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金骨铃(30)
裴苒的信件终究是没有按照她的想法送了出去,很显然,七渡和不凝将信件拿走了之后进行了更改,再将它送去了裴涩手中。
裴涩拿到了信件之后本来还怀揣着对她的厌恶不愿拆开,在旁边放着好几日还是忍不住拆开了,上面早就已经就算是原本的面貌,而是七渡模仿她写的另一封向裴涩倾吐苦水的心,上面写了她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他们兄妹二人的往事,梦见他恨她,梦见她本来想要去亲近他却一次次被他拒绝,梦见他为了报复她将她送到了吃人不吐骨头的一国做和亲公主,梦见了他为了要赢得一场战争,强迫她为他做了密探,若她不从,他便给她下金骨铃之毒,梦见她患了心疾可是他却不愿意救她一把,甚至还让她等死,梦见她一个人在云国孤苦无依,就此抑郁而死。
她说,她过得很是不幸福,她说,她总是害怕,她说,她希望他能够救救他。
裴涩看着纸上的文字出了神,有些许的无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会受到裴苒的信,她那般强硬的性子并非是个肯向人低头认错的主,他今日倒是有一些意外,原来她裴苒也是有脆弱的时刻,原来她也在害怕,她也会想要他这个哥哥去救她一命,他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情,就像是释放,没错,是释放,他好像终于找了一个倾泄口去倾泄他的负罪感和愧疚感,这与生俱来的枷锁压着他喘不过气来,他今日终于得到了可以写下这份无缘无故的愤怒。
裴涩回了一封信件,同样的,七渡也在信件中动了一些手脚,去掉了一些有纰漏的地方。
信件到达裴苒手中已是许久之后。裴苒是通过周星辰才拿到裴涩的回信的,这是她唯一能够拿到回信的途径。近日来,她的心疾愈发严重,甚至到了难以起身的程度。每日连喘气都需要小心翼翼,生怕心脏突然绞痛,可是就算是这样谨慎小心,却依旧抵不过三皇子的恶意更令她恐惧害怕,他从来不管她是否生病,是否患疾,他只在乎可不可以将她折磨死,能不能让她害怕。自从来到云国,她总是做一些噩梦,人的命数不好,连拥有一个美梦的权力都没有,可真是人间凄凉。
她渴望逃出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她害怕,更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曾经她听不凝念叨过她哥哥的心疾,她本来是幸灾乐祸的,可是后来得知他去了一趟边塞后心疾就有所缓解,她就觉得可能她哥哥是真的找到了治疗心疾的办法,她也想试试,若是此次裴涩能够将她接出去,或许她真的能够改变她的恨意的,可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对于苏苼,她也只是利用罢了,杀了苏苼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若果能用她哥哥的爱人为她某一条生路,她自然是赌赢了,她能想到的最惨的打算就是触怒裴涩,然后加快死亡罢了,那又有什么呢?反正都是死,倒不如赌一把。
裴苒看见信件的一瞬间就已经懵了,信里说了一些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他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在乎裴家,在乎他娘亲,也在乎她的,可是因为裴家的双生子诅咒,所以他早早就被送走了,所以在她还躲在父母怀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流浪了, 他整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那样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所以,正是因为这种命运的不同才让他对她这个妹妹产生了怨恨,所以他才开始恨她的。当初皇帝提出让她前往云国和亲时,他一直都是拒绝的,甚至还因为这件事情触怒了皇帝受了责罚,就连最后一次将她送走也并非他所愿。而她一直对他冷漠至极,他心里很是难受,尽管她一直不愿意接近他这个哥哥,可是他还是放不下她,他知道她在云国受了许多苦,也每日都在期待着她能够不再那么高傲,能够向他低头,他也做好了要将她救回去的准备,他希望这一切伤害都可以变成一场梦,就此散掉。
裴苒一度怀疑自己眼睛花了才会看见这样全然不似裴涩口中能说出的话,她又一次擦了擦眼睛,原来这信件中真的没有提到苏苼一句,她不知晓是不是因为裴涩对于苏苼没有了爱意,还是他这书信本来就是寄给她的心声,她在这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希望,感觉到了活着的希望,如果这是真的,她就真的能够活下去,她想不通为何裴涩会突然告诉她这一切,这样的裴涩明明是陌生的,可是她竟然觉得她自己有些相信,人在临死之际或许真的会突然做个好梦吧。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梦,这是真实存在的。裴涩真的要来救她了,她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真的可以走了吗?”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房间外面的人是裴涩派来送信的周星辰,也是三皇子派来监视她的周星辰,她唤他进来,轻声问道:“这可是真的,他可有对你嘱咐些什么吗?”
