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李海亮的诉说
“直到那天。”
李海亮继续道,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我们有负责外围观察的同志,远远看到藤原健太郎的车队,突然去了千代田区的一家艺伎坊,没多久,就强行将锦云同志带了出来。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然后,车队没有回藤原首相府的官邸,而是消失了,我们的同志跟不上,后来他通知我们一组的人,我们就一直在街边,直到凌晨,那个车居然又出现,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直接驶向了帝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我们一组判断,锦云同志很可能出事了,或者是病了。
情况紧急,组织上权衡再三,决定冒险一试,由我,这个在医院里唯一的暗线,想办法去接头,确认情况。”
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利用早已伪装好的身份。
他本来就在里面做清洁工。
一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清洁工,混入了守卫森严的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光洁的地板反射着冰冷的光,穿着军靴的日本士兵和行色匆匆的便衣特务随处可见,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我打听到她被安置在顶楼的一间特殊病房外,有士兵把守。
我借着打扫走廊的机会,一点点靠近。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一个女孩,我虽然不认识她,但我知道,那就是她……”
李海亮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似乎想驱散那刻骨铭心的画面。
“她就那么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整个人……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是一具只剩骨架的躯壳裹着一层苍白的皮肤。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乌青,几乎认不出原来清秀的模样。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格外刺眼……”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积蓄起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过了一天。
“我确认走廊暂时没有其他人,快速闪进病房,压低声音,说出了组织的接头密语。
她……
她一开始没什么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听到密语,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我。
那眼神里,先是极度的茫然,然后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亮。
她认出了我……”
然而,那短暂的相认没有丝毫温情,只有无边的危险。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对我说……‘危险……快跑……’”
话音未落,病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藤原健太郎那个面色阴鸷的助手,带着几名便衣,如同恶狼一般冲了进来。
显然,他们早已察觉,或者一直在守株待兔。
“完了!我当时只想着完了!”
李海亮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
那是求生的本能和长期训练的反应让他立刻做出了抵抗。
他与冲在最前面的助手扭打在一起,试图夺路而逃。
混乱中,他瞥见病床上的程锦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竟然用她那枯瘦的身体,猛地撞向了那个正与他缠斗的助手!
这一撞,对于她虚弱的身体来说,无疑是竭尽了全力。
助手被撞得一个趔趄,松开了抓住李海亮的手。
而程锦云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再加上身体极度虚弱,根本无法站稳,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跌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撞开的助手,他腰里有枪,他明明可以开枪打我,或者开枪打锦云同志。
但是,他没有。”
李海亮皱紧眉头,脸上浮现出当时同样的困惑。
“他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竟然没有理会倒在旁边的锦云同志,直接朝我追了过来!”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在当时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他细想。
他抓住这个空隙,拼命冲向走廊另外一个尽头。
而就在他即将拐入另外一个走廊的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
“啊!的尖叫,那是程锦云同志发出来的。我回头看见。
一个刚闻声从楼下跑上来的士兵,大概是看到因为程锦云导致“危险分子”逃脱,怒气无处发泄,只见他粗暴地一把拽住刚刚跌到门口、还没站稳的程锦云,嘴里用日语恶毒地咒骂着:
“支那猪!都是因为你!滚开,支那猪!”
那辱骂声如此清晰,充满了极致的鄙夷和残忍。”
紧接着,那是李海亮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和一幕。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重物滚落楼梯的、沉闷而连续的“咕咚”声,一下,又一下,仿佛砸在他的心脏上,直到一切归于死寂。
他不敢再回头,拼命地向下奔跑,那辱骂声和滚落声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耳际,至今未曾散去。
“……我逃了,借着对医院地形的熟悉,从后面的杂物通道跑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追捕者并没有及时追过来!
(人都回去看程锦云了!)
我不敢回住处,更不敢联系任何人,像老鼠一样在东躲西藏……”
李海亮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责。
“我知道,锦云同志她……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从那么高的楼梯滚下去,她那样的身体……
就算……
就算当时没摔死……”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巨大的恐惧,看向林默和其他同志。
“藤原健太郎那个魔鬼,也绝不会放过她!
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和折磨!
她是为了救我,才彻底暴露了啊!
如果……
如果她没死,落到了他们手里,在那些惨无人道的刑讯之下,她……
她会不会……
会不会被迫说出我们……
说出林默你……”
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一种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这间本就压抑的斗室,几乎要凝固起来。
李海亮说完这一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林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照出他眼中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担忧。
他想起程锦云昔日坚定的眼神,想起她传递出来,那份扭转战局的情报,所承载的重量,想起她如今可能遭受的非人折磨……
而李海亮带回来的最后那个可能性!
招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知道刑具的可怕,他无法、也不忍去想象程锦云如何承受。
那多么残酷的东西,多少人抗不下来,那只是一个17岁的小姑娘,还没有正式入党,她可能还没有那么强的组织信念。
无论是她的牺牲,还是她可能面临的屈辱,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甚至有一刻,他希望,那个勇敢的小姑娘就在那个楼梯上摔死!
忽然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小姑娘,更对不起国内那个伟大的学者,自己从前认识的老人,也算老友的程静北老先生!
他把女儿送来东京,交给自己,自己却……
甚至想着直接摔死……
他觉得自己心思龌龊,又觉得那些酷刑死了也好!
他不知道,在那个他们无法触及的医院里,推人下楼的士兵小林,早已因为藤原健太郎的滔天怒火而被“处理”掉。
他们更不知道,程锦云的命运,究竟走向了何方。
他们只知道,一个英勇的同志已经牺牲,一个宝贵的据点已然暴露,而他们所有人,都因为这次冒险的接头,置身于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屋檐,仿佛为这无声的悲歌与未卜的前路,奏着哀凉的伴奏。
长夜,似乎更加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