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交错(二)
听到那个轻快到几近欢脱的声音的时候, 我一时间只觉得一个头足有两个大。
正所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仿佛这样就能从那种似乎即将要降临的不幸当中将自己抽离出来似的,但很遗憾的是, 男人的脚步声不受我意愿控制地在我耳边一点点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而随之而来的, 是一直坐在我身边的五条悟的一声拖长了音调的排挤:
“诶——所以说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吧, 你怎么又来了啊。”
“弥绪酱才刚醒来, 现在说不定完——全不想见到你呢。”
这样的话在寻常时候说出来或者也并没有什么, 除了语气听起来有点欠揍之外。但当它们从五条悟的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我顿时讶异地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脸凝重地看向了门口那道被沙色大衣裹挟的瘦长身影——
所以五条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
五条悟很清楚我有多重人格这件事情, 也理所当然地会知道我每一天的人格都会有各自的交友圈,而为了维持交友圈的正常运转,我会用异能来确保每个人格在别人眼中的独立性这件事情, 他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但在这样的前提下, 当星期日的男朋友太宰治在不同的日期出现在我的病房里时,五条悟的脸上却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露出来,反而怼得格外顺理成章,就好像两个人已经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悄无声息地进行过某些交流了似的。
可明明这两个人见面就会表现出一种水火不容的气场啊!
当然,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不过仔细想想,归根结底这两个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而且如果一定要追究立场问题的话,把两个人划进同一边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各自为了什么,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地在我的脑海当中盘绕, 让我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
我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滩浑□□,所有被卷进其中的人都有各自的立场,协同或者战斗也不是可以一概而论的事情,而想要具体弄清楚每一支力量的背景和今后的动向无疑是相当巨大的工程,至少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我并不能一下子完成。
于是我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冲着太宰治扯出了一个笑容:“五条老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不管怎么说,男朋友来看我都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吧。”
——我尽职尽责地在五条悟的眼前扮演着“星期日”的角色,顺便对着有一瞬失神的太宰治轻轻眨了眨眼睛。
太宰治的眼里不由得闪过了一抹讶异。但以他的聪明当然不需要我来更多地解释什么。他知道我是情报贩子,知道我是多重人格者,但至少,我想现在的太宰治应该还不知道之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星期日和星期三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我完全不介意顺便在他面前演一下作为虚假恋人的星期日。
“总之,能在睁开眼睛之后就看到太宰先生果然会让人觉得开心呢。太宰先生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诶。看到弥绪酱没事真的比什么都好呢。”太宰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更浓郁的笑容,他的视线似有意思无意地往五条悟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仿佛挑衅似的信步走到了我的床前,贴着床沿坐在了我和五条悟的中间,恰将我和五条悟的视线隔绝了开。
他半侧着身子,将我的手轻轻握进掌心,用那对鸢色的眸子格外深情地注视着我:“之前听说弥绪酱在赛场里受了伤,真是让人担心死了。毕竟提出带弥绪酱去游乐园的人是我,让弥绪酱跟不可靠的人单独进场去看比赛的人也是我,如果弥绪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我除了跟弥绪酱殉情之外大概实在没办法有其他的选择了呢。”
大约是我一直都盖着厚实棉被的缘故,太宰治指尖的温度对于我来说稍微有些偏冷了,当他触及我手背的皮肤的时候,我忍不住地稍微瑟缩了一下,但太宰治却并没有给我更多的空间,他捉住了我的手,于是绷带粗糙的触感也一并贴在了我的皮肤上。
“不管怎么样,已经没关系了呢。”他轻轻垂下如同鸦羽般的长睫,于是那张漂亮的面孔也被蒙上了一片薄薄的阴影:“跟你一起被发现的还有那位迹部景吾选手,不过他被接回家里由私人医生专门照顾了呢。”
“说起来真是意外啊,弥绪酱居然会跟迹部景吾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什么的……”
这样说着的时候,太宰治握着我的手似乎也稍微收紧了一点。
我稍微有些吃痛,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而在这个时候,太宰治却又忽然放松了力量,他抬起视线,眸光看起来格外清澈:“我没有什么质问的意思哦,弥绪酱也不需要太着急地去思考,对于现在的弥绪酱来说,没有比休息更重要的事情了不是吗?”
