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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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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昭实际上并没有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回。

她睡的不踏实,睁眼醒来已经是吹过熄灯号了。再一看,同来的几个战友已经归队。这哪行?现在是非常时期,必须立刻归队。心急火燎地一个电话打到团部找团长,有谁不知道范部长的名号,司令部值班室给她立即安排一台车送回南大地。

这下倒好,等王珂一行回来没多久,范晓昭也顺利归队。

由于住在老乡家,熄灯号并不像在营房里要求那样严格。此时的王珂,正伏在带来的小马灯下写信。而且这个小马灯还用一本书遮挡着,不影响高乃才、覃虎等战友们睡觉。

他想起中午去的路上,吴湘豫问他写信的事,说归说,但还是要给父母、两位干爹,包括叶荣光以及连队写封信。

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写什么呢?提笔千钧重,落笔难思衬。这封信不好写,它不是普通意义的信,是告别,但又不能让他们为自己过度担心,还不能涉密。

这个世界上,什么话最难说,那就是一语双关,请君自解其意。

可是,当兵有什么好怕的,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想到这里,王珂“刷刷刷”地写起来,信快写完的时候,王珂突然想起来干爹董偏方带给自己的那个小包袱还没有来及打开呢。于是,他立刻爬上炕找那个小包袱。

刚刚摸到那个小包袱,只听外屋门“吱”轻响了一下,接着一个声音轻轻地传过来:“王珂,你睡下没有?”

仔细一听,是范晓昭!

她不是喝多了在三连睡下了吗?

王珂拎着小包袱,三脚并成两步,出来一看,果真是范大鼻子范晓昭,身上还有股熏人的酒气。

“你怎么回来啦?”

“切,你个死王珂,为啥走时不喊本姑娘?”黑暗中,她咬着牙根,声音不大却有些幽怨,欺身上来就要拧王珂。

吓得王珂身子一偏,把小包袱推到胸前,躲向一边。“你你你,你不知道是咋回事吗?”

两人的声音不大,还是吵醒了屋内的人,覃虎轻轻地咳了一声。

王珂一指屋外,示意两人去屋外。

到了院子里,范晓昭指着屋内的马灯灯光,说:“你在干吗?”

“抽空写几封信。”

“切,给本姑娘看看。”

“凭啥给你看,我写的是家信。”

“家信?家信本姑娘也要看。”范晓昭有些不讲理,在她看来,王珂此时偷偷摸摸的写信,一定是给哪位姑娘的告别信,这是人之常情。

“真的是家信。”

“那就是没啥可保密的。”

“对。”

“那就拿来,让我看一眼。”

“咳咳。”覃虎披着大衣走了出来,他显然是被范晓昭的声音吵醒的。

“范排你咋回来了?你俩不睡觉,在院子里瞎嚷嚷啥呢?”

“切,本姑娘的事要你管?”她本来还想再说上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转念一想,那样岂不把自己也骂了。

“不是想管你的事,只是关心一下。这么晚了,你找王珂啥事?”覃虎面对范晓昭的骄横,也是没治,谁让自己马上就要调到她爸爸身边工作呢。

院子四周堆满积雪,还是很冷。

范晓昭没理覃虎,继续问王珂:“给不给看?看完我告诉你一件事。”

王珂盯着范晓昭,眼前电光急闪,心想,这么晚了,她来找自己,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联想老覃赶回军里开会,王珂心里“咯噔”一下不淡定了。

她不是在干挠团睡了一觉吗,难道说她听到了新消息才赶回来的?那王连长不可能一点风不露,而且范晓昭也是离京都大院最近的人。想到这里,王珂轻轻地说道:“可以看,不过轻点,别影响其它战友休息。”

当着覃虎的面说这些话,王珂不由得脸红,你和范晓昭算是啥关系啊?你的家信她都要看,而且你竟然还给她看!

