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顾二爷(上)
“学生谢山长体谅。长兄病沉,学生心如刀绞,这便归家照料。”
顾初规规矩矩躬身作揖,退后三步,转身的一刹那,脚下生风,跟着李富贵奔出角门。
刚出角门,避开了门房的视线,李富贵脸色慌乱起来。
他低着嗓音,牙关打颤:“二郎,大祸临头了!哪是什么恶疾,
是京营整整两千精兵!内廷冯保和大将孙勇亲自领兵,今晚已经压在县城校场了!”
顾初翻上快马,小手勒住缰绳:“冲着我哥来的?”
“何止是冲着伯爷!”
李富贵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心惊肉跳:“老皇帝起疑了!
两千兵马带了神臂弩和锁子甲,天一亮就直插青石村!不查账,不点粮,
单单验看伯爷在不在府中!可伯爷眼下还在塞外拼杀,府里的……是个假替身啊!”
顾初脸色不变,此事他早有计较,一夹猛夹马腹:“别走官道,抄小道,快!”
蹄声隆隆,两匹快马一路狂飙。
顾初伏在马上,脑子转得飞快,拆解京城到村里的每一道关节。
半个多时辰后,青石伯府后门无声打开。
周平穿着短褐,立在门后,接住马缰:“二爷回来了,山林老爷在后跨院密室等您。”
顾初抖落肩头落雪,快步穿过暗廊,踏入后跨院。
密室里顾山林神色紧张,来回兜着圈子,一见顾初,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初哥儿!李老板在路上跟你说了吧?京城来的阎王爷,
天亮就要踩平咱村了!你哥人不在,你是读书人,此事还得你做主啊?!”
顾初任由二叔抓着,解下斗篷递给周平,在圆凳上坐下。
“二叔,慌救不顾氏族人的命。平叔,你在伯府管着暗线,大内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平关上门,抱拳道:“二爷,冯公公是自己人,夜不收收到县衙的密信,昨晚冯公公故意装醉跌倒,
贴着县尊耳根递了底细:领兵的孙勇是皇帝的恶犬,但冯保是监军。只要明面上挑不出破绽,孙勇也不敢造次。”
“好,只要冯保是友非敌,这盘棋就能下。”
顾初灌了一口温茶,扫过顾山林与周平。
“我哥在西北为二十万人拼命,青石村是他的命根子。
今天谁敢刨顾氏根基,他就得拿命来填。事急从权,离天亮只剩两个时辰,咱们必须三管齐下。”
顾山林抹了把胡茬,眼眶通红:“初哥儿,你说咋办!
哪怕抄刀子跟他们拼了,叔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拼不得。两千京营精兵,正面拔刀就是造反,全村都得掉脑袋。”
顾初放下茶碗,稚嫩的小脸,已然有了些运筹帷幄的味道:“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二叔,你现在立刻去老宅,把族长请出来,去祠堂敲锣,把各房主事聚齐!”
顾山林一滞,有些结巴:“后半夜把全村老小叫起来?要是走漏了风声……”
“走漏不得,要快,更要狠!”
顾初霍然起身,一字一句落下:“到了祠堂,把祖宗牌位全请下来!
告诉全族,天亮之后京城官差进村,不管谁坐在堂前,谁躺在榻上接旨,那个人,就是我个青石伯顾凡!
全村老少,上到八十老汉,下到妇人长工,打死都得咬定伯爷一直在村里卧病,半步没挪过!”
顾山林喉头滚动,喘着粗气:“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犯浑,或者外来的长工嘴碎……”
“那就挑明了告诉他们!今天只别想留下!”
顾初眼神如刀,小小年纪已然有了,一家主事的气势:“还有,传死令给各家各户,后半夜起,
把所有小孩塞进地窖,嘴巴拿布条勒住!小孩子最容易被套话,
谁家的崽子敢在官兵面前漏出一个字,全族先拿他家开刀!想活命,就全村一条心!”
顾山林听得头皮发麻,但心里也清楚,唯有这法子能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他重重点头:“省得了!我现在就去砸族长的门!谁敢在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亲手劈了他!”
顾山林抄起棉帽,钻入夜色。
交代完山林叔,顾初看向周平:“平叔,第二步得看你。”
周平躬身:“二爷,顾青在书房练了一个月,夜不收天天盯着。
咳嗽的动静,翻书的手势,皱眉的神态全学过,猛一看,熟人都难辨真假。”
“不够,差得远。”
顾初摇了摇头,从暗柜拿出一本,顾凡批注的农桑册子。
“我哥看书,后背从不沾椅,脊梁骨永远是直的;喝水不刮沫子,端起碗就是一口闷;
底下人回话时,右手食指习惯叩击桌面。孙勇是京城来的,自然不缺看人的眼色,
鼻子比狗还灵,靠蒙被子根本混不过去。一旦孙勇借请安上前掀被,顾青慌了神,全盘皆输。”
周平额角渗出冷汗:“二爷的意思是……”
“带我去看顾青。”
顾初把册子一收:“最后两个时辰,你我亲自钉着他。
把大哥的习性,语调甚至瞪人的眼色,给他灌进去!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一身伯爷的气势!”
“诺!”
周平带路,两人快步离开。
书房里,十五岁的顾青穿着锦缎常服,坐在案前捧着书,见顾初进来,慌忙起身。
“别动!”
顾初冷喝一声,快步上前,按在顾青肩头:“我哥见了我,从来不这么局促!
你身子太软,下巴抬起来!眼神别往地上飘,要直视我的眼睛!”
顾青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拔直腰杆,绷着面皮。
顾初绕着他踱步,敲了敲案头:“端起来,喝一口。”
顾青双手微颤,捧着茶盏轻抿。
“错了!”
顾初夺过茶碗:“单手抓碗,仰头灌!还有,孙勇要是突然亮刀,记住了,别躲!
用我哥教你的眼神瞪他!你是天子亲封的青石伯,立过不世奇功,门上挂着金匾,怀里揣着金牌!
在这里你就是天!他一个小小的京营副将,敢动你一根指头,你能名正言顺砍了他的狗头!”
顾青喘着粗气抓起茶盏,仰头倒进嘴里,随后将空碗砸碎:“我记住了,二爷!”
“第三步,是我自己。”顾初收回视线。
周平微愣:“二爷天亮时不随宗族,一同在前院迎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