“弥绪酱也没有那种一定要在今天做完的事情吧?”
“……”
我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我的处境有多不妙,刻意把迹部景吾的情况透露给我,又故意说了那种几近反讽的话,简直就像是在提醒我“你醒啦,迹部已经回家啦,有什么该办的事情再不办就来不及啦”一样。
眼见我的心态在太宰治的煽风点火之下接近爆炸,而那位搞事情的始作俑者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还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又往我心口捅了一刀:
“说起来今天是星期三来着呢,我记得这个时候总有一个暴躁的小只蛞蝓缠着你,那家伙今天没有来烦你吗?”
“………………………………”
救命啊!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今天是星期三,按正常套路来看,槙岛弥绪应该跟中原中也浓情蜜意来着,然而现在看窗外几乎已经夕阳西斜了,我却才刚在病床上醒过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怨念地往五条悟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我也知道制造这样的事故一定不是那个人故意的,但这次的意外看起来确实给我留下了一个相当麻烦的烂摊子,我且得花上一段时间来收拾才行。
“太宰先生真是爱担心啊,不过有太宰先生在身边,我总是很安心的。太宰先生会帮我解决掉各种麻烦的吧?”我稍稍斜过视线,温婉一笑,望向太宰治的眼睛:“所以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不过您说得很对,我确实有点累了,虽然已经睡了很久,但大概是体力还没有恢复吧。”我又说:“不管怎么样,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太宰先生和五条老师也没必要一直在我这里干耗了吧?你们不是都很忙来着吗?”
“我打算休息啦,你们先回去吧。”
这样说着,我将被太宰治握着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撒娇似的,连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一阵说不清的娇嗲。
太宰治的眸色似乎稍微暗了些许,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大习惯我这样的亲昵。但他脸上姑且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抬起了另外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接着顺势将手掌摊开在了我的面颊边上,轻轻地抚摸着:“那么请弥绪酱一定要好好休息呀。”
“要快一点好起来,之后我还想继续带着弥绪酱到处约会呢。”
明明是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谎言,却一定要说得暧昧又温柔,太宰治在我的面前总是这副样子,而我也开始渐渐习惯了配合他这样认真又深情的表演:
“好啊,我也很想跟太宰先生一起约会。”
“啊啊,你们年轻人之间的调情真的是要酸掉牙了啊!”在一边看了半晌的五条悟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似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边的太宰治和床上的我:“明明才刚醒过来没多久,居然就会觉得疲惫呢。该不会是中了什么容易变得疲劳的诅咒吧。”
这样说着,五条悟还煞有介事地弯着身子朝我的方向凑了凑,旋即才又一脸放松地把手背在了脑后,调侃似的道:
“——嘛,是开玩笑的啦!”
“小弥绪就好好地在这里休息吧,有空闲的话,我还会来看你的哦。”
说罢,五条悟迈开了他那一对大长腿,不消片刻便彻底消失在了门板之后。
我没料想到五条悟居然会走得那么爽快,不过眼见病房里只剩下了我和太宰治两个人,我的心思便也开始有些活络了——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跟太宰治姑且也建立了合作的关系。
“关于那天的事情,太宰先生知道什么吗?”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正经了起来:“似乎最后的那场爆炸跟五条老师和诅咒的事情有关,至于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份资料,我……”
我正打算跟太宰治稍微透露一点关于资料的事情,以换取对于我来说或许有用的情报,毕竟虽然那天太宰治没有跟我一起行动,但如果说他一直等在外面什么都没做的话,我肯定也是不信的。
但我的话才说了一半,嘴唇便倏地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抵住了。我顿时瞪大了眼睛,盯着太宰治那双带着笑意却依然深不见底的鸢色的眼睛。
“没关系的哦,弥绪酱。”
他收回了抵在我唇上的手指,轻轻扬着唇角笑道:“你刚刚还在说感觉到疲惫不是吗?所以现在的话,完全不用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哦。”
“弥绪酱只需要先认认真真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就足够了吧,那些事情就算被彻底放在一边也完全没关系呢。毕竟——”
他稍微顿了顿,眸光似乎也变得柔软了些:
“这个世界上啊,才不会有什么事情会比弥绪酱你本身更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