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府试(一)
几人到临安府时已经是三日后。
大船走的是内陆河, 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大风浪,不过一行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晕船。
何文静也有些头晕,等穿停稳, 感觉自己重新适应了平稳的地面,走路也不再那么晃了,这才从船舱里出来。
程唯山和曹致远此时已经上了岸, 都蔫蔫的靠在岸边的石头上, 脸色青白, 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后悔走水路。
比起坐马车,他们行程整整缩短了一日, 如果换成马车在凹凸平的路上疾驰四天, 他觉得几人会更狼狈。
“文静,快过来让我靠一会。”程唯山见他上岸, 撑起身就想扑过来。
何文静赶忙让到一边,又把他的书童拉过来扶着他。开玩笑,自己现在腿上也没力气,真要再挂一个人, 两人非得一起摔倒不可。
程唯山幽怨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被书童扶着到了码头上。
程管事已经先一步上岸去找了马车, 此时正在路边等着他们。
何文静的东西少, 干脆拿着包袱坐在车辕上, 顺便在外面透透气。
四月的临安府,空气中仍然带着丝凉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却穿梭不息,热闹非凡。
尤其是在他们的马车逐渐接近考试地点时。
何文静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的样子,还有来来往往进出客栈的书生, 心里也不禁被这气氛感染,有些紧张起来。
马车在一家叫福运来的客栈门前停下,这里与贡院只隔了一条街,是距离最近的客栈。
程管事从车上下来,进门安排住宿。不过很快他就从客栈出来了,脸上神色也不怎么好看。
“公子,这家店客满了,我们再往下一家店看看吧。”
程唯山点点头。
程管事干脆也不再上车,下车跟着车夫在地上走。
从以贡院为中心,他们连续找了多家客栈基本都已经客满,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离贡院稍微近些的客栈,可是也只剩下一间天字号上房。
“公子,这家客栈只剩一间房了,你看咱们是不是就住在这里?”程管事从客栈出来,向程唯山汇报情况。
“只一间?可是咱们有三个人,这怎么住得下?还是另外再找吧。”程唯山干脆的摇头。
“可是”管事欲言又止。
再找就离得远了,他可是背着任务来的,要是没照顾好公子,回去肯定会被夫人责罚。
眼神不由得就朝何文静看去,他觉得自家公子虽然年岁更大,可是倒是能听得进去这位何公子的话,而且对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走了这半天,住宿情况何文静也大概了解了,知道现在要找一家还有多余空房间的客栈不是易事,尤其还是位置好的,因此也不必强求三人非要住到一起了。
于是他干脆从车上跳下来,开口道:“唯山,致远,我看现在天色不早了,如果继续拖下去估计更难找到合适的地方,如今客栈客房紧缺,咱们找到一处已经难得,你不如先住进去,等大家都安顿下来,再相互报个平安即可。”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能行?也太不让人放心了。”程唯山还是有些犹豫,他们二人都带着书童,文静可是一个人。
何文静展展衣袖,“你看我这身量像是小童吗?我比你都还高一点呢,不会出事的。况且我也只找那种住客里面书生居多的客栈,你放心吧。”
程唯山听他这样说,白了他一眼,不过到底放下些心,这人除了脸长得嫩点,还真不像小孩,身量比同龄人都高,偏偏平日也正经的很,跟个老学究似的,一点也不可爱。
“那你安顿好了就找人来报个信,有事就到这里来找我。”程唯山叮嘱道。
“好。”
三人一分开,行动就快了许多,主要是离贡院越远的客栈空房越多。
何文静和曹致远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就遇到了一家客栈有空房,何文静进去问过之后还是选择继续找,不过曹致远打算住在这里。
“文静,你不住这里吗?”曹致远已经在指挥书童搬东西了。
“嗯,我还是继续找找,这里的房间太贵了。”
曹致远也不再劝,毕竟这种事确实不好强求,不过还是多说了一句:“这里离贡院的距离还算近,要是再走可就有点远了。”
何文静谢过他的好意,跟他道别之后继续背着包袱在街上找合适的地方。
离府试之期还有五日,府试考试时间是四天,考完休息一天,那他们至少要在这住十天。
刚才他已经问过了,这里最普通的一间客房,每日单是住宿费就是五百文,还不加伙食费。
简直在抢人!
另一个原因就是这里住得太满了,何文静还是想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毕竟远点可以早起一会,可要是晚上睡不好,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最后,何文静在距离贡院步程大概两刻钟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小客栈。
这家客栈其实环境不错,就是地方稍微偏僻了些,前门并没有在临安府正街,且背临水塘,因此来往的人并不多,生意也不咸不淡。
等何文静来住店时,客栈中还有半数房间是空的,而且他住的客房每日房钱才两百文,包一顿早膳。
他估算了一下,虽然他走过来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可是那时他走得慢,街上行人也多,如果是早上走快些,应该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贡院,这个距离也不算远。
等他收拾好住下,又到街上花了几个铜板,找了个小乞丐去程、曹二人住的客栈送消息。
住下之后,三人在第二日又聚过一次,地址就是曹致远所在的客栈,这样两头的人都不用走太远。
不过令何文静没想到的是,两人都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还一直打哈欠。
“你们昨晚干嘛去了?难道都没睡觉吗?”
