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曜日(十二)
那并不是两个很罕见的音节,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在涩谷的八公广场大声喊一下这个名字的话,说不准会有大几百个人同时回头——
但对于我来说, 或者该说对于槙岛弥绪而言, 这个被轻描淡写地吐出口的名字却仿佛有着万钧的重量一样。
因为那是……
那是在槙岛弥绪十四岁那年开始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的男人的名字。
是我哥哥的名字。
不对。
距离那个人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整整六年的时光里他都没有过一点儿音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 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 一个看起来完全与“善良”无关的盗贼团的头领忽然堂而皇之地跑到了我的面前, 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这么凑巧呢?
这不是理性的推论,我很清楚这一点,但至少站在我现在的立场上来说, 这样的结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更符合我的预期——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个想要诓骗我入伙的骗子,于是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太宰治所在的这一边当成是我的仰仗,并以此安身立命。
但即使我拼命地想要将这样的想法填满自己的脑海, 那源自内心里的一点理性却还是在锲而不舍地发出着声音。
它在提醒我: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 即使跟陀思妥耶夫斯基混到了一处也并不奇怪。
因为哥哥的理想本就与眼前这个渴望能创造一个没有罪恶、没有异能的世界的男人相当有共鸣。
哥哥是个拥有崇高理想的人,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他时常会跟我说许多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也正因如此,槙岛弥绪从尚且年幼的时候就接触了许多寻常人或许一生都不会涉及的知识与论辩。
我们没有父母, 也没有其他家人,至少在我所能追溯到的最久远的记忆里,我们就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槙岛弥绪十四岁的那一年。
在那一年的很寻常的一个日子里, 那个将我一手带大的几乎已经长成青年的男人忽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知道他是去追逐自己的理想了,我知道, 虽然他从未曾正面提起过,但对于他来说,始终要将他困在原地的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拖累而已。
当他确定了即使他不在我也可以勉强活下去之后,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或许是一个对自己的理想与信念执着且顽强的好的践行者,但我想,他大概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好哥哥。
十四岁的槙岛弥绪慌乱无措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那个时候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她不像那个男人一样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她也知道,人这种生物,如果不能找到目标的话,恐怕是会活不下去的。
那个时候她所能找到的目标大概只有寻找到哥哥这一条了。
而她这一找就是六年,不管是寄宿在五条悟的家里的时候,还是独立出来跟着某位活跃在池袋的情报贩子学会了经营情报网之后。
六年时间,将一个天然懵懂的少女打磨成了一个在情报界也小有名气的人物。而这一切,都是在为寻找到那个人做铺垫。
对于曾经的槙岛弥绪来说是这样的。
但很遗憾的是我并不是槙岛弥绪。
当然,在能够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我从不介意稍微满足一下这位可怜孩子曾经的愿望,可眼下这条消息是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出来的,是显而易见的诱饵。
我又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地咬钩,然后变成任那个随时都可能背叛的男人摆布的傀儡呢。
一瞬间漾起的涟漪或许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但我依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调整出了一副全然波澜不惊的姿态,稍稍抬起视线,我饶有兴趣地看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
“将护?还是圣吾?抱歉,我认识的人里似乎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我轻轻眯起眼睛:“所以呢?那会是很重要的角色吗?重要到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下,您都一定要把他单独拿出来提及。”
这几乎已经无法算得上是演技了,毕竟在我露出过那样的神情之后,即使是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人大约也能看出我是在说谎。但我还是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出了这样一个几近拙劣的谎言——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简单且直接的试探方式,我想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手里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张筹码。
以及我想确认一下,他究竟是为了与我合作所以才搬出了那个人,还是为了与那个人合作所以才跑过来笼络我。
“那个人现在并不在横滨,不过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当然,如果他回到这里的话,证明这片土地也即将陷入一片混乱当中,所以交涉还是赶在他回来之前结束比较好不是吗?”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并不介意继续跟您谈论一些您会感兴趣的话题。”
