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交错(六)
那个好心的俄罗斯人说得确实没错。对于情报的探索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成为我的武器, 但更多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会为我招来杀身之祸。
或许槙岛弥绪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沾染上这样的祸患,但幸运的是, 我的这颗灵魂里姑且储存着不少关于热情组织的记忆, 也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托比欧和迪亚波罗的脸——而在认出了他们之后, 或许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不是“passione”想要追杀我, 是迪亚波罗想要知道了他秘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情报贩子死。
而且他想要以不着痕迹的方式让我消失, 他甚至不想动用暗杀小队的力量,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迪亚波罗还活着,也就是说至少他与乔鲁诺乔巴纳之间的那场战斗还没有开始。而我的对手是那个可以操控时间的替身使者。
我该庆幸那个男人此刻对我还没有重视到要亲自来动手, 否则即使有中原中也在,关于胜负的估算恐怕也不会很乐观。
因为活在□□的时间线上的一般人类实在太难与可以操纵时间的怪物抗衡了。
头脑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我知道自己恐怕再没有什么余裕来思索那些无关痛痒的感情方面的问题。如果不把迪亚波罗的问题彻底解决掉的话, 那么死亡的危机就会一直缠绕在我的周围——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我想不通原本的槙岛弥绪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关于迪亚波罗的信息, 而迪亚波罗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被这样一个远在极东岛国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情报贩子得知的呢?
就算槙岛弥绪本身的确为了调查关于哥哥的事情把自己的手伸得很长,但想真正摸清“passione”那位神秘首领的底细也绝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那个男人曾用自己的替身能力几乎将自己的全部过去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了。
连暗杀小队这种在“passione”里混迹了那么久的老手都无法掌握准确的消息,甚至为了弄清老板的真实面目而走向了毁灭——那么槙岛弥绪, 她的消息来源又是哪里呢?
我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迪亚波罗或许算得上是最大的威胁,但他恐怕并非是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或者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说不定在暗处有这样一个存在, 让与迪亚波罗的秘密相关的信息流到我的手里,再让迪亚波罗知晓这件事情, 以完成借刀杀人?
看样子,迪亚波罗选择了委托在日本驻扎的“鬼”的力量来杀死我,而那些“食人鬼”也在兢兢业业地运作着, 先是“下弦之一”的魇梦,之后是“上弦之二”的童磨,为了取走我的性命,他们至少动用了两次“十二鬼月”的力量。
至少从形式上来看,他们也算相当重视那位来自意大利的老板的委托了。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来自“鬼”的袭击都集中在星期三,也就是说,那些鬼所针对的看起来只是属于星期三的槙岛弥绪而已,这也勉强能解释为什么童磨与魇梦的袭击间隔有那么长——
但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今天对于我来说恐怕就会有点难捱了。
毕竟今天也是星期三,说不定上次未能得手的那些鬼在今天夜里还会采取行动。那么这次来的会是谁呢?还是上次失手的童磨?或者是比童磨更强大的“上弦之一”的黑死牟?再或者……
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我的心思也一点一点地开始下沉。
我才刚将五条悟赶走,难道等下还能再把他叫来吗?就算我能拉的下脸去请五条悟来保证我的安全,可我又该怎样维系之前在他面前说下的谎言呢?