曹致远轻咳一声没说话,程唯山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昨天刚来,有点兴奋,就半天没睡着。”
看来这是太激动了,何文静摇头轻笑:“我说你们啊,还跟小孩子似的。”
程唯山一说这个,眼神又重新亮起来,“文静你不知道,我住的那间客栈,有八成以上都是本次参加府试的考生,每日都有人在楼下大堂品酒论诗,切磋学问,热闹得很。有时候我听他们的那些慷慨之言,也觉热血沸腾,总是忍不住加入进去,跟他们一起谈古论今,几日下来倒是交了好几个朋友。”
“然后呢?”何文静追问。
“然后我就听说,这次主持府试的府台大人是刚上任的,据说前任府台大人因为贪污被革职抄家,当今震怒,因此特钦点了如今的府台大人接任临安府知府。”说到这里,程唯山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凑近两人:“听说咱们府台大人,是天子近臣呢。”
何文静挑挑眉,也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么这次府试,估计就会比较难了。
曹致远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皱着眉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次府试,府台大人必会监察得极严格,就连录取人数估计也会比以往少些。”
“啊,还真是这样啊!我原本还不信,觉得府台大人新官上任,正高兴,说不定还会多录取些呢!”程唯山靠到椅背上,神情无限纠结。
“若是正常调任或许有可能,可是如今正值前任府台大人渎职的风口浪尖,新任知府必定会谨慎行事,力求不出一丝错漏,自然是越严格越好。”何文静补充道。
如果真是这样,估计竞争会更残酷吧。
他们昨日刚到府城还不了解情况,不过城内早就有各种小道消息流传,关于此次应考的考生人数也已经有了大致的估算。
临安府辖下二州六县,在二月县试总共录取的考生有二百三十二人,就算偶有个别考生因急事不能来,但是参考的人数也绝对不算少了,按照以往取中比例,以及此次探听到的情况,估计取中人数不会超过六十人。
不过这事也不是全无好处。
何文静见他们两人都有些意志消沉,就笑着开口道:“你们也别光往坏处想,既然听说府台大人是当今天子近臣,想必府台之位也不过是过渡而已。如果能在这次府试中给府台大人留下深刻印象,说不定以后才是真正受益匪浅呢。”
话音刚落,何文静就见两人目光炯炯的朝他看来。
程唯山正待高兴,转念一想又垮下脸道:“除非考中府案首,否则哪里入得了府台大人的眼,我自认没这个本事。”
何文静怕他现在就起了畏难之心,认真道:“就算考不中府案首,就算只是一诗一文,能让府台大人留下印象不是也很好吗? ”
“退之说得好!正是这样!”曹致远抚掌而笑,眼中郁郁之气也一扫而空。
程唯山听罢也不觉心中燃起万丈豪情,即使最后注定失败又如何,他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自己的真才实学全部展现出来!
三人尽兴而归,约定考完之日再见,其余时间皆在客栈中闭门复习。
四月十八日,卯时一刻,贡院大门大开,府试正式开始。
这次搜身的军士搜查极为严格。
因为笔墨纸砚都由官府提供,因此所有考生只需携带考引即可,所以要搜查的,基本就是考生身上有无夹带。毕竟只要过了府试,就算是有童生功名了。
搜身完毕,何文静按着考引坐下。
他们这次考试的场地是一个半封闭的考棚,考生坐在里面,左右都被隔开,后面也是封死的,只有前面是敞开着的,放着一张案几,考生作答完毕后可以拉动身边的小铃,这时就会有两个人过来糊名。等糊名完成后,试卷放入专用匣内,桌上的东西也被一并收走后,考生才可离开。
试卷下发,何文静开始审题。
府试考试内容跟县试差不多,只不过难度会加深,主要还是考帖经、墨义、策问、杂文、诗赋,不过重点是策问。
像帖经和墨义,还是考的记诵,杂文诗赋则考辞章,策问则考察考生的政见时务能力。
其中头两场,每场考一天,后一场考两天,考生要在考棚住一晚,考试期间的食物、清水还有被子,都是由官府提供。
第一场考试内容何文静已经看过了,基本是记诵,其中要求至少通三经以上,还有很多地方不再是简单的填空,干脆让按照指定段落,整段整段默写。
《孝经》和《论语》是必选,何文静顺利答完,另外大经他选了《左传》。
等他把这些试题都答完时,时辰还尚早,黄昏时分才会要求所有考生交卷,然后何文静就把剩下的选做题也做了。
通三经是基本要求,而通五经则是上上。
如果基本要求都达不到,那就会被黜落,至于选答,则是考察学生的博闻广识了。
选答题考的是中经和小经,只要按照题目指定经书的特定段落默写出来即可。
何文静虽不敢说通读十三经,但是对于四书五经之外的另外三经也算得上熟读熟记。
因此,等他静下心来,便选了其中两本记得最熟的在心中默背,最后选答题也全部做完了。
本来考生一天中可以休息三次,只要拉动身边的小铃,就有人送来饭食和清水,要入厕也可,只要有人跟着就行。
不过何文静去过一次之后就打定主意少喝水,既节约时间,还不至于影响心情。
等他把所有试题做完,又一一检查完毕时,离黄昏交卷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此时空等也是无用,更何况明日还有杂文和诗赋。
何文静拉了下旁边的小铃,交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内容参考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