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金骨铃（25）
七渡没有追问下去，此时，幻境外面早已过了一月半有余。他及时打住了不凝的话，毕竟，如果继续说下去，可能就会被问到他碰到铃铛会有反应之事，他想，不凝应当是不知道他就是她所寻之人，不然，她早就会离开酒肆去她主人那里回复了。
其实苏苓与云国淮南王也是同一人，不同的是天庭的苏苓才是真正的苏苓，云国的淮南王不过是他一场心血来潮的人间历练罢了。
苏苓这人一生追求正义天道，在天庭也是风云人物。传闻近年来他一直在追捕鬼胎，所谓鬼胎，乃鬼妖所生。鬼妖本是不存在于世上之物，可是传闻五十年前，有一个女子为情所伤，被丈夫害死后吸收怨气幻化成鬼妖，在渡过奈何桥时，竟然踏碎了奈何桥，被地府赶了出去，自此游荡在人间。
鬼妖是不容于天地的，天道会降下雷劫，对鬼妖进行惩罚，甚至灭杀。不想这鬼妖后来遇上一个狐族男子，并与他生下一子，就是三界传闻的鬼胎。母子二人都不会被世道所接纳，因此她想尽一切办法庇佑着鬼胎长大，而天庭也不断派人来追杀母子二人，最终的结果，便是鬼妖魂飞魄散了，而鬼胎依旧在人间游荡着。
至今鲜少有人知晓这世间唯一存在的鬼胎究竟在何处？也有些知情人，他们念及鬼妖要与他们的交情，迟迟不愿松口说出那孩子的下落，这孩子的去向至今就成了谜题。
七渡认识的苏苓是淮南王苏苓，而并非天庭那个人人赞赏的正义之神，所以他与不凝的主人并没有什么交情。可如今苏苓四处寻找鬼胎，也就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威胁，七渡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需要赶紧将自己需要的人间情欲收集好才能将他娘亲唤回来，他不想在自己还未见到娘亲平安回来时，就被苏苓盯上。
“所以你不要再试试这个幻境吗？”不凝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显得极其疲倦。本来他们是要将这个幻境从头到尾经历一遍，从裴家二人的生到他们的死都走一趟，结果半路出了这样的岔子，扰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或许是因为心虚，不凝本想问七渡她落水那日七渡是否有听见过她的铃铛声，可她还是开不了口，她害怕七渡对她失望，觉得她不相信他。
她依稀记得那日，她在睡梦中听见了清脆诱惑的铃铛声来着，当她清醒过来询问七渡时，七渡却回应是她听错了，她信了，却依旧有些怀疑，浅浅的，搁藏在心里。
她不能问。
七渡不曾言语。
“七渡，当初是你说的要给苒姨一个好的归宿，当初信誓旦旦的是你，如今怯懦退缩的也是你，我自以为我是了解你的，可如今看来，我确实不够懂你。”她摇了摇头，看了眼窗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与她平日里乖巧的面容实在是不相符。
不凝走到房间门口，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掩埋。她不是很懂七渡为何坚决不去幻境，她只知道，她想要去。
“你很想去吗？”七渡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担忧。他并非是怯懦退缩了，他只是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幻境被人操纵着，而操纵的人就在这酒楼里，所以他他会感到恐惧，担忧，因而从幻境中抽身出来。
“想。”她回道。她当然想要进去。
七渡紧锁的眉头，沉思片刻，才微微点头。
便如你所言。
这是不凝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夜色正浓。
淅淅沥沥的下着微微的小雨，裴府大院里跪着一个女子，她衣着单薄，容颜绝世，双目无神，脸色惨白，看上去柔弱不已。
“小姐回去吧。”陪在她身边的，是从小到大服侍她的侍女莲儿。看着这个跪在雨中的小姐，她很是心疼。若不是她家少爷对小姐怀恨在心，她小姐又何至于跪在这雨中求他不要将她送去云国。
雨啪嗒落在她肩上，脸上，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搂着自己，瑟瑟发抖，她咬了咬牙，虽是有些求人的诚意，可却掩埋不了眸子里的怒气。
那是裴涩离开后的第三日，她竟然接到了皇帝的诏书，要她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前往云国与云国之人联姻来换取两国和平。裴苒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和亲公主的身份，她一直以为，这样的家国大事不会落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可是事实证明，那是拥有一个有良心的哥哥的前提下才会如此。若是有一个像裴涩那样的哥哥，她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没有后悔可言，可是，她并不想要去云国。裴涩现在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期待，唯一可以伸出援手将她拉回的人。她纵然再恨他，也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他，求他帮她度过这一劫，求他放过自己。
