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千千结（三）
许振的计划泡汤了, 出了孤儿院，他沿大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走出一条街的范围, 活像撞上了鬼打墙似的。
他只好空手而归，抱着那个捡来的叫崔道仕的娃娃, 出去又试了一次。情况依旧, 鬼打墙并不因为多了一个角色而消失。
想来，这次他虽然不是幽灵, 但活动范围还是被限制的。
回到房间里，他看着安稳睡下的娃娃, 心想，这恐怕就是那清虚子道士, 一群人中素来存在感最低的一个, 没想到众生梦会从他开始。
等等……那其他人会以什么方式参与到梦里来？
不会是送走一个再来一个, 把所有人的人生过一遍吧？
十三个人里, 最小的针针十二岁, 最大的陈宝刀六十多岁, 再除却一个四十多岁的清虚子，其他人都在二三十岁左右。
全部加起来，那就是……至少三百年！
不会的，许振甩头, 众生梦肯定不能是这样的。
既然名为众生梦, 一定是把所有人编织在一起, 用同一个梦境串起十三个人的人生。
现在只出现了一个清虚子，就看第二个人物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许振没等太久, 第二天, 这个人物就登场了。
还是昨天那个二十多岁的保育员妹子, 她再一次找到许振，唉声叹气道：“院长，门口又捡着孩子了。”
许振来到大门口，发现孤儿院的一群孩子都在这里，正围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校服模样的短袖短裙，抱着一只小书包，眼眶红红的，嘴里却振振有词道：“不骗你们，就是我爸爸妈妈不想要我了，把我丢到这里来的。”
这似曾相识的面部轮廓，这故作厉害的熟悉姿态，不是钟毓秀又是哪个？
孩子们见许振过来，纷纷叫开：“院长，您来啦。”
在一群孩子的叽叽喳喳里，小姑娘故意抬高的喊声格外明显，她喊：“爸爸！”
见许振没反应，她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您就是院长爸爸吧～您看我被狠心爹娘抛弃，现在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夺危险呐，您就收留我吧，院长爸～爸～”
许振蹲下身子，平视她，“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如果你赢了就可以留下来，输了就告诉哥哥你家在哪，让哥哥送你回去。”
“什么游戏？”小姑娘警惕道。
“我们来玩一个猜名字的游戏。如果院长哥哥能猜出你的名字是什么，就算我赢了，好不好？”
“你胡说，”小姑娘还是有几分聪明的，“院长爸爸，你又不认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院长哥哥有超能力，能看清可爱小孩的名字。越可爱的小孩，哥哥就看得越清楚。”
“我才不信呢，院长爸爸。”
“那你玩不玩这个游戏？”
“玩就玩！”
“好吧，我来猜一猜，嗯，你长得这么可爱，名字里一定带个‘秀’字。”
钟毓秀小嘴微张，却又听他说道：“聪明活泼，眼里藏着灵气，你一定有个灵气盎然的名字。钟灵毓秀藏起一个灵字，小姑娘，你不会叫钟毓秀吧？”
他满口胡诌，然而小姑娘又有几分见识？
她简直呆了，“你真的有超能力哇！”
许振理所当然地点头，“嗯。”
“爸爸！”她直接抱住了许振的腿，“那你能不能做个法，让我从今往后没有爸妈？”
“这怎么行，人怎么能没有爸妈？小姑娘，愿赌服输，我送你回家。”
不会开车的许振和钟毓秀一起坐进后座里，让保育员妹子开车，送小姑娘回家。
车子发动之后，成功通过鬼打墙，走出了这条街道。
这说明许振猜得没错，他只能跟随主角的动线活动，而且这条动线必须是合情合理的，不能是他强迫的。
也就是说，他如果想在梦境世界里游走，就只能趁十三名主角交互的时候，转移动线。
十三个人一定会产生交集，而他需要发现他们交集的点在哪里，从而顺利找到每一个人。
从而推动众生梦发展，参观他们的人生，为利维坦汲取力量。
也不知道利维坦所说的……由他来推动梦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需要推动，说明这个梦会遇到阻滞，阻滞又因何而生？会以什么形式表现出来？
送小姑娘回家的路上，许振套出了她的话，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门口。
钟毓秀上二年级，上学是由父母轮流接送，但今天父亲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没有来接，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等到很晚，最后决定自己回家。
她只知道家里的地址，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一路问过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找到了孤儿院这里。
