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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金骨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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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过雨夜,第二天显得天气晴朗。不凝沉沉地睡了一夜,而申鱼又一次离开了。

    一夜未眠对七渡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不凝却紧张得很,非闹着要七渡补补觉才走,七渡只能顺了她的意,毕竟,不凝惹不得。

    又在酒馆里过了半日,二人才又前行。说不上是跋涉,但也着实有些难走,特别是去边塞之路了,真是受了些苦。

    万幸,他们赶到了阳城,在这里,他们又遇到了申鱼。

    阳城风沙大起是常态,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弥漫着金黄色的风沙,三人随行来此地,不由得被大风乱了衣衫,显得些许狼狈。七渡记得儿时同玄娘来此地投靠芦生公子时这里还有重兵把守,如今随着敌国的败退灭亡,这阳城不再是兵家重地,自然也就少了人烟。

    三月,天气乍寒还暖,夜也深深,街道上更是冷冷清清,偶尔只有打更的老者蹒跚着而走过,吆喝声绵长凄凉,尾音漫长苍凉,散落在夜色当中。裴府深院,府中隐隐有檀香浮动,楠木上床上躺着面色苍白,苍老至极的男子,他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似乎是被岁月沧桑磨平,眼尾下垂,眼角带泪,眼睛木木的等着楠木床上垂落的珠帘,床头上空悬着的金铃铛被风微微晃动,在空寂的夜里显得异常清脆。

    “啊!——”宋卿卿站在床旁,喘息尖锐,雪白的手腕贴在上身,手捂着胸口,脸色苦痛,“啊!啊!”她听得金铃铛的动静,瞬间心如绞痛般,慌慌忙忙地上前,想要撤下床帘正中垂下的金铃铛,却被刚来的七渡阻止了。

    “卿卿,不可!”七渡前脚刚踏进裴涩房间,撩开帐子,看到那个女子慌乱着去扯令她心痛的金铃铛,他连忙叫停她,宋卿卿眼睛失神,脸色苍白,在面前一味乱抓,他连忙抬手抓住那只在半空乱抓的手,推着她的身子,说道:“卿卿,不可乱碰此物。”

    “七渡,你怎么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卿卿内心撕裂感随着铃铛声的消失而渐渐减弱,她终于定住了神,缓缓转身来,喃喃道:“七渡,你终于来了。”

    裴涩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熟人之名,他恍恍惚惚中皱了皱眉,正转开了眼,在黑夜里依然不住的喘着气,手回过来用力压着心口,感觉那里依然突突跳的厉害:“七渡……七渡……。”

    “我来了。”七渡轻轻放开宋卿卿,负着手漫步走上前,道:“裴叔叔,七渡来了。”

    “我这是终于要死了吗?”裴涩身子倦倦的,他懒懒地靠在床头,隐隐的檀香混杂着话语里的悲凉,笼罩在他身上,他实是已到垂暮之日,闭了眼,在黑夜里淡淡道,“我以为你们再也不回来了……”

    室内空气凝固着,二人就此沉默,七渡坐在了裴涩的榻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说道:“裴叔叔,许久未见,我倒是真的想念叔叔你,可如今我听得阎王爷说,叔叔阳寿已尽,怕是命不久矣。”七渡叹了口气,目光哀婉,他本是来寻宋卿卿,可如今见到昔日的亲友卧病在床,也就忘记了要偷偷带走宋卿卿的念头。宋卿卿本是私自偷偷随着黑白无常二人来了人间,可现在黑白无常已消失不见,只剩她一人在房间内,若是七渡晚来片刻,宋卿卿怕是要被悬在窗帘上的金骨铃所伤。

    “我逃了一生,最后还是躲不过死亡的宿命。”裴涩挣扎着起身,他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拽着床沿,缓缓地拖着衰弱年迈的身子爬了起来,“七渡,你可是来见我最后一面?”

    七渡顿了顿,一手搀扶着他,握着眼前老人蔓延着皱痕的枯手,说道:“不是。”

    “那是为何?”

    “我来找裴苒。”

    七渡目光落在远处的宋卿卿身上,只见她目光呆滞,听到裴苒二字时双眼瞪大,满是惊愕,突然间,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头疼欲裂。为何,为何在七渡提到裴苒时她会如此悲伤,如此疼痛?为何今日她来到裴府时只觉得异常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像回家一般,为何那日在地府时七渡明明说他不认识芦生公子,不认识裴涩,可他今天明明在她眼前深情地唤那个老人裴叔叔,七渡的语气是那般自然,为何七渡要欺骗她,为何会这样?裴涩到底是谁?裴苒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欺骗了自己,他们有事隐瞒自己。

    “裴苒。”几乎是同时开口,裴涩的语气苦涩,声音低哑,宋卿卿语气哽咽,带着询问。

    “裴苒回来了。”七渡语气淡淡地。

    “裴苒……裴苒……”裴涩喃喃自语道,像是失了魂魄,原本呆滞的目光凝落在远处,七渡不会骗他的,七渡说他的裴苒回来了,在房间里,就在这里,在他身边,他不断地张望,四处寻找,试图用昏黄的浊目找出她的痕迹,最终是一无所获,她真的回来了吗?她真的原谅他了吗?不!不!不可能!裴苒恨他,裴苒恨他!裴苒……

    “她不会回来了……”裴涩失魂落魄地躺下,松开了七渡牵拉着他的手,眼尾微微垂下,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只能喑哑着,有些哽咽,原本单薄的身体更加虚弱,显得孤寂凄凉。

    七渡顺着他,扶他躺下,柔柔地说道:“苒妹妹确实回来了。”他叹了口气看向床上躺着的略显失神的裴涩,突然回想起曾经玄娘带自己来阳城投靠裴叔叔的时候,裴叔叔那时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眉眼间是雍容从容,神色淡然纯净,沉稳又显少年气,和如今这个缠绵床榻,垂暮苍老又憔悴凄凉的老人相去甚远,七渡难以相信岁月可以洗去人身上的自傲从容,洗去灼灼风华,将鲜衣怒马的男子变成即将逝去的老人,可谓是无情至极。

    “她恨我……她恨我…”模模糊糊,难以辨清,悲伤的老人紧闭着眼,眼角垂泪,滴落在枕巾之上,浸湿一片,久久的,他沉沉睡去……

    烛火晦明晦暗,人影倒映在木窗上,仅有一人。

    “七渡,你不用向我解释你为何认识裴涩吗?”她眼神凄凉,直直地落在七渡身上。

    自从那日她得知芦生公子的存在时,她总有一种不安之感,甚至来说是畏惧,每每想起这个人,她的心就痛的无法呼吸。她的记忆像是浮悬在半空,一伸手,所有的一切就变成了浮光掠影,消散开来,让她似有似无,虚无缥缈的捉补着破碎的过往,她甚是难过。那日,她去阎王殿里时,竟然听得阎王和小黑小白二人商量着将芦生公子也就是裴涩捉拿回地府,她心一惊,顿时生出了个念头——她要去人间,她要弄清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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