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梳妆的仪式感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却一字一句念得极认真:“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梳子又从发根滑到发尾,比方才更慢了几分,“二梳梳到尾,白发齐眉儿孙满堂。”
第三下梳子落在发间的时候,罗氏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了,尾音微微发颤,带上了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哽咽。
“三梳梳到尾……”
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涌到嗓子眼里的酸涩硬生生咽下去,才把最后一句念完:“永结同心,事事顺遂,福泽绵长。”
话音刚落,她的眼泪便无声地滑了下来。
王蕙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转过身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沈棠的眼泪也落了下来,铜镜里那个低着头的姑娘,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可嘴角却是弯着的。
田婶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己鼻头也有些发酸,赶紧清了清嗓子,笑着打圆场:“哭嫁哭嫁,新娘子舍不得离家是好事,哭吧,今日最后一遭哭,日后嫁了人被夫家捧在手心里,就全是好日子,到时候想哭都让你哭不出来。”
罗氏几人听着田婶子这一番话,也不难过了,噗嗤一声都笑了起来。
罗氏一边笑一边抹眼泪,田婶子拍了拍手,催促道:“好了好了,赶紧把头发梳完,棠棠还得吃口饭,咱们还得上妆、梳头、戴首饰呢,看看咱新娘子这满桌子的首饰,我这手啊,都快不听使唤要往她头上别了。”
罗氏笑着接过话头,拿梳子把剩下的几下利利索索地梳完了。
刚梳好头,林氏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推门进来。
那碗里只有几个饺子,个头不大,馅料是今早新调的猪肉白菜,面皮擀得薄薄的,隐约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肉馅。
她把碗搁在沈棠面前,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轻声叮嘱道:“小妹,先吃几口垫垫肚子,不能吃太多,水也别多喝,只喝一小口润润嗓子就行了。”
沈棠点了点头,夹起一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只吃了几个,她就放下了筷子,她倒不是不饿,可一想到这大半日不好方便,抿了一口温水,便不再吃了。
吃罢饭,便是上妆了。
田婶子让沈棠重新在铜镜前坐好,她洗净了手,打开罗氏端来的那个小木匣子,里头装着敷面的细粉、描眉的炭笔、点唇的胭脂和一盒桂花头油。
田婶子先在手心里倒了点桂花头油,两手搓热了,才轻轻抹在沈棠披散的发丝上,把那头长发抹得又亮又顺,满屋子都是桂花甜丝丝的香气。
然后她拿起粉扑,蘸了细粉,均匀地拍在沈棠脸上,一边拍一边念叨:“咱棠棠底子好,不用上太厚的粉,薄薄一层就够,这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接着是描眉,她用炭笔沿着沈棠原本的眉形轻轻勾勒了几笔,把眉尾微微挑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妩媚和神采。
胭脂点在两颊,用手指轻轻晕开,淡淡的桃粉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三月里初绽的海棠花瓣。
最后是点唇,田婶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膏子,轻轻按在沈棠的唇上,那嘴唇便染上了一层水润润的红,不大红大艳,却恰到好处地明丽动人。
上完妆,便是挽发梳头戴首饰了。
田婶子把沈棠那头乌黑的长发全部挽了上去,分成几股,盘成一个精致秀丽的发髻,用红绳一圈一圈地缠紧,再插上几根发卡固定住。
她拿起那支并蒂莲珐琅银簪,端端正正地簪在发髻正中央,又拿起那对红绢珍珠珠花,一左一右地别在发髻两侧,流苏垂下来,轻轻晃荡。
沈棠自己做的绒花被田婶子别在了发髻侧边,蓬蓬松松的,配上那几根坠了小珠子的红纱发带,在脑后系成蝴蝶结的样子,远远看去像是蝴蝶停在花丛间。
最后她拿起那对海棠花苞红玛瑙耳坠,小心翼翼地替沈棠戴上,那两粒红玛瑙水滴在耳垂下轻轻晃动,衬得她面如桃花。
再戴上镯子,从头到尾便算是打扮完成,田婶子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一下手。
罗氏和王蕙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姑娘,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沈棠从铜镜前站起身来,嫁衣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一片红色的花海,这间简陋的农家小屋仿佛忽然之间光芒万丈。
罗氏和王蕙兰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把她送到铺了大红喜被的床边坐下。
沈棠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指尖微微发凉。
只等着接亲的队伍来了之后,再由罗氏和沈青山亲手为她盖上红盖头,从此后她就要变成陆家妇了。
随着外面日头越升越高,沈家院子里也越发热闹起来。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东边山头上,把院里贴满的红囍字和窗花都照得亮堂堂的。
跟沈家走得近的本家亲戚,还有村里相好的邻里,陆陆续续都来了,院里院外站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
炖肉的香气从后院飘过来,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地追着跑。
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嗑着瓜子聊着天,目光都时不时地往院门外瞟一眼,等着那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从村口拐进来。
沈家众人吃完送嫁饺子之后,都各自回屋换上了新衣裳。
沈青山换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棉袍,腰间扎了条暗红色的布带,沈正则穿了一件靛青色的新短褐,父子俩站在院门口,一边招呼男客,一边时不时地往村口方向张望几眼。
罗氏换上了沈棠亲手做的那件枣红色新衣裳,跟沈家族长媳妇一道在院里招待女客,端茶递水、分喜糖喜果,忙得脚不沾地。
林氏身子不方便,便只在堂屋门口角落里坐着,跟几个相熟的年轻媳妇聊天说话。
今天最高兴的当属村里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