当年为了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偷偷离开了这里,去了外面,傻傻地被人骗后生下了小独脚鬼李桃花,被负心人抛弃后,她失魂落魄的带着孩子回到了胭脂庄里养心伤,整日郁郁寡欢,最终她还是撒手人寰了,而她娘亲李牡丹的死也触动了李老头,不久,他也就去世了,就剩下了李桃花一个人守着这个屋子。
春意料峭,她穿着嫩黄色褶裙,脸上显得有些不爽,今年春季她第一个要去见的人竟然不是晏路青而是那唠叨的老头子,她想一想都觉得没劲。
县老爷府上比外面暖和的多,有个暖炉烤着,窗户紧紧闭着,原本被冷风吹的直抖肩膀的桃花一瞬间只觉得坠入美好的仙境,她搓了搓手,一进门就碰了碰小火炉,直到被烫到了她才缩回手,撅着嘴说道,“老头,大叔,我的县老爷,你到底要干嘛呀?这刚刚才回春,我好不容易能动弹,你却让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你这府上,难不成是要请我吃饭?”
她目光落在远处面目端正,正在喝茶的县老爷身上,只见他抬起了头,面色凝重,他轻轻放下茶杯,语调低沉:“桃花,你不要再开玩笑了,今日我有要紧事情要告诉你。”
她走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突然看见了桌上有个糕点,她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伸出纤细的手拿起了糕点,一把塞进嘴里,努力地嚼动着,含糊不清地说:“有话赶紧说,我还要去见晏路青呢。”
县老爷明显有些生气,他觉得桃花每次都是这样对他要说的事情完全不上心,他粗着嗓子说道:“近日,胭脂庄里来了一个道士和一个和尚。”
“道士和和尚?”她赶紧咽下了口中已经嚼碎了的糕点,却不小心噎住了,她慌里慌张地拿起茶杯试图用水安抚自己,结果被呛住了,她许久才缓过神来,“这胭脂庄从来不曾出现过道士和和尚,他们是怎么知晓此处的,难不成他们是来探亲的?”
县老爷摇了摇头,“他们并不是来探亲的,他们是来降妖除魔的。我此番叫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要收敛着自己的性子,切不可让这两人知晓了你独脚鬼的身份,要是被他们知晓了,你就只能认栽了,到时候我也保护不了你了。”
县老爷也算是她的长辈,他也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事已至此,他并不想追究为何这两人会来到胭脂庄,若是追究起来,就必然是胭脂庄人中出现了叛徒,向外界告知了胭脂庄里有妖魔鬼怪的事情才会引来这些来访者,他怕伤了胭脂庄里的和气。
“其他人也知道吗?”相较于她自己,她更加害怕胭脂庄里的人受到牵连。胭脂庄向来不是个动荡之地,这里藏着许多妖魔鬼怪,但大家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出了桃花经常闯祸以外,一切都是美好平静的,而这两人的到来,势必会引起动乱,她未免开始担心。
“你就顾好你自己就行,其他人我也都说过了,他们会保护好自己。我唯一担心的人就是你这个丫头,别的妖魔鬼怪好歹会一些法术啥的,你就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孩子,真正遇上困难,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担心别人呢,你也真是瞎操心。”县老爷本来不想与她争吵来着,可是一见到她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让他总想说教她,大概是他最近老年得女的缘故吧,他待她总是像个父亲一般。
“老头,原来把我单挑出来说这件事就是嫌弃我不会法术呗,你就直说是因为我弱所以才特意让我来这里强调让我不要招惹他们呗,老头,你……”她竟然微微有一些生气,她弱她承认,可是从他口中表现出来,她就觉得有些讽刺,还有些尴尬。
桃花走的时候是气鼓鼓的,她连看都没看这好心的县老爷一眼,连走时还顺走了剩下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