可笑吗？真的可笑。裴苒确实觉得荒唐无比。明明是他将自己推入深渊，明明他是仇人，可是自己还是得恳求他，就像这样淋在雨里，像哈巴狗一样可怜地摇着尾巴求他。
顺着雨落在脸上，她的泪早已流干了，即使再心痛，再不甘，再仇恨，她也哭不出来。
恍恍惚惚的想着，她终于看见了裴涩动身，神色平淡，慢慢地踱步而来，直至立在她面前。她似乎能看见裴涩眼底的讥讽，他冷漠的开口:“怎么，你裴苒一个高高在上的裴家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怎会在我面前受这种苦？”
“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裴涩，你不就是为了报复我才将我送去云国，你不就是要让我低头认错才出此下策，对，你赢了，你赢了，我输了，所以我跪在这里求你，求你放过我，求你去求陛下放过我。”她何尝不知道裴涩的心思。
裴涩眯了眯眼睛，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你认错吗？”
“认错？”她嗤笑着，寒意渗透，“我向你低头只是因为我不想去云国罢了，你要把这个行为认为是我在忏悔，那你未免太好笑了。”说完，她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显得尤其刺耳。他很是不满。
“你到现在都不觉得你把小小赶走是个错事。”他苦笑着。原来她根本就意识不到她自己的自私。虽然苏小小是敌国的云姬，但她裴苒赶走她时，她仅仅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烟花之地的女子，在他眼里，裴苒赶走的是苏小小，不是那个无情的苏苼。
“我不把她赶走的话你也不会离开柳州城。”她冷冷地说道。
这就是她裴苒求人的态度，裴涩越想越生气，他喑哑着嗓子，声音悲怆沧桑:“我从小流落在外，只是因为我命数不好，明明我与你同父同母，为何你在府中娇生惯养，又有父母亲疼爱，而我好不容易在十岁那年回来了一次，还被你逼走了。后来我又去了边塞的军营里，饱受了艰辛，终于我有了些成就，想风风光光的回到柳州，却因为你不喜欢我，我连裴府都不敢踏进一步。我喜欢的女子，你将她赶去危险重重的边塞，裴苒，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何对我这个哥哥有如此大的仇恨。”他摇了摇头，一手扔开了撑着的伞，任凭自己暴露在湿寒的雨中。
他不懂裴苒的仇恨，裴苒自己又何尝懂？她一开始恨他，只是因为他一回到裴府，就害死了自己的娘亲，后来恨他，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缘由。她不让他回到柳州城，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她赶走苏小小，是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爱人也被裴涩伤害过，她看不得裴涩活得幸福，可是她明明没有爱人，这种被折磨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苦苦的纠缠着她。
大概是他上辈子欠她的吧，裴苒这样想着。
“云国你去定了。”他冷冷的说着。
“裴涩……”她竭尽全力掩住内心的怒气，“我是你妹妹，你就这样将我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吃人不吐骨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还听说，曾经和亲的公主因为受不了丈夫的暴戾失手杀死了丈夫后，被做成了人彘供奉在寺院里受人朝拜，怎么，你害怕了？”他弯下身子，有些邪意，他脸上挂着微笑，却让人心生畏惧。
“裴涩……”她失了神，手无力的垂下。
“我没有哥哥。”裴涩缓缓说道，“我记得当初，你是这样对我说的，今天我也想说，我没有妹妹。”
他没有妹妹。妹妹应该是可爱的，懂得心疼他的人，可惜裴苒不是这样的人。
“我再问你一件事。”她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身子摇摇欲坠，雨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和头发，黏糊糊的贴在她身上，“十岁那年，那个算命先生突然反悔，可是你安排的？”
“不是。”他微微牵出一丝苦笑，“是娘亲安排的，她说，她想我回家。”
“你明知道你会害死裴家，你还回来？”她无力地说。
“我只是想回家。”他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