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南海畔镇元赠谱 道君立约定西行
雨落高山,海涛如怒。
宝光菩萨怀抱铜灯,跪在阶上。
脸庞已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为什么……”
宝光菩萨声音嘶哑,霍然间,盯向那袭青袍。
“是你。是你逼死古佛!”
“嗡!”
原本只剩豆大的火种,在一瞬间暴涨三尺,金色焰光将满山骤雨蒸发成雾。
“古佛自行圆寂,与旁人何干?”
龙女在观音密语示意下,立马疾步上前,挡在洞口,手托七彩宝珠,
“宝光师伯,你且冷静!”
“我如何冷静!”
宝光菩萨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
“这妖道与猴子,先坏灵山大计,再逼古佛燃尽果位。
如今古佛尸骨未寒,你们竟替他说话!”
八位金刚中,有两位性子最烈的已按捺不住。
“轰!”
金刚杵顿在地上,落伽山为之一震。
“宝光师兄说得是!”
左边那位怒目金刚姓威德,身高丈二,金甲上雨水未干,一张脸涨得赤红,
“古佛乃灵山擎天之柱,如今柱倒,三界震荡。
若让这道人走出落伽山,我等佛门弟子的脸面何存!”
右边呢?
大力金刚,更是性如烈火。
降魔杵已蓄满佛光,指向李晏:“妖道,今日若不留下交代,休想生离此地!”
两人身后,六位菩萨中,亦有两人面露犹豫,却终究踏前而来。
“道长大才,我等自知不敌。可古佛之死,贫僧等要个说法。”
十二伽蓝虽未上前,却已暗暗散开,隐隐有围拢之势。
就在此时,观音大士抬步上前,白衣胜雪,手托净瓶,立在洞门中央,将双方隔开。
“都退下。”
满山佛光为之一敛。
“菩萨!”
威德金刚急道,“你难道要偏帮外人?”
“贫僧不偏帮任何人。”
观音面朝大海,背对众人,
“你们谁有把握,接下如今大圣的一棒?”
众仙佛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各各不同,却无一人出言。
“再问一句。”
观音转身,扫过诸佛,“你们谁有把握,接下李道长斩尸之后的一点竹杖?”
海风呜呜,吹得众人衣袍生响。
大力金刚握杵的手背青筋暴突。
“咯咯~~”
观音轻声道,“既然无人敢应,那便不是留人,不过送死罢了。”
“菩萨!”宝光菩萨痛心疾首,“难道古佛就白死了?”
观音直言不讳,“莫要古佛白死。”
宝光浑身剧震。
那三尺金焰旋即缩回豆大。
他后退数步步,双膝一软,再度跪了下去。
雨水打在后颈上,整个人像一座雕像似的。
观音不再多言。
走入洞中,朝李晏款款行礼。
“李道友,双修之事,贫僧不会再提。”
“菩萨!”木吒失声叫道。
观音恍若未闻。
“古佛应化身已去,灵山上下,无人再敢对道友与悟空施术。
贫僧以【南海落伽山】观世音之名起誓。”
说话间,一双妙目中澄净透亮。
“只求道长,莫忘与古佛之约。”
李晏站在莲池边,望着观音,微微颔首。
“贫道说话,从不轻作。古佛既去,贫道自会信守。”
顿了小会儿,声音平和:“但有一桩,贫道要与菩萨说清楚。”
“道长请讲。”
“从今日起,直至取经功成,灵山若再有对贫道与悟空动手的话,不论缘由,不问因果。”
说到这里,似笑非笑:“贫道便可效仿世尊西行传法,将道门香火,东行布施一回。”
此语一出,满洞惊骇。
“大胆!”威德金刚怒喝,“你敢!”