“比如……”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有些突兀地敛住了声音,接着,他将自己修长的手指探进了肩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的毛领,不多时,一个指甲大小的物件明晃晃地出现在了他的指端。
“接下来的话题我想还是只由您一个人听比较好。至于这个……”
一面说着,他的手指加重了力量,不多时,那个小小的扣子似的窃听设备就在这位“魔人”的手里彻底“光荣牺牲”。
我有一瞬间发懵。
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这样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的所有言行与动作系数在那个名叫太宰治的监控之下,却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对这个小物什置之不理。
——直到现在这样的时刻。
不得不说,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一招未免有些阴了,他借着我放在他身上的东西,将他与我之间的关系“现场放送”给了那位我本来打算姑且利用一下的太宰治,当然,以太宰治的头脑倒是不至于被陀思妥耶夫斯基牵着鼻子走,可我之前的话终究还是不免会在那个人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一旦埋下,便总归是个隐患,说不准哪天就会生根发芽,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要命的是,之前的我几乎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虽然东西是我亲手放上去的,可我总是倾向于下意识地认定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轻而易举地看穿一切,基于这样的前提,顺理成章地以为他自己早就已经先一步解决掉了窃听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思路。
也是因为这样想着,所以在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打哑迷的时候,我措辞多少有点放飞自我,完全没有考虑要去扮演原本的“星期日”——毕竟陀思妥耶夫斯基跟原本的“星期日”之间几乎也没什么交集。
总之就是,从结论上来讲,我显然中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套路,这让我内心里不由得涌出了一阵满带着忧伤的抱怨:所以把我丢到这样一个遍地套路的环境里,为什么上天就不能给我一颗足以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太宰治抗衡的脑子呢?
当然,如果这种程度的抱怨能解决任何一丁点问题的话,那么人类也不用在挣扎求存的道路上痛苦不已了。就算不是我所期许的结果,当一切已经发生成为既定事实之后,对于我自身而言,除了以此为前提继续前进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呢?您想要说的是什么?”
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看着这个如同雕塑般站在我眼前的漂亮男人。
“但愿您的话题不会让我觉得失望,‘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我想您不会为此失望的,毕竟这也是在近期困扰着您的事情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像是从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的一连串的音节。
淡色的薄唇在幽暗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好像是落在花上的蝴蝶在扇动着几近透明的翅膀,而在下一个瞬间,蝴蝶忽然离开了花蕊,于是我听到了从他唇齿间流淌出来的一串短促的音符。
“是关于‘梦死’事件的情报。”
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望向他的视线也在一瞬间带起了些许审视。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是察觉到我与星期三和他交涉过的槙岛弥绪可能是同一个灵魂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要把“梦死”事件的情报当成与我交涉的筹码,这背后并没有更深层的含义?
我不知道自己的究竟能在什么程度上蒙混过关,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是很想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槙岛弥绪体内的七个灵魂出现了异常这样的事情——至少在现在看来,这对于我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薄弱的地方,将这个弱点交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不太值得信赖的人,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选择吧。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很值得在意的话题呢。”
我摸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
“您可真是平静啊,明明已经被卷进了那样的事情当中了呢。”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无嘲讽地说着:“不如说,如果您不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说不定您已经没有办法像现在一样站在这里了呢。”
“被‘十二鬼月’盯上的人该会经历怎样的不幸呢?或者该说,您难道不觉得好奇吗?那些‘食人鬼’究竟是依凭着什么样的命令运转着呢?”
“或许我可以换一个更直白的问法,您难道不好奇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成为被他们盯上的猎物?”
陀思妥耶夫斯基稍稍顿了一下,眸光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晦暗了不少。在通路里的黑暗的掩映下,那副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点阴森了。
“我知道这些答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人设捏他了某冷门番,由于某些不可说的原因就算看出来也不要在评论区提角色名和番名,因为真的不涉及那部番的世界观和其他人设只是单纯地太喜欢了所以画个影子致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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