“裴公子说,他会和三皇子有所交易,请公主一定要坚持住,他一定会把公主接走。”周星辰打量着她,她脸色苍白憔悴,看上去病入膏肓,此刻正在无力捏着手中的信件。这份信件是裴涩亲手交给他的,还嘱咐了他要好好看着她,若是她实在撑不住了,就直接将她带去边塞阳城的金门当铺寻一个叫七渡的郎中,让七渡郎中好生医治她。
“这是真的吗……”她虚弱得很,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和裴涩之间并没有什么愉快的交流,她觉得这次的幸福来得有那么一些不可思议,她早就已经习惯仇恨他,现在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她恨裴涩,仿佛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已经开始,她不知道吞噬自己内心的恨意从何而来,她也不知道为何她一遇见裴涩就觉得有侵入骨髓的痛,所以她才会那么想将他赶出柳州,才会一直伤害他,伤害他爱的人。裴苒觉得自己生来就是恨他的,大概是他上辈子作孽太多让她受到了伤害她才会如此厌恶她,所以当他这一份不真切的信送来她手中时,她竟然觉得手足无措,竟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的时刻是那年的冬天,裴苒在饱受折磨之后终于在周星辰的接应下离开了云国去了金门当铺,她不是很清楚裴涩与三皇子之间有何交易,只是知道那段日子每天她都在乞求离开的日子快点到来,就当她等得要失望的时候,这一天她梦中期盼的场景终于到了她身上,她在裴涩的帮助下,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云国。
云国多雪,她依旧记得自己是穿着便装瘫在马车里被人运出来的,那日雪下得很大,漫天荒白,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边际,她痴痴地掀起车帘,呆滞地望着车外,对上的是三皇子的脸,他真盯着她,脸色柔和,微笑不明,风轻轻吹起他的袍子,白雪配公子,明明如此美好的场景在她眼里确是狰狞血腥不已,或许是她真的恐惧于这个男子的一切,她心里想着要离开时竟然无比畅快,裴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无力地开口,“我终于离开了……”
裴苒离开的时候,来送她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苏苼带着苦涩的笑容,轻轻地走到马车旁边,接过裴苒手扶着的车帘,裴苒艰难地抬了抬头,正好对上苏苼眼睛,她的眉眼极其温柔,眼睛细长而清澈,薄唇轻抿,发间落满白雪,就似簪在她发间的银饰一般,她果真是美艳与明媚的最美结合体。
“真羡慕你。”她语气柔柔地,明明是微笑着,却让人愈发感觉到她有些凄凉可怜,让人不忍心就此丢下她一个人。
裴苒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按照她现在的状态,她就算是想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苏苼的话。苏苼是她哥哥裴涩的爱人,可是此时此刻可以逃出这个地狱的人是她,,是她裴苒,是一直厌恶仇恨他的妹妹,而不是他心心念念要娶回家的女子,他一定会伤心的吧。
她这是怎么了,裴苒也觉得自己真是奇怪,竟然在意起来了裴涩的心情,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面还是感激他的吧,这段半死不死的日子,她好像也明白了她和裴涩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深仇大恨,一切不过是她内心里莫名而来的仇恨所操纵着,她好像有些释怀了,却又没有完全释怀。
“我要走了……”裴苒望着苏苼,这才发现苏苼的眼角有些湿润,她一定是哭过了,或许离开云国并不是她一个人梦,也是苏苼的梦,是她们两个可怜人的梦,可是现在裴苒沉浸在了梦里,她可以离开了,离开给她带了灾难苦痛的云国,回到她的家,可是苏苼却不能,她明明也是在自己家,可是故乡似他乡,他乡似故乡。
“你可以离开这里了,祝福你……”苏苼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她明明很难过却依旧还是忍着泪水向这个可以逃脱牢笼的女子送去她的祝福,或许这就是裴涩会喜欢她的真正原因吧。
裴苒看着她,内心也是非常难过,她想起了当初自己得知苏苼是云国云姬时脑子里只有算计,她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恶人。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苏苼时,是在柳州城里,那是她听父亲说她哥哥裴涩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从此就留在柳州城里了,她害怕极了,害怕裴涩会留在裴府,害怕那个诅咒又一次灵验,害怕裴家遭遇不幸,所以她一直在阻止他的归来。她独自一人去了烟雨楼,见到了苏苼,给了她很多金银财宝要她离开柳州,离开她哥哥,可是苏苼都拒绝了。她还做了许多错事,给苏苼下套,威胁她,要挟她,而苏苼从不动摇,正当她以为自己没有办法想要放弃时,苏苼却终于不知所踪了。
“对不起……”裴苒缓缓开口,无力地闭上了眼,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留了下来,滴在她的衣衫上,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她裴苒一直都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一直在利用苏苼想要牵绊住裴涩,可是到头来害她的裴涩救了她,她伤害的苏苼在此刻祝福她,她此刻只觉得不知所措,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心了。
对不起,苏苼。
风声呼啸,雪越下越大,没过了车轮,风雪渐大,云国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