“敢不敢,非嘴舌之争。”
李晏淡淡说,“古佛敢赌,所以来了。
贫道同样如此,故而站在这里。
若不服,现在就可以再打一场。”
说这话时,周身清光大盛。
一道青气自天灵冲起,在半空中化作太极图。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满山风雨随之一停。
待太极图徐徐散去,风又起,雨又落,一切如常。
威德金刚额上冷汗已被雨水冲掉,握杵的手却莫名松了许多。
“可……”
观音摇头:“威德,退下。”
威德金刚咬了咬牙,终究一跺脚,退到洞外。
其余诸佛见状,虽然面上仍有不忿,却都跟着退开。
观音朝李晏合十一礼,走向洞外。
经过悟空身边,她轻声道:“大圣,取经路还长,且行且惜。”
悟空靠在洞壁上,咧嘴笑了:“菩萨放心。俺老孙言而有信,说保唐僧西天功成,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至于其他吗?
只要不惹俺老孙,俺老孙也懒得惹别人。”
观音走后,满洞诸佛相继散去。
就连宝光菩萨也被木吒搀扶着往山下去了。
龙女落在最后,回头看了李晏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是说:“道长,保重。”
身形一纵,化入茫茫雨幕。
紫竹林中。
悟空走到李晏身旁,伸了个懒腰:“这一出大戏,唱得俺老孙筋酸骨软。
兄弟,那燃灯古佛怎么回事?
他怎就突然圆寂了?”
李晏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池水混着雨水,涟漪不断,倒影支离破碎。
“一盏灯,烧了十万八千劫。再下去的话,就剩灯芯了。”
悟空蹲到他旁边:“他那应化身本来就要不行了?”
“应化身也分三六九等。”
李晏道,“像燃灯古佛这般,在世间行走十万八千劫,早将一部分果位与三界气运绑在一起。
三界兴衰,他便盛衰。
西行取经,本也有他的布局,推转三界气数,让自己再续命数。”
悟空眼中光芒闪烁:“那老家伙是在自救?”
“一半一半。”
“他若想继续留在世间,要么等取经功成,三界气数大转,他借势续命。
或是,早做别的打算,比如将贫道这个变数拿捏住。”
“可惜,他运气不好。”悟空接口。
“未必是运气。”
李晏摇头,眼中光芒深了,
“大圣,你可注意到,我逼退那宝光菩萨后,古佛毫无惧色,反倒引导你我二人。
直到将千面神君逼出。”
悟空眨了眨金睛:“好像,,确是如此。
千面神君藏得太深,若不是你假借斩三尸,把他引出来。
这里所有人,包括菩萨在内,都未必能察觉。”
“但古佛从一开始就察觉了。”
“那为何不点破?”
“说到底,灵山欺人,最后成了古佛舍身,也能称作公案。”
“噌!”
悟空地站起来,脸色闪过怒意:“他这是拿自家命,换你我的承诺,加上灵山体面?”
李晏笑了笑,
“这老佛,一辈子点灯,最后把自己点着了。
道他亏了?
呵。
今日之后,灵山上下必念古佛功德。
你我再对佛门动手,便是成了背信弃义的魔头。”
悟空听罢,又气又笑:“这老秃驴,死都死了,还要算计一回!”
李晏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圣人应化身,死了,才能化成火种啊。”
方才圆寂那瞬,道人已感应到了圣位一丝气息。
‘似乎和那盏灯,还有宝光菩萨有关?’
这时。
悟空道:“兄弟,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你我不但要信守承诺,还要让三界皆知,这玩意有效。”
李晏道,“只有你成了佛门的【乖猴子】,我成了【好道士】,这取经路,才能继续走。”
“呸!”
猴子毫不掩饰情绪:“俺老孙可不乖。”
李晏闻言大笑。
此时此刻,风雨渐歇,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李晏耳畔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火种去西,圣位可开。”
蓦地。
唰!
李晏睁眼。
莲池对面的紫竹上,停着一只青鸟。
羽毛翠绿,只有尾羽三根,赤红如血。
它朝李晏点头,便展翅飞走,没入晨雾之中。
李晏密语传音过去,“多谢大仙提醒。”
唰唰唰!
