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十九世纪面包店1
方知味缓缓睁开眼，脑子一瞬间传来一阵钝痛，身上也密密麻麻的痛。
待他的意识彻底回笼，一股潮湿的煤灰味撞进了他的鼻腔，整间屋子不过几平米，连一扇完整的玻璃窗都没有，只有蒙着半块破麻布的小窗，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他身下的床也是一块破木头架子，底下垫着几块碎砖头，床上铺的草垫露出内里发黄的稻草，几床打满补丁的薄毯子胡乱堆在上面，边缘的棉絮也已经结成了硬邦邦的团块。
另一边也有一张与他身下同样的小床。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裂了缝的圆木桌子，旁边还有两条缺腿的长凳，用旧木棍临时撑着才勉强站稳。
靠近窗子处还有一个煤炉，此刻正发着微弱的火光。
这就是他眼前所有的景象了。
过了许久，方知味才缓缓回过神，这次才是真的天崩开局。
不仅如此，他这次好像还换了地图。
趁着现在没人，方知味再次躺下，忽略掉身上结块的棉絮，同时也忽略掉四周这无孔不入的冷空气，他开始探索原主的记忆。
原主父亲方一三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为奴役，之后又远渡重洋被运到了这里，挖矿修铁路多年之后意外结识了在矿地当厨娘的原主母亲艾达，两人相知相爱生下了原主以及原主一串的弟弟妹妹。
原本原主父亲是不能‘赎身’的，后来原主母亲走了她舅舅的关系，又交付了许多赎金才让他恢复了自由身。
那个矿地的铁矿采掘完成之后，夫妻俩也离开了那座城市，来到了伦敦谋生，他们现在一家一起生活在这栋一月七英镑房租的房子里。
一栋房子听着阔气，不过这座房子位于伦敦第三区有名的贫民街道，每一层平面面积不过二十平方，一共有三层。
一楼是原主母亲开的早餐店，平日里卖一些煎鸡蛋、热茶、干面包，燕麦粥，这些全都围绕着‘廉价、顶饱、省时间’的果腹餐，面向的消费者也是附近的居民、商铺的老板和员工。
二楼是原主父母和他三个妹妹的住处，三楼的小阁楼是他和弟弟的居所，外加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
原主母亲开早餐店，原主父亲是一位送奶工，原主是家中最大的孩子，也是最受宠的孩子。
若是家里只剩下一个鸡蛋，那么其中二分之一是原主的，剩下的二分之一由家里剩下的六口人共同分享。
家中孩子多，当父母的一定会有偏疼的那一个，这话放在任何人种、世界地图的任何地方都一样。
也正因为原主父母这般的偏疼，让原主养成了贫民窟太子性格。
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依旧不事生产，不愿意去上班工作，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在街区与人赌博。
与他为之相反的是他下面那一串弟弟妹妹。
二十三岁的大妹妹洛蒂在伦敦中央区的大酒店当洗碗工，十七岁的二妹妹克拉拉在裁缝店当清洁工，十二岁的弟弟欧文每天在街上卖报纸，八岁的小妹妹南希在妈妈的早餐店打下手。
原主这些弟弟妹妹不是对原主没有意见，可有原主母亲这个偏心的母亲在，一切反对意见都在她威严的镇压下化为乌有。
至于原主的父亲，他是个沉默的性子，在家里几乎不发表任何言论，若孩子们询问他的意见，他都会说上一句‘听你们母亲的’。
久而久之，孩子们也不会找他撑腰或是主持公道。
今天原主躺在这，是因为他赌博欠了三十英镑的巨款，还不上被人揍了一顿送回家讨要赌债。
原主母亲为他还了赌债，不过她这次也是真的生气，因为那三十英镑是这个贫瘠的家所有的积蓄，甚至连她早餐店的货款都垫付在里面。
方知味摸了摸身上的伤，已经被上药了，看来原主母亲生气归生气，也不是真的不管他。
正想的出神，房间门被人推开，原主的弟弟欧文端着一碗燕麦粥走了进来，他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冷的方知味身子一颤。
欧文没好气将手中的燕麦粥放在了桌子上，言简意赅，“哥，你的午餐。”
欧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床上的方知味也没有动作，房间的空气陷入寂静。
又过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声音。
欧文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床上的他哥动了的，难道是他看错了？
还是他哥被打死了？
欧文心里颤了颤，捂住不断跳动的小心脏，小心翼翼挪到方知味的床边，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
还没有放到方知味的鼻子边，方知味伸出手抓住了欧文那如同鸡爪子的手腕，“干什么？”
欧文猛地挣开，“哥，你没死啊？！”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方知味冷哼了一声，“我死了你不是很开心？何来吓死你一说？”
欧文拍了拍刚刚被方知味攥过的手腕，也冷哼了一声，“你若是死在这屋，我以后还怎么睡？”
“你想死的话千万不要死在这个房间，你最好死在外面，我怕你变成厉鬼来这房间找我。”
方知味：......
