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曜日(十)
“…………………………………………”
我看了看那个满是灰尘的窗台, 又看了看我身边的五条悟,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凝咽。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一丁点关于温情方面的幻想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五条悟这个男人可能比某位一看就每长恋爱神经的西伯利亚好心饭团先生还要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 反正我也没打算与他往什么特别的方向发展。
虽然内心里充满了对现状的吐槽, 不过我姑且还知道此时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快点弄清楚下面选手准备室方面的情况。于是我只好借着灯光走到了窗前, 轻轻拨了一下锁着窗子的锁栓——金属的锁扣几乎已经有些锈蚀了, 当我试图扳动它的时候, 意料之内地感受到了一股滞涩的抵抗。万幸的是, 这样的锈迹倒是还没有侵蚀到活动的关节,在一阵活动之后,我总算顺利地将锁着窗户的锁打开了。
我伸手推了推窗子, 同样被湿潮的空气锈蚀的窗轴顿时发出了一阵吱吱哑哑的呻|吟声,随之而来的是在萤白的光晕下清晰可见的浮起在空气当中的一阵灰尘。
被乍起的灰尘一刺激,我不由得觉得鼻子有点发痒, 连忙伸手去揉, 却不想沉重的窗子竟然在失去了我的支撑之后自顾自地弹了回来,“砰”的一声重重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刚好踩到了迎上来的五条悟的脚面。
“就算迷糊也该有个限度吧,小弥绪, 这个窗户好像还挺重的,要我帮你推一下吗?”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担心啊,这里好歹也是二楼, 这样的弥绪酱直接跳下去不会把自己摔伤吧?”
“…………那还真是谢谢您的关心了啊。”我有点没好气地回了句,内心里却是忍不住地想要腹诽:所以说如果害怕我摔坏的话为什么从一开始要选择这种需要从二楼跳下去的路线呢?
万幸的是, 我自身的能力虽然与战斗系没有更多的关联,但也不算没有一丁点自保能力,毕竟想要好好地经营情报工作也少不了需要上天入地的时候, 就算没有办法应付太过复杂的战斗场面或者太过强大的敌人,但是翻个二楼这种基础的体术对于我来说还不算是什么难事。
我又斜了站在背后的五条悟一眼,试图用眼神来表达自己此刻内心的不满与怨念,而在这之后,我再次将手掌按在了那对已经被尘埃浸满了的沉重的窗子上。
确认将窗子支好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攀着窗台的边缘向下试探了去。
窗口实际上并不大,即使对于我这种几乎算得上是娇小的身材来说,想要通过它也是稍微有点勉强的事情,所以很显然,此刻站在窗口另一侧的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五条悟先生根本没可能利用这样一条“捷径”。当然,我们的最终目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会在这里与我分头也不算是一件太让人意外的事情。不过让我稍微有点在意的是,因为窗口实在太过狭窄,窗外的窗台也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所以当我将身子翻出去之后,除非上面有人将我拉回去,否则我就只能一路前进。
如果是在寻常情况下的话,我自然不会考虑着要回去这种事情,但问题在于——
当我整个人都彻底挂在窗户外沿的墙壁上,正准备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跳下去的时候,在我脚下的那条看起来阴森又狭窄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颇有节奏感的脚步声。
那听起来像是软底的长皮靴踩在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不轻不重,步履间似乎透着种别样的从容。
我的心思微沉,一种不怎么太好的预感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大概很难去叫头顶上的某位咒术师先生把我拉回去,因为那样除了暴露了我们曾在这里出现的事实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以我现在的状态大概一定会暴露在来人的面前,但没有关系,因为这本来就是双向的,只看谁能在对峙与交锋当中获得更多的好处而已。
我想五条悟大约也感受到了有人出现这件事情,我不确定他会作何反应,但事实上,我不太希望他插手我这边的事情——
或者该说,我没有自信能与他打出什么配合,没有默契的合作实在太容易弄巧成拙了,我完全不想冒这样的险。
于是在五条悟做出更多反应之前,我先一步松开了搭在窗台边缘的手,与此同时,我用脚尖轻轻点了下面前的墙壁,借着这股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像斜后方送了出去,试图调整角度以减缓下坠的势头。
如果是那种精于战斗的人,或许在这样的时候能做到不发出一点声音也说不定,但遗憾的是我自己的战斗水平有限,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只是想要保护自己不受伤也几乎要竭尽全力,更不用说控制下坠的力量了。
落地的时候,撞击的力量毫无意外地激起了“砰”的一声沉重响动,而当这个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原本颇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不过他也只停了一瞬间。