——在五条悟面前,今天在这副身体醒来的应该是“星期日”,而不是对“梦死”事件和他之前的援助了如指掌的“星期三”。
当人说出了一句谎言之后,如果不想被唐突揭穿的话,事后就势必需要用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言来弥补,于是谎言与真实的边界也会瞬间变得无比模糊。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眉头都快挤出皱纹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的额前忽然传来了一个温热的触感,那是浸润着体温的黑丝手套轻轻地抵上了我的眉心。
我错愕地抬起视线,便望进了那双满带着笑意的钴蓝色的眼睛。
他放下了抵在我额前的手,轻轻把另一只提着袋子的手扬了一下:“吃饭了。”
我这才讷讷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存着青年指尖的温度,薄丝的触感也仿佛在皮肤上带起了一点痒痒的感觉。
像是要直痒进人心底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中原中也仿佛总能成为这片战场当中最让人平静的一部分,当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写满笑意的眼睛的时候,好像在一瞬间,所有让人忧心的事情都变得不存在了一样。
那些烦忧当然并不会轻易消失,但中原中也却拥有强大到可以为我撑起一小块避风港的里力量。
所以他让人心动,所以他让人想要依靠。
我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因为这样,变得狭窄的视线范围就不会太多地被青年太炫目的模样灼伤。我或许可以有一点喜欢他,是那种对过分美好的事物的本能的欣赏,但我不能也不该在此间沉沦——
因为那是我一手编造出的假象,而但凡是假象,就总归要有被戳穿的一天,我不可能把自己的未来托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我只能去相信可以被抓到的真实,我只敢去走那些能安心踏上去的路。
前路注定荆棘遍地,而那只是属于我一个人,或者说,我一个人格的路。
除了我自己之外,其他任何的一切都只会是我向前进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中也先生在嫌弃我吗?居然说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长出了皱纹什么的!”
中原中也怔了一下,看起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弯得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内容:“开玩笑啦!”
“我刚刚在想中也先生的事情,我在想……”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抬起了视线,笑吟吟地看着中原中也:“如果能一直在中也身边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我是发自内心地这样想,但我知道,这样的念头对于我来说只是无端的奢望罢了。它太缥缈,也太虚无,像是日光的照射下海面升腾起的一点淡色的蒸汽,不过须臾就会彻底无影无踪。
那不是我能抓在手里的东西,那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未来。
中原中也却被我的话逗得脸直红到了耳根,他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接着仿佛是在赌气一样地把手里提着的装着粥的食盒递到了我的面前: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不是要吃鸡肉蔬菜粥吗?给你做了,快点吃,别等它凉了。”
我接过了中原中也递来的餐盒,打开盒盖的时候,白米混杂着鸡肉的热腾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散落在白粥里的鲜绿的菜叶像是在白沙滩上星星点点缀着的青蕨,而混杂在里面的奶白色的小块鸡肉则像是藏在沙中的礁石。
比起第一次煮粥的黑历史,中原中也的厨艺进步了实在太多,白米煮得柔软却又不会过分黏烂,鸡肉和青菜的火候也掌握得刚好,我拿起小勺轻轻舀了一口,米粥入口的瞬间,来自味蕾的奇妙体验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我果然最喜欢中也先生的粥了。”我抬起视线,毫不犹豫地称赞道。
中原中也大概并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直白的夸赞,脸上一时间有点羞赧,而这副过分可爱的模样反而愈发激起了人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于是在片刻之后,我仿佛撒娇似的垂下了握着勺子的手臂,轻轻垂下唇角,略带委屈地看向了中原中也:“呜……果然还是不太行呢……”
“怎么了?”中原中也顿时有点紧张。
“伤口有点疼。”我眨了眨眼:“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就是……想要抬起手臂还是太勉强啦。”
“所以……”
这样说着,我的眼底甚至还强行挤出了几点濡湿的意味来。
中原中也怔愣了一下,旋即也立刻领悟了我的意思,他顶着几乎烧到通红的耳朵,轻轻垂下了头:“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这样说的时候,中原中也的唇角明显是在向上扬着的。
他坐在了我的床边,接过了我手里端着的粥,轻轻舀了一勺,在唇边吹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我的面前——那动作事实上实在没办法称得上熟练,甚至如果硬要说的话,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没有多从容,反而还透着些局促与笨拙。
但就是这副几近逞强的模样,才最能撩拨人的心思。
“中也先生是在什么地方做的啊?回来得好快。”我一面享受着这份几乎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特别服务”,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中原中也扯起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
“借了医院的食堂。”中原中也回答着,又将另一勺粥递到了我的唇边。
我含笑吞下了他递来的粥,温热的触感仿佛能暖进人心底里似的,而比这份热粥更暖心的是中原中也的话,他望着我,神态与举止也都极尽温柔。
“你这家伙还在这里呢,我也没办法去太远的地方吧。现在你身边的情况还没完全摸清楚,既然说了要保护你的安全,那么我就不会轻易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放心吧,有我在这儿,热情也好什么也好,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都别想着再伤害到你一分一毫。”
“你给我安心在这里养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