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生死簿（12）
柳州城门，人群异常喧闹。
“我以为，你抛弃了我，师傅。”焉适深深的眸子掩藏着内心的悲伤,今日他已收拾好行囊，打算同九王子离开，都已经到城门，他一回首，才发现塞翁一直跟着他。他便连忙回身，将塞翁带至无人之处。
“抛弃，我怎会抛弃你，换句话说，我又怎会抛弃楚家？”塞翁依旧是焉适熟悉的样子，微微生出来的胡茬，黝黑的皮肤，朴素简洁的装扮，任谁看了都是个平庸的俗世之人，许久不见，他更显得消瘦，语气依旧尖锐，刻意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焉适摇摇头，目光不可置信：“楚家，你到现在还惦记着楚家。”
原本以为，塞翁缠着楚家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今日他亲口说了出来，焉适内心动了动，神色不安，他总觉得塞翁带着目的，带着阴谋回到了柳州，他不知道原因，只觉得浑身颤栗，也害怕得到答案。
塞翁见他质问，他勾起嘴角上前来：“我怎么会忘记你们楚家，你真是太天真了，焉适。”
“你到底为何一直纠缠着他们，他们已经家破人亡，如今楚惜死了，我爹娘还是半死不死的样子，我的哥哥想必也是快死了吧。”他说得有些无力。
塞翁看见了他的失落，他眸色动了动，但仅仅是片刻又恢复了原本的无情：“我觉得还不够，这些，是你们楚家生生世世欠我的。”
“你胡说，楚家明明和你无冤无仇，更无什么瓜葛，师傅，你为何如此固执，不愿意放过他们？”焉适指责道，没有认识他之前，楚家只是个乡间一族，温饱都成问题，何来欠他一说。
塞翁向前进了一步，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凶狠，他脸色暗沉，“我放过他们，谁放过我死去的儿子！”
“儿子？”焉适不解。
风大起，显得有些寒意。
“你难道真相信生死簿是楚家先祖从阎王爷手中偷来的吗？”塞翁语气是质问，是嘲讽。
焉适苦笑着，那一刻他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已经开始弄不清其中的真真假假。
“那是我焉家先祖从十八殿里冒着生命危险拿回来的，你们楚家只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他顿了顿，语气激动：“当年，我焉家先祖拿了生死簿，投胎来了人间，先是到了芦生公子那里拿了个玉血膏，将我焉家血脉滴入玉血膏中，再用玉血膏作判官笔改了命数。后来，我焉家饱受了代价后，便弃了笔，不再谈及生死簿。知道我这一代，世间之人都以为我塞翁聪慧豁达，其实不然，我与他们的不同，仅仅是我拥有生死簿而已，但我从未想过更改它，直到，那日，我发现，我儿子的寿命即将结束。”
塞翁回忆着，整个人如同泄空了般瘫软下来，“簿子上说，我儿子会死在那场战争中，可是我不愿意相信，我不想让他就那样死去，于是，我便偷偷改了生死簿。”
塞翁说，他也曾遵守焉家先祖的嘱咐，从未动过生死簿，出此下策，是别无他法。他翻开簿子时，他儿子那一页这般写道：而立之年，死于战乱。
后来，他改成了：而立之年，逃脱战乱。
“是的，我和他很幸运的从那场战乱中逃了生，可是，是我太简单了，我们刚从大漠出来，就遇到了山贼，他们杀死了他！他们杀死了他！”他情绪有些激动，表情狰狞，就是十几年焉适从未见过的暴躁的塞翁，焉适他一度以为塞翁是个冷静偏执的人，如今才发现，这个相处了十几年的老头只是隐藏的很好，可终究是带着仇恨，带着内心的不甘，苦苦的折磨他自己。
“那山贼，就是你们楚家！你们不仅杀了他，还抢走生死簿和玉血膏，我恨你们，你们楚家！所以我要缠着你们，缠着你们！”塞翁痛苦地闭上双眼，双手抱头，怒瞪着焉适。
焉适脸色惨白，嘴唇发乌，“所以你一开始就是预谋好的，蛊惑我爹，蛊惑楚惜，那下一步，就是蛊惑我，对吗？”
“焉适，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不聪明，我以为这二十年，你会对我，有一丝眷恋，有一丝不忍。我一直从未想通，为何你要如此针对楚家，如今知道了，真真是挺难过。”焉适心里五味杂陈，有些酸涩难受，他说道：“所以这些年，你也是恨我的？”
“我并不恨你，我只是想要更多人体会我当初的痛苦。”塞翁知道一切的祸端都是自己篡改生死簿所致，他以为自己轻轻松松在簿子上改了儿子的命数就可以瞒天过海，未曾想半路杀出楚家那些山贼，杀了他的儿子，夺了他的传家之物，他当然怀恨在心。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他塞翁不是那么宽宏大度之人，儿子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天命不可违。后来他到了仙界才从仙君中得知，生死簿并非定数，若发现人的一生未按照规定的轨道前行，阎王将执笔将它再次拐入正道，就像他的儿子，战乱之时，必死无疑，利用修改生死簿，逃脱了战乱，又没有在生死簿上添上死期，阎王派人去捉鬼魂时，寻不到亡魂，便自然能发现蹊跷，便会给他添上惨死的结局，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将这些告诉楚惜了，所以她才要在自己寿命该尽的那一天选择葬身火海，对吗？而且，楚惜皇后的命格并非她自己所写，可是如此？”
“是又怎样，你也知道，女子之血，对生死簿毫无作用。当初，是她楚惜跪着，可怜巴巴地求我给她改命，她说，她要和姜九在一起，她要做他的王妃，我也对她讲过，改命的下场，她说她不在乎，只要不伤及家人，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所谓她同意了那个结局？”焉适幽幽说道，慢慢的抬起了头，失了神。
“是的。她真傻，不过，我很开心，我看见她在火海里挣扎，我就站在她眼前，她卑微地趴在我面前，她说，她后悔了，求我救救她。”塞翁眼里像是有一团火，熊熊燃烧，他看上去有些邪意。
焉适推搡了他一下，眼泪涌了出来，“你为何不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你才解气。”
“我不会对任何人心软，尤其是楚家人。”
“那你当初为何不将我抛尸荒野，不将我剁了喂狗，还要带我去荒漠，把我养大。”顿时，焉适心里像熬过一副中药，翻滚着苦味，这是一种缥缈的幻灭性的悲哀，“姜九与你是何关系，为何你要我帮他？”
“他与我无关，与你有关。”
“凡是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的人，都将是辅佐帝皇的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