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生死簿(5)
自那日宴席后,楚荆妻子昏迷不醒,孩子又疾病缠身,他悔恨不已,见孩子奄奄一息,马上要弃他而去,他脑子里竟生出个想法,若是把孩子交给那塞翁,那塞翁是塞仙,好歹不是凡人,儿子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到此处,他连忙起身,慌慌张张地抱着孩子跑了出去。
楚荆泣不成声,跪在塞翁面前,恳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那塞翁摸了摸胡子,神色纠结,看了看他怀里被疾病折磨得骨瘦如柴的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心一软,同意了。楚荆这才放心地回家去照顾昏迷不醒的妻子,其实他这般做法也是出于无奈,都怪他自己当初贪心,在那生死簿上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最后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才出此下策保全孩子的命。可是,自那日以后,塞翁带着几月大的孩子就不知所踪,楚荆寻遍了整个柳州城也寻不见人影,他与妻子只得整日以泪洗面,甚是悲痛。
孩子跟着塞翁去了荒漠,两人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塞翁为他取名焉适,告诫他万事适可而止。
焉适十八岁那年,塞翁丢下了他,独自独自一人离开停留了近二十年的大漠。焉适一个人,被留在了偌大的荒漠中,他四处寻寻觅觅,难以找到出口,更难以寻到那个自己视为师傅的人,就当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将留在这个孤僻荒漠中孤独老死时,他遇到了那场屠杀。
是的,那是一场杀戮,血淋淋的,让他至今后怕的杀戮。
那些士兵穿着坚硬的铠甲,马蹄声此起彼伏,似是要踏碎这边界哭啼声,吵闹声,刀剑相接声,不绝于耳。
听说,边境失守,敌军踏进来了。
焉适负着手,立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残忍的杀戮,看着身边人死去,他们有人没了头,有人失去了腿,有人断了气,有人跪地求饶,但屠刀无情,起落间把人的生死看作蝼蚁的存亡,鲜血浸染黄沙,血流成河。
敌人离他越来越近,他没有离开,他也知道,除了能长出翅膀可以给他一线生机,任何挣扎都是于事无补。
“我看见,好多血。”焉适愣在原地,喃喃自语。这贫瘠偏僻的荒漠小村庄,过了几十年,竟又一次遭受敌人的屠杀,上一次屠杀,还是塞翁带着残疾的儿子逃离的那一次,如今,塞翁却把他扔在了这里,人情冷漠,不过如此。焉适突然觉得万物荒凉,内心就像这荒漠般,不容寸草出生。
阳光刺眼,金灿灿的太阳下反射出银色的光亮,那是敌人的银剑,和着飞扬的尘沙,烟尘弥漫,鲜艳的血渗透大地,万物遭受毁灭,无一幸免。
焉适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敌人无情的刀刃下,可是当刀剑无情地刺破他的身子时,他明明昏死过去,明明触碰到死亡的那条线,可是他还是活了下来,没有缘由的活了下来。强烈的阳光射在他脸上,脸颊火辣辣的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藏青的天,渐渐明白,他是个不会死的人,是个在生死簿上没有姓名的人,他注定在茫茫万物中存活下来,他是,被抛弃的人。他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幸。
那场战争之后,他发现自己遇到别人时,眼前漂浮的,是这个人的一生,在泛黄的纸张上记述着,在他眼前展开,清清楚楚的,记载着人的一辈子。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始终能看见这个人生平,包括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荒漠血流成河,尸体层层叠叠,他在那场杀戮中,听到一阵微弱的呼救,那是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在空旷的沙地里显得如此无力。
焉适挣扎着起身,满身是血,头上,脸上,脖子至衣衫,混杂的血腥味入鼻,腥甜又恶心。他扒开尸堆,也不顾及自己胸前的伤口,毕竟,他知道他自己死不了。