雪夜里,范晓昭点点头。

王珂恨不得上前踹她两脚,老子一直觉得自己性格挺好的,直到遇见你和覃虎才发现,比老子更生猛、更不要脸的,要不是想知道你说的事,打死老子也不揉你。

三个人回到堂屋,也就是外屋。

王珂把小包袱放在灶台上,转身进屋取出小马灯和那叠信纸,递给了范晓昭。

“看吧,看吧。”

路不通就转弯,心不悦就看淡。

范晓昭本来就没有真“查岗”的意思,一看王珂如此光明磊落,心也就放下一大半,接过来,粗粗地翻看了一下,果然都是家信,立刻还给王珂。

正要说话,他转眼看到放在灶台上的小包袱。“等一下,死王珂,这个包袱是谁给你带来的?”

王珂一听,无名火就上来了,冷冷地说道:“范排,你到底啥意思?管得未免有些宽了,这是我干爹捎来的,你也要看看?”

“没错,好事不背人,也打开看看吧。”

说是这样说,范晓昭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要知道,咄咄逼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如同那铁硬的核桃,你非要用牙咬,而不是用锤子敲,那你就咬,咬不好就要咬破嘴唇。

“行,那你就看。”王珂说着就要去解开那个小包袱。

“慢,本姑娘来解。”

小马灯下,范晓昭毫不客气,伸手拦住了王珂,不怕别的,就怕有人作弊。

好,你解吧。王珂一句话也没说,至此,他依旧不动声色,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这小包袱里有啥?

人比人,气死人。

一边的覃虎早就不满二人了,大半夜的,你范晓昭跑到我们中队,你一句我一句,与王珂撒狗粮吗?我又不是电灯泡,老子可是刚刚任命的副连长。

可是不论范晓昭还是王珂,似乎都忘记了身边的覃虎。

范晓昭把小包袱拿到堂屋的八仙桌上,三下五除二打开并摊开。里面一条白毛巾裹着一个不大的蓝花瓷的灯盏和一双解放鞋,还有一封信。灯盏是王珂当年送给老货郎的,解放鞋是王珂送给干爹董偏方的。

大概干爹董偏方鞋穿得不合适,又转送给老货郎李大爷的。

搞了半天,是很普通的灯盏和一双军用解放鞋啊。

范晓昭气得就想扔。

“等一下。”王珂叫道,他伸手取过鞋,从鞋窠里掏出一个塞在里面的锦袋。

这锦袋王珂掏出来头皮就一麻,他认识啊,那就是当初他与吴湘豫、范晓昭在满城时,老货郎装奇珍满翠环的那个锦袋。

现在,锦袋鼓鼓囊囊,打开一看,里面还有缎子布包的两个小包裹,不用想了,那一定是两只“奇珍满翠环”。

而另一个鞋窠里,掏出来的东西,更让王珂脑袋发蒙。是一方黄缎子包着的一对杮子红玛瑙手镯。而这副手镯正是王珂在龙泉庄送给老货郎的,刻着“乍看玉人镯器,不殊古德澹禅”诗句的另一对杮子红玛瑙手镯。

天呐,兜兜转转,这些东西又回到王珂的手中。

“咦,这不是那个摆地摊的,送给我和吴主任的东西吗?”范晓昭一声惊叫,完全忘记了里屋睡的战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怕什么来什么。这话覃虎要是听明白,估计都要炸毛,要是再让里屋睡觉的人都听到,那可是浑身长满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未等全部打开,王珂立刻手忙脚乱把这些东西重新包起来,一把塞进鞋窠里,说道:“范排,先这样吧,我们还是看看这封信写的是什么吧?”

“对对对,看看信里写的什么?”在边上裹着皮大衣的覃虎插话,他果然是根粗大条,本来当了电灯泡,偏偏还要发光闪耀,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刷存在感。

你小子果然是属狗的,哪里有骨头就往哪里跑。信里写的什么,与你有关系吗?你不吃萝卜淡操心,范晓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就差撵他滚蛋。

看就看,王珂打开那封信,抽出信瓤,凑到马灯前。

信写的不多,粗针大麻线,寥寥不到百字。

上面写道:解放军王珂小同志,谢谢你一次次救助,我自觉没啥日头了,这点东西留给你,也算留份念想。你要好好珍惜那两个姑娘,一人一份帮我转送,就此绝笔。

啊,这是一封遗书!

