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冷火
云层低垂着, 隐隐滚动着雷电沉重的轰鸣,颇有山雨欲来的姿态。
支队的增援很快赶到,本来只是想找到成为蛛丝马迹的指纹, 但一直安安静静的警犬却狂吠起来,在花圃的一角不停打转, 不时用爪子刨动泥土。
紧接着, 这里便挖出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女性尸体。
“难怪这里面不安监控, 竟然埋了个死人。不过这个死人又会是谁?”
“从衣服看, 死者应该是长宁酒店的员工,而且碎片上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大概是由灼烧形成, 被烧死的可能性很大。看尸体腐化的程度, 恐怕好几年前就已经埋了进来。”
厉央沉吟着, 看向祁寒:“那你有什么头绪?”
他没直接回答:“其实刚才有件事我并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凶手不可能在明目张胆的情况下动手,那又要怎样才能让死者放下戒心, 以至于能正面袭击。”
“那就只能进行伪装,不仅能让死者放下警惕,还必须是能正大光明出现在花圃的身份。”
祁寒点头:“唯一能符合这项条件的,只有当时在植物园值班的员工——不仅能有花圃的钥匙, 自然而然地帮忙开门,还可以借着帮忙的由头跟进去。”
“我明白, 但这和这具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他随即指向远处的白骨:“就是那位齐叶。我给你提到的目击证人也是她,甚至在谈话时, 还刻意用一株并蒂虞美人来提醒我。”
厉央一挑眉, 笑纹深了点:“原来如此!竟然是虚晃一枪。按照这种思路,真正的凶手是伪装成齐叶的段倾才对——段小姐,你认为呢?”
段倾把眼珠转向尸体, 又缓缓看向两人:“真是好笑,你们以为找到这种东西就能把我送进监狱?就会有用?”
有尚且年轻气盛的刑警质问:“你难道就对死者不存在任何愧疚?”
“愧疚?我当然也会愧疚。就算死的是猫猫狗狗,也会心疼好一会。”
泪痕还挂在她的面庞上,整个人惨白得就像一张纸,随时都会碎裂,但她又用看待器物的眼神看着死者。
“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能好好生活——我只是被逼无奈。让自己能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说完,她又抬头,直直地看着祁寒:“我还是劝告你一句,不要继续深挖下去。说不定在未来的哪一天,你也会和这些人一样,被埋进见不到光的地里。”
祁寒没有回答,厉央就指着他说:“这可不用你费心。就算那样,他也是那种就算会折断手指,也会不管不顾地挖出一条生路的类型。”
这时,一位民警匆匆地赶上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优盘:“厉队!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个,大概是陶队的——遗物。”
“她竟然就是为这些东西丢去性命。”
厉央拿起这个小小的机械,用力攥在手中,神情沉下去了许多:“走,再去找到这个的地方搜一遍。小吴,这里的现场就交给你,争取在下雨前解决。”
针对段氏姐妹的调查有序进行,以现在的身份,祁寒也不能做更多事,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偶尔有警员上来搭话,他也会顺势聊上几句,倒是把对方弄得受宠若惊。接着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像观光一样围着他打转,直到吴楠过来赶人,才纷纷做鸟兽散。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放在平时,这些小家伙早就被你轰出了八丈远。”
吴楠不解地摇头,祁寒松开衣领,还没回答,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一看屏幕,他的神情立刻就柔软下来。
看见来电显示,吴楠露出一抹心中有数的笑:“事都处理得差不多,接下来放心交给我们就行。”
“如果有问题,也可以联系我。”
祁寒刚转身,抬腿要走,吴楠却又低声喊住他。
她抿了抿嘴,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后,才快速吐出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可能是我多心。但厉队他——能信任吗?”
“我不知道。但他很优秀,是值得依靠的存在。”
吴楠颔首:“我明白了。”
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色,祁寒这才接通电话:“秦检,这才起床?”
“我难道是那种到中午才会起床的人?”
轻轻一笑,他揶揄道:“可昨晚不是太激烈了吗?”
“行了,你还装上头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秦遥压低声音训斥,但接着又恢复常态:“不管现在你在做什么。五分钟,马上过来二楼宴会厅的听竹阁。”
“什么——”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方就挂断电话。祁寒拧起眉头,又突然想到什么,把手机一收,就直接跑向位于主楼的宴会厅。
名为听竹阁的雅间就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后,看起来十分朴素呆板,甚至带着点乡野气,和周围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但祁寒已经隐隐清楚,在这扇门后等待着的会是什么。他喘匀气,又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确认自己没有失态,才抬手敲门。
大门随即被拉开,一身旗袍的服务员婷婷袅袅地向他弯腰,却不让他进去,而是捧起手中的白瓷托盘:“祁先生,在进入雅间之前,请先把所有通讯设备交于我们保管。”
祁寒没有迟疑,直接把手机放下去。但接着又有个保安模样的人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最后放在内侧口袋的蝴蝶/刀也被拿出来,一并放在托盘里。
“祁先生,请随我来。”
服务员这才引着他一路走过外厅,来到包厢中。
这里装饰得十分雅致,甚至还摆放着雕琢至极的刺绣屏风,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几盏灯照耀着,明黄色的灯光透过明纸落下来。
桌子上摆着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山珍海味,秦遥笔直地坐着,对面却只有颜朔一人。
两人都没动筷子,只是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检察官的姿态依旧凌厉傲气,与他相比,颜朔要闲适许多,看待他的眼神甚至有几分长辈似的纵容。
祁寒选了个位置坐下,故意发出一些碰撞声,把他们的交谈打断。
“颜总,抱歉让你久等。”
对方这才抬起眼睛,唇边依旧噙着笑:“我才是要道歉,希望你不要怪我把阵仗搞得这么大。”
“您说笑了。蒋董呢?”