走廊的另一侧的转角亮起了一个暖色的光斑,起先只是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像是洒在上面的涂料,而随着再度响起的脚步声,那片光斑渐渐漫开,颜色也愈来愈明显,终于,在某一个细小的停顿之后,我看到了在转角那里和着光影闪入我眼帘的黑色的衣角。
顺着柔光勾勒的衣线的轮廓一路看上去,像是在应验着什么一样,我看到了一张毫无表情的漂亮的东欧男人的脸。
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现在这里的人果然是他。
在这样的黑暗中狭路相逢不免让人有点紧张,不知为什么,思绪仿佛再次被拉回了那个堪称兵荒马乱的早上。
我无法做到像太宰治一样轻而易举地预判他的预判,所以我只能好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一样带着满心的惶恐与惴惴摸索试探。
但就算恐慌,在这样的情境下,除了直面他之外,我别无选择。
稍稍整理了一下因为落地而稍有些褶皱的衣服,我转过身,挡在了狭窄的通路中间。通路并不算宽,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将这条道路完全占据。
至少最一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完全就是摆出了一副想要无视我的样子,顶着张若无其事的面孔便想从我身侧的空处过去。
我当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将他前进的道路彻底阻断,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是直到撞上了我的手臂才终于姑且停住了脚步。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我与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不足十公分,于是他的体温也理所当然地显得格外清晰。这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确实是站在那里的,在黑暗当中举着一个小小的光源,用那双不带一丁点情绪的紫红色的眼睛斜睨着我。
“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呢,会在这里遇到您这样的事情。”我稍稍转过头,扬起视线,迎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一面还不忘故作从容地轻轻扬起唇角。
——就算对手是足以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魔人”,我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选择退缩。
“‘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您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那份传闻会出现在会场当中的关于‘人造异能’的材料吧?一开始在电车里出现是想要确认同样为了那份材料而出现在这里的我的动向?还是为了确定这件事情太宰治会不会出手?”
“那么现在呢?您故意在屏幕上卖出了那样的破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吗?”
沉默。
当我的话音与接连的回音一并消散了之后,回应着我的就只有长久的沉默。陀思妥耶夫斯基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只是静默地睨视着我。
我不知道这样究竟持续了多久,在黑暗与安静当中,任何一丁点时间都不免显得过分漫长,而当我几乎要被这样漫长的安静拉扯进不安当中的时候,我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竟缓缓地转动了身子,他转向了我,竟出人意料地向前走了一步。
于是我与他之间原本所剩无几的距离几乎在一瞬间被抹平,扑面而来的体温与他身体上夹带着的莫名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完全来不及反应。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而那个俄罗斯男人却显然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他步步向前,于是我只能宛如牵线木偶一样地步步后退着,直到我的后背抵上了那面冰冷而坚实的墙壁。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停在了我面前。
“您看起来比想象当中的更器用不是吗?槙岛弥绪小姐。真是出人意料的优秀呢。您或许该为您出色的头脑而感到自豪才对。”
男人这样说着,因为语调实在太没有波澜起伏的缘故,我一时间竟有点分不清他的话究竟是发自内心的称赞还是嘲讽——
不过仔细想想,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夸奖这种事情未免太过恐怖了,我情愿相信这个男人是在嘲讽我。
站在这样微妙的距离上的嘲讽实在是让人有点火大,我正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看起来就一脸不行的俄罗斯人竟然忽的抬起了手。
我的神经几乎在一瞬间绷紧了,毕竟他那双手拥有着在一瞬间就可以让人毙命的能力。
——他想杀了我吗?可是……为什么?
正当我这样响着的时候,他忽然弯下了身子,几乎将唇边略带凉薄的吐息贴上了我的皮肤。
于是我听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可惜就算是那样聪明的您也没能想到呢。”
“我是为了见到您才那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