见到孤儿院三个字，她不惧反喜，立时把回家的事抛在脑后，千方百计想要留下来。
天色早已暗了，城市里华灯初上，小姑娘走了一路累得不轻，枕在许振腿上睡了。
许振轻轻捋着她的头发，望向窗外繁华的夜景，心中万般思绪。
这里是钟毓秀的人生，误入孤儿院这件事，在她的童年里真实发生过。
既然能作为她切入众生梦的节点，说明一定非常重要。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这件事会变得如此重要，以至于被视为她人生的起点？
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一个才上二年级的孩子，宁愿去做孤儿，也不愿意回家？
此时的钟家还没有发家，钟父还不是后来那个房地产大亨，一家三口住着普通的三室一厅。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拍桌子砸东西大吵大闹的声音。
“钟礼，今天本来就轮到你去接女儿，没接到就是你的责任，你还怪我？”
“今天的客户实在太重要，我的生意能不能有起色，就全看今天了！我不是给你发短信了吗？”
“那我不也给你回了吗，我没空，没空。”
“你不会又去见哪里的野鸭子了吧？我说王丽芸，你也适可而止一点，咱俩还没离婚呢。”
“说话放干净点，什么叫野鸭子？总之女儿现在丢了，你说怎么办吧。”
“那不是已经报警了吗，你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很快就能找到的。咱俩今晚先在家耐心等等，明天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钟礼，你个人渣！”
“行了行了，消消气，要不说说今天的客户吧。我告诉你，今天可真是大成功啊，谈成这一笔，我老钟家，马上就要发了……哎，你之前说什么时候离婚来着？”
“离什么婚？我什么时候说过跟你离婚了？咱俩不是说好了，各玩各的吗。钟礼，你的生意里可还有我的股呢，咱俩利益也切割不开呀。”
“嘿，我就知道。”
钟毓秀敲门的声音，被两人吵架的声音盖过了。
她的手，从门板上慢慢放下来。
许振见状，提手要敲，被她一把拉住。
“爸爸，”小姑娘可怜兮兮地说，“你带我回家吧。”
许振用拇指搓了搓她仰起的小脸，说：“这只是一个梦。”
“爸爸……”
“乖，进去吧。”许振拍响了门。
“呜，我不走。”钟毓秀试图做最后挣扎，连忙抱住他的大腿。
“我不是你爸爸，你爸爸在里面。”
许振不知道，当初遇到钟毓秀的孤儿院是怎么做的。
但是，钟毓秀在钟家好好地呆到了二十多岁，说明那家孤儿院也没有接纳她。
既然是人生之梦，还是按照真实的人生来走比较好。
钟毓秀的手撒开了，“你真狠心。”
许振试图从另一个方面安慰她，“没听到你爸说的吗，你家很快就要发了，留在这里，你会变成人人羡慕的白富美。”
钟毓秀接替了他，开始大力拍门。
一边拍，她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用女儿换的发家？”
哐当，门开了。
把钟毓秀塞回家之后，许振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仍是去不了别的地方，只能在钟家附近一带活动。
不过，也许是因为院长这个身份，他还是可以坐上车，被保育员妹子带回孤儿院的。
于是，许振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留在这里，跟随钟毓秀的动线，找到其他十一个人——至少一定能找到晋云康和傅恒。
要么回孤儿院，但回去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来，还会不会再遇见钟毓秀。
众生梦有可能在两个方向的任意一个上，遇到阻滞。
但许振现在压根就不知道阻滞来自哪里。
思考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回孤儿院守株待兔。
因为他实在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难道天天徘徊在人家小区当流浪汉？
更没有跟随钟毓秀的理由——堂堂一个孤儿院院长，难不成要像个变态狂一样，尾随跟踪小萝莉？
虽然是梦，但还是讲点基本逻辑比较好，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事到如今，许振特别怀念自己的隐身技能，可惜这里是梦，只有控梦者才能左右梦的规则。
对这个梦来说，十三名主角只是寻常入梦者，许振是知梦者，相当于在做一个清醒梦。
控梦者是利维坦，但他力量不足，根本帮不上忙。
假如众生梦一定会出现阻滞，那么该来的总会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
“关好大门，让孩子们去睡觉。”回到孤儿院之后，他很快做起院长该做的事。
看着保安当啷一声把大铁门锁死，他放平心态，转身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