“俗话说的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这么害怕我变成厉鬼找你，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欧文‘呸’了一声，“我才没有背着你做亏心事，你做的亏心事做的才多。”
方知味嗤笑了一声，“你还敢说你没有做亏心事，我前些日子才听到你和可拉拉一起偷偷说我的坏话，你和克拉拉还一起偷偷向上帝许愿，希望我踩雪滑倒摔断腿，这样就不会出门赌博和买酒喝了。”
欧文被戳破小秘密，整个人心虚无比，挠头干笑了两声，又默默退后两步，试图与方知味拉开距离。
方知味没有搭理他，从结团的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我起不来，把桌上的燕麦粥端给我。”
欧文此刻正心虚，他也早已经习惯了方知味的吩咐，黑着一张脸将桌上的燕麦粥端给了他，“吃吧。”
多事的家伙。
这还没完，方知味又吩咐道，“这房间好冷，你帮我把炉子点燃。”
这栋房子没有暖气一说，在寒冷漫长的冬天，除开一身正气驱寒，除此之外便是房间角落里的煤炉了。
欧文也感觉到了寒冷，他一边往还未熄灭的煤炉里加木炭，一边小声抱怨着，“也不知道下个月家里还买不买得起煤炭，还能不能烤火。”
听大姐洛蒂说，家里只剩下几个钢镚了。
欧文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抹眼泪，那三十英镑有给大姐从洗碗工转到房间清洁工的介绍费，如今天气寒冷，大姐在酒店还是用冷水洗碗，她的双手裂开了无数口子，又红又肿。
现在这里如同读大学需要介绍信，除开一些又脏又累的工作，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依靠家世或是别人介绍才能获得，你找别人介绍工作，相应你也要支付介绍费，介绍费越多，被介绍的工作或许能更好。
除此之外，那三十英镑中还有送二姐去成衣店当学徒的学费，送他去家具店当学徒的学费，小妹去女校的学费。
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欧文小声啜泣着，方知味此刻也因为身上的伤正烦着，只装没有听见，大大喝了一口手中的燕麦粥。
没有一丝香甜的味道，这碗燕麦粥是一捧燕麦混着清水随便煮煮再加一小撮盐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水。
冷的，寡淡的，无味的，燕麦也是硬的。
怪不得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笑脸，天天吃这个确实不会有笑脸。
真的，太难吃了。
尽管难吃，方知味还是将手中这碗燕麦粥吃完了，他真的太饿了，再不吃他现在就能去下一个世界了。
吃完燕麦粥，方知味如同一具尸体继续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看着头顶那黑漆漆的天花板。
原本他打算再睡一觉的，可欧文还在他耳边继续哭，方知味实在有些忍不了，“你下午不卖报纸吗？”
欧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今天下午大风雪，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的报纸卖给谁？”
呜呜呜，听他那么一说，他更加伤心了，原本家里已经没钱了，这恶劣的天气让他的工作也快要丢掉了，家中的进账又少了一笔。
方知味按住跳动的眉心，“行吧。”
他侧过身子打量依旧蹲在煤炉前的欧文，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破旧的棉衣。
他突然有些好奇自己长啥样，“欧文，你给我拿一面镜子。”
“哦。”
还未开智且被奴役成性的欧文暂时忘掉原主的‘恶行’，擦干脸上的泪水，走出房间去往二楼拿镜子。
镜子只有一块镜片，上面任何装饰都没有，应该是大镜子的碎片，大概巴掌大小。
方知味接过镜子照了照，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巴。
很好看，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安慰。
方知味接受完心理安慰之后，又才将手中的镜子递给欧文，“行了，连带着你的镜子一起出去吧。”
“我有些困，我想睡觉。”
欧文闻言很是生气，“这也是我的房间！”
“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还不想看见你呢！”
欧文恶狠狠夺过方知味手中的镜子，又朝方知味重重哼了两声，最后气冲冲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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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味在床上养了一周的伤，期间方三一和艾达每天都来看他，洛蒂她们只出现过一次，敷衍关心了两句就再也没有现过身。
经过这一周的休养，方知味也终于能下床活动了。
原主和欧文都是个懒货，他俩的房间无比杂乱，好在艾达这个母亲非常勤快，隔三差五进来打扫一次，这个房间才不至于成为生化场。
方知味下床活动那天，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挥欧文收拾房间，“你将你的床铺好好收拾一下，另外去楼下打一盆水上来，把房间的桌子和地板擦一下。”
欧文从床上弹了起来，“为什么是我？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长手？”
“我告诉你，我不会再被你奴役干任何一件事。”
方知味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你若是按照我说的办，我今天晚上的鸡蛋给你吃。”
先不管他是怎么病的，作为病人的他，一天有一个鸡蛋补充营养。
一开始是煎蛋，方知味不知道艾达是怎么煎的，他总感觉那个鸡蛋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于是他让艾达给他换成了水煮蛋。
以前家里还有那三十英镑的时候，家中的孩子每隔一天就有一个鸡蛋，可自从拿钱还了赌债，欧文再也没有吃过鸡蛋，他很是想念那个味道。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个不行，我要两个。”
方知味本来给他预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闻言答应的相当爽快，“行，两个就两个。”
欧文渐渐石化，早知道要三个的。
他叹了一口气，听从方知味的吩咐开始收拾屋子，又从楼下打了一盆水开始清理桌子和地板。
方知味坐在床上指挥他，“以后每隔一天就要清理一次，冬天煤炉烤火，这房间四处都是灰，我鼻子都不舒服了。”
“还有，袋子里的煤炭不要放在煤炉旁边了，你把他全部放在外面的走廊里，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放进来。”
“以后你从外面回来，不要直接进屋，换上拖鞋才能进来，不然你一天擦一次地板。”
“最重要的是，未经过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坐我的床，尤其是穿着你从外面回来的衣服裤子。”
“......”
每当欧文想要反抗，方知味不语，只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鸡蛋。
有这鸡蛋当胡萝卜吊着，欧文一边叹气一边擦地。
家中的老大为什么不是他？
经过欧文小蜜蜂辛勤的劳作，方知味终于等来了焕然一新的房间。
镶嵌在阁楼上的小窗子也擦干净了，此刻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方知味站在窗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美好的明天，他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