李晏与悟空离了落伽山,往西去赶唐僧一行。
约莫飞出八百里,忽见前方海面之上,现出一座仙山。
此山巍峨入云,山顶有观,重檐叠角,丹垣碧瓦,紫气腾腾。
山巅一道人,头戴紫金冠,身穿太极袍。
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足下生云,遥遥望来。
“大圣,慢行。”
李晏按住云头,落在海面一块礁石上。
悟空紧随其后,金睛一瞧,也认出来人:“老哥,他怎的跑南海来了?”
“你二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贫道若不来看看,岂不枉为地仙之祖?”
镇元子大笑三声,拂尘一抖,人已下了山巅,飘落在二人面前。
“大圣。”
随后拱手,
“贫道当年与你结拜,本以为这天下再无人能管得住你。
今日一看,你倒是被人管得服帖极了。”
悟空嘿嘿一笑:“他管俺老孙?俺老孙不管他就不错了。”
镇元子打了个哈哈,却是说,
“李道友,上回你到大仙庄,讨果吃,贫道还以为只是路过。
今日方知,还算看走了眼啊。”
李晏还礼:“大仙言重。不过是些许拙悟,怎及袖中乾坤?”
镇元子呵呵一笑:“你那青竹杖一点,点的可是朗朗乾坤。”
悟空在旁听了,拍手大笑:“这话中听!镇元老哥,俺老孙最爱听你夸人,句句在理!”
镇元子也不恼:“大圣,昨日之事,已传遍三界。”
“哦?传得倒快。”悟空挑眉。
“能不快吗?”
镇元子看向西方,语气微沉,“燃灯古佛圆寂,归墟神君连折数位,三界谁人不知?
灵山连发了数道佛旨,只说古佛功德圆满,自行入灭。
可谁会信呢?”
“李道友,三界如今都在猜,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若与大圣联手,能不能把天捅破去。”
“大仙也猜?”李晏笑问。
镇元子摇头,“你如今所修,走的可还是【洞天】一脉?”
李晏倒也不没有隐瞒:“不错。”
“果然。”
镇元子长叹一声,闪过复杂,
“贫道在五庄观中,闭关参悟上古洞天之道已历数千年。
本以为三界之中,唯贫道一人得传此脉。
没想到,除此之外,竟还有同道啊。”
“更没想到,这同道,这么快便追上了贫道的脚步。”
李晏看向猴子。
悟空心领神会,装作半懂不懂,插嘴说:
“老哥,你们打什么哑谜?什么洞天不洞天,还不都是修行?”
“大圣有所不知。”
镇元子轻叹,
“这上古洞天之道,与寻常仙道不同。
寻常仙道,修的是自身,以己心合天心。
洞天之道,却是天地为身,日月为窍。
到了最后,自身便是洞天,洞天便是自身。
彼时。
袖中可纳乾坤,掌上可托日月。
不在三界内,却可比肩三界也。”
“李道友这一路走来,看似借宿于山水之间,却无时无刻不在身为鼎,炼化大千洞天于体内。
贫道说的可对?”
镇元子虽然听着语气平静,但眼中满是感慨也。
李晏微颔首:“大仙法眼如炬。”
悟空听了,倒是得意:“俺兄弟是什么人?若连老哥都追不上,那岂不是白修道了?!”
“大圣。”镇元子失笑,“你倒是比他还自信。”
“俺老孙看人,从不会错。”
镇元子笑着摇头,在空中轻点。
嗡。
一粒米粒大小的紫光浮现,细细看去。
其中山水相映,灵禽飞翔,分明是一方大千世界。
“贫道的主洞天,在万寿山。”镇元子道,“这些年的修行,皆以此为基。”
唰!
紫光一现即收。
李晏目不转睛地看着:“大仙来南海,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镇元子收起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不瞒道友。此来是为送一样东西。”
取出一个小小锦囊。
其通体玄色,