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乐子
除了劳作，她开始给自己找“乐子”。
在完成所有杂役后的空闲时间里，她会用收集来的、形状好看的落叶和野花，笨拙地装饰自己那间简陋的偏房。
她把几片红黄相间的枫叶用线串起来，挂在窗户旁边，风一吹，叶子就会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她把几朵干枯的野花插在喝完的酱油瓶里，摆在床头，虽然没有鲜花的艳丽，却有一种朴素的美感。
有一次，她在后山捡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中间还有一个天然的孔洞。她把它洗干净，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了墙上。
她甚至开始用节省下来的、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偶尔从镇上买回一小块糖，偷偷含在嘴里。
那糖很便宜，不是什么高级货，甜味有些粗糙，甚至带着一点人工香精的味道。但当那一点点甜意在舌尖化开时，她感到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一些。
那种甜，不是藤原家那些精致和果子里的甜，也不是东京银座那些洋果子店里的甜。它是一种朴素的、直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甜。
就像……以前父亲给她买的那种。
她含着糖，靠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伤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释然。
东京的日子，藤原家的日子，那些看似光鲜却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日子，似乎真的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还开始尝试画画。
用烧焦的木炭当笔，在宫泽夫人不要的废纸背面，偷偷描摹那些草药的样子。
白术的叶子是掌状的，边缘有锯齿，画起来总是歪歪扭扭；柴胡的茎秆细长，叶子是线形的，她怎么也画不出那种轻盈的感觉；黄芪的根茎粗壮，表面有纵纹，她试着用交叉的线条去表现那种纹理，结果画出来的像是一根长了皱纹的萝卜。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难看了。
但她不在乎。反正只是给自己看的。
她一笔一划地画着，专注得连宫泽夫人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不知道。
“这是在画什么？”
千美云云子吓了一跳，连忙将纸翻过来盖住，脸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说。
宫泽夫人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千美云云子松了一口气，等夫人的脚步声走远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翻过来，继续描摹。
她不知道的是，宫泽夫人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种发自内心的、如同小太阳般的活力，与宫泽家原本沉闷、甚至有些压抑的氛围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它不像由纪子那种来自外部的、如同火焰般热烈直接的温暖，而是一种从自身内部生发出来的、温和却持久的光亮。
足以照亮她自己的方寸之地。
甚至……在不经意间，也微微驱散了这栋古老町屋里的一些陈腐气息。
宫泽夫人某天傍晚，看着云云子哼着歌、动作轻快地将晾晒的药材收回来，忽然没头没尾地对正在看书的丈夫说：“这孩子，有点像你年轻时在山里采到的那些向阳而生的草药。”
宫泽弘一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忙碌的、仿佛自带光芒的身影。
她正踮着脚尖，努力将竹匾挂到屋檐下的钩子上，够不着，就搬了张小凳子垫在脚下。她的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哼了一声。
没说话。
但也没有反驳。
十二
夜晚，云云子躺在偏房坚硬的床板上，听着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那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偶尔有几声虫鸣从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她有时会想起由纪子酱灿烂的笑容，想起东京那些精致的点心，想起藤原家那些看似优雅却让人感到窒息的规矩。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宫泽家会不会有一天把她送回东京。
不知道那个脾气古怪的老教授，会不会有一天愿意教她更多的东西。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到东京。
不想回到那个看似光鲜、却让她感到无处容身的地方。
不想回到那些需要时刻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差错的“大小姐”日子。
她想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虽然清苦、虽然单调、虽然有些压抑，却让她感到真实、感到心安的地方。
她想要……触碰那些厚重的书籍背后隐藏的世界。
她想要……理解那些神秘的草药和药方背后的奥秘。
但这种渴望，她还不敢明确地告诉自己。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一丝微弱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像是水面上的气泡，瞬间破裂，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知道，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依旧牢牢掌握在那个对她不假辞色的老教授手中。
而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以及用更加无可挑剔的勤勉，去磨砺自己。
或许……只是或许——
能等到他愿意垂眸一瞥的那一天。
尾声
夜深了。
竹林的风声渐渐平息，虫鸣也稀疏了下去。
云云子翻了个身，将被角拉过来盖住肩膀。床板很硬，被子也不厚，但她并不觉得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遍今天学到的知识——
黄芪，切段，斜切，断面光滑，有豆腥味。
党参，根茎圆柱形，表面有纵沟，气微香，味甜。
红芪，表面灰黄色，纵沟更深，质地硬脆……
她在心里默念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古老的町屋上，也洒在那个偏房里、蜷缩在硬板床上的少女身上。
她睡得很沉。
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