他救出来一个男子,后来,那个男子告诉焉适,他是天瑞国的九王子,被送到敌国当质子的九王子。
九王子,名姜九,他的名字,略显随意,因为他的父皇厌恶他身份卑贱的母亲,甚至不愿意为这个一时冲动生下的孩子去取个像样的名字,从出生那日起,他的父皇甚至不愿意来看他一眼。他出生后几年,敌国来犯,天瑞国败退,皇帝割了城池,联了姻缘,又将姜九送去敌国做了质子,与敌国签订和平契约,这才渐渐平息那场战争。而如今的敌国撕毁契约,再次派兵来袭,在边界之地大开杀戒,他这九王子也就没了用处,只能被肆意地屠杀,蹂躏。
“你可还好?”焉适询问道,只见姜九满头的汗,表情因痛苦而变了形。
“救我,救我。”男子声音细弱,奄奄一息,他脑子一片混沌,他疼痛,他绝望,他被掩埋在尸堆里,他没有生的希望,可是遇到了焉适,他便竭尽全力地住这根稻草,不肯松手。他一把抓住焉适的衣袖,突然瞪大双眼,面目狰狞,他说,求求你,救救我。
“你不会死。”焉适皱了皱眉,瞅了瞅男子渴望的眼神。
“公子可否救我一命,姜九来日定会重谢,若是姜九能活下来,高官厚禄,金钱名利,只要公子开口,我都给公子。”男子语气坚定,他心想,若是今日摆脱此磨难,来日方长,他定要踏碎这边界,杀死贼寇,让这些害他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过,你不会死。”焉适摇了摇头,试图拿开男子拽着自己袍子的手,可姜九拽得很紧,焉适用了好大的力气,伤口也开始微微渗血。
“为何,为何不会?”男子一脸疑虑,他用力的将压在身上尸体推了推,整个人从尸堆爬了出来,双膝跪地,衣衫已被划破,鲜血直流,他气喘吁吁,似乎下一秒就会昏倒在地。直到姜九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焉适这才看见他的左臂被剑穿破,胸前插着匕首,确实是受了重伤。
焉适说道:“公子命数不该绝。”
说这话时,焉适眉头紧皱,他的眼前悬浮着姜九的生死簿,奇怪的是,姜九的簿子上竟然被涂抹掉了后半段,像是被打翻了砚台沾染上墨渍般,他试图看清楚上面写了何字,却只能看清一些:
[天瑞国柳州,姜桀,天瑞三十年生人,武皇九子。早年送入云国作为人质,性情收敛,锋芒必藏。后遇边界大乱,逃过生死一劫,命途光明,得贵人相助,弑父杀妻,终登帝位。]
焉适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眉清目秀的男子,以后将会登上君王之位,但见到“弑父杀妻”四字,他只是冷眼看着姜九,眸子里满是鄙夷,并不想对他搭以援手。
“你怎会知晓此事?难不成,你就是世间传闻的占卜师?”男子捂着伤口,密密的细汗从额头渗出,他一脸凄惨之态。
“我并非占卜师,也并非寻常人,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人,上天抛弃我,父母抛弃我,连师父也弃我而去。”焉适语气冷淡。
“若我今日死里逃生,此后我必来寻你,你叫何名?”男子痛苦地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他不住地打量着焉适,目光里藏着算计。
“公子寻我何用,焉适就是一流民,无家可归,无人依靠,身无半分钱财,也无半分功名,如此平庸,怕误了公子。说实话,我倒真不愿意与公子再相见。”焉适捂着胸口,缓缓地挪过身子,听见姜九要来寻他,他内心有些慌乱,却不知从何而来。
“公子为何如此厌恶我,我不知何处得罪了焉公子。”
焉适目光落在男子脸上,男子面无血色,此刻愣愣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不解,焉适道:“躲过此劫,可成君王,可惜,是个恶人。”
“我,可成君王?”姜九咬了咬嘴唇,渗出血丝,他张了张干涸的嘴唇,缓缓说道:“我儿时,有位道长对我说,今年,我将遇大劫,也可遇贵人。”他怔怔地看着焉适,试图辨析焉适的表情,焉适有些只好背过身。
“你成君王与我无关,我也不是你的贵人。”焉适的语气不夹杂任何情绪,其实,他的内心也是有些震惊,他依旧记得塞翁曾对他说过,来日,他会遇上一个特殊的人,他只当塞翁是随口说说,可如今看来,那个特殊的人,倒真有可能存在,而且极大概率是眼前这个男子。焉适脑子很疼,他不懂,不懂为何塞翁要离开,不懂为何他一离开这荒漠就来了这场杀戮,不懂为何自己要和姜九扯上关系,一切,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却又像谜一般。
姜九,君王。
焉适感觉到,他的一生,似是要在此刻被绑定,他感觉到了自己难以挣脱束缚,难以逃脱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