“他才下飞机,现在离珉江可隔着好几百里。至于段秘书的事,也才知道没一会。”
颜朔和气地说:“所以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把接风宴提前,毕竟如果拖到明天,恐怕这桌宴席就没机会办成。”
服务员拿出一瓶五粮液,刚要给众人斟上,颜朔却制止道:“把酒给我,这杯酒理应我来为客人满上。”
他接着起身,亲自把两人的酒杯倒满,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开,冲人得很。
祁寒端起酒杯,却不喝:“颜总,您专门摆这一桌的宴席,究竟想问些什么?还是想说些什么?”
“祁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后者从容地一笑,欠身坐下:“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兜圈子。当着二位的面,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说一说九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件事。”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秦遥立刻紧绷起神经。祁寒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如果可以,颜总能否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颜朔并不惊讶,只是抬起手,向他做出请便的手势。得到允许,祁寒这才开口:“既然颜总说的事就在这里发生,那我也假设就是如此——九年前,因为工作原因,长风集团的一位项目经理陪同着自己的上司来到长宁酒店。”
“然后?”
“其实这位上司颇为中意这位下属,后者多次推拒他,却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激起对方的好胜心。男人都好强,尤其是在情爱方面。他这才打着工作的由头,专门策划出这一次邀请。”
顿了顿,祁寒又接着说:“在这期间,可能因为又一次被拒,又或许是想要趁机得手,总之最后的结果都是他失手杀死对方。”
秦遥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颔首。颜朔也没有说什么:“那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却摇头:“我只是说了发生在长宁酒店的一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不一定仍在这里。”
“既然如此,也只能由我来讲完这个故事。你说的没错,当时这位上司害怕极了,毕竟充其量他也只是个纨绔子弟。虽然作威作福惯了,但也没有亲手结束过谁的性命。”
颜朔抿了口白酒,回忆道:“他打电话和我求助,但我就算真的手眼通天,又怎么能把死人复活?在这时,当时还只是一名前台接待的段清毛遂自荐,竟然说自己能够办到。”
秦遥挑起眉:“她要怎么做到?”
“她让本已经死去的人再次出现在监控中,好端端地走回家,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人并没有死。”
秦遥不解地皱起眉,祁寒便挨近,压低声音解释:“段清有位孪生姐妹。只要让对方留下,自己再装扮成死者的模样出现就行。”
“竟然是这样?”
“其实这一次的凶案也是如出一辙的手法。如果不是段倾临时反水,很可能这件事就会这样不了了之。”
颜朔认可地点头:“段清姐妹都很大胆,有着一股拼死都要往上的狠劲。所以她们才能借着当时的那个机会,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但谁能想到即使是孪生姐妹,也会有异心。”
说到一半,他又把话锋转回:“话可说远了。多亏有段清,才争取到充分的时间,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我让宋文季接下这件事,他除了处理好死者,还让邓志用邓锦远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这样一来,邓锦远才会到约定的地点,并且发现装着尸块的塑料袋,也就有了所谓的碎尸案。”
秦遥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再接下来,就是让警方快速结案,又让孙文韬在判决上做手脚,从而把邓锦远彻底变成杀人犯,掩盖住真正的事实——还真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颜朔却叹了口气:“这当然不是绝对的完美,在临近判决前,还是有人找到了漏洞。我本来想妥善处理这件事,但那位公子却心急过头,自作主张地解决一切。”
他口中一笔带过的解决,自然就是林白潜遇上的车祸。小指突然被捏住,祁寒回握住这只手,直到十指紧密相扣:“这样一来,颜总倒真是清白无辜。”
颜朔听出了这句话的敌意,却不在意地摇头:“祁先生,我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商人,看中的也是利益。而鱼死网破的选择,往往是最没有利益的路。”
“但你选择的也是最损害国家的路。”
“损害?这又从何说起。可以夸下海口,珉江能有今日的成就,和长风集团密不可分。”
听到这句话,颜朔一笑:“不仅是就业机会,庞大的财政收入,还有源源不断的资金——你们能够想象,如果长风集团垮塌,珉江这方弹丸之地究竟会成为什么样?”
两人没有回答,他便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仍旧从容谦和,但那双眼睛中却迸溅着灼人的火星。
“资本与权力是相互依靠的,前者能造就后者,后者也能将前者推得更高,这两者本应该结合在一起。明明是双赢的结局,何来损害一说?”
秦遥却丝毫不惧,反而用力一拍桌子,把碗碟震得叮当作响:“这一点我的确承认。但是颜总,你怎么不想一想,因为你所谓权力与资本的运作,争出的利益难道不只掉进自己的口袋?因此被波及的人又要怎么办——难道邓锦远就理应白白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秦遥:即使斗不过这种老狐狸,也不能在气势上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