“写的啥,写的啥,让我瞅瞅。”马灯不太亮,覃虎腆着脸凑了过来。

“滚!挤什么挤?本姑娘可不宠着你。”范晓昭可是看到信的内容了,可谓又悲又喜。喜的是自己曾经爱不释手的“奇珍满翠环”失而复得,而且这回是遗物相赠,你王珂还有何话可说?而悲的是那个老货郎临死也不忘让王珂去珍惜两个姑娘,爱情可以分享吗?不,坚决不!

不对,不对,难道说此行上战场,我和吴湘豫只有一人能活着回来?

太毛骨悚然了!

巧的是,覃虎此时挤上来,无意中,正好成了范晓昭的出气筒。

“好好好,我不看了还不行吗?”热脸贴个冷屁股,覃虎退到一边去了,他也在想,今晚范晓昭半夜造访,刚刚说有要事相告,无非就是通风报信。王珂的私人信件不看也罢,你大小姐想欺侮谁,那是你的事,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像看透了覃虎的心事,王珂折起那封信,并没有马上处理老货郎的遗物。此事要从长计议,至少要和吴湘豫商量一下再说。于是他重新将小包袱包好,心情沉重地说:“范排,你来我们这里要说什么事?”

“嗯,怎么说呢……”范晓昭突然犹豫了,王珂和覃虎猜的都对,当她在三连酒醒之后,王疏影立刻过来了,两人咬了好大一气耳朵,这件事瞒天瞒地不瞒人啊,自己的表妹不能不说。

而范晓昭呢,在向团里求援的同时,自然给老爸范大鼻子去了一个电话,人没找到,但秘书找到了。多多少少给她传递了一点信息,让她做好思想准备。

事关重大,范晓昭不可能不来向王珂通风报信。

可是正当她想说的时候,范晓昭突然发现王珂、覃虎的身后,站着高乃才,还有几个裹着皮大衣的战友。刚刚那番动静,如果干训大队的人还都睡得跟死猪一样,那就不叫干训大队了。

从范晓昭进院子开始,大家都支起耳朵在听了。现在说到正点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起来了,全部挤到堂屋来,如同接受任务一般。

“说呀!”

“说什么?……马上就知道。”

一看范晓昭左顾右盼,犹犹豫豫,什么也没说,王珂立刻明白了。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十三班全体战友。

“都起来了?”王珂问。

“王排,搞点酒去吧!”

“王排,今夜无眠,谁还能睡得着?”

“得嘞,等我穿棉裤,谁和我一起去。”覃虎第一个跑进里屋去穿棉裤和大头鞋。

这事闹得,今晚三连的酒还没有喝好,还要连夜再喝?大战的硝烟味已经愈来愈浓,你们还嗅不到吗?

被刚刚那份遗书搞的心情沉重的王珂,再次被战友们的敏感,感染的坐立不安。

此时屋外传来阵阵汽车的轰鸣声,应该是邵七号带的军侦察营赶来了。

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所有的战友面沉如水,但内心却是万丈波澜。

过了好大一气,覃虎和班长高乃才拎着一条面口袋,气咻咻地回来了。“妈妈的,竟然个个都比狗还敏感,小卖部能吃的卤菜全部脱销,只抢了几瓶酒回来。”

说着覃虎从面口袋掏出七八瓶白酒,还有两个罐头、一包花生米。

非常时期,大家都懂的。

“咦,覃虎,你不是说都脱销了,哪来的花生米?”范晓昭问。

“多亏了覃连长机灵,又跑去找的老母鸡班长。”高乃才插话。

“我那里还有几听罐头。”刚刚高敏班长给的几听罐头,正好派上用场。今晚睡啥,开心地乐一乐吧,也许明年这个时候……

想不下去了,王珂看了看范晓昭,欲言又止。

范晓昭突然醒悟过来,虽然说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她还是扭头对覃虎说道:“覃大连长,陪我去把吴主任喊来。”

“是!”覃虎一愣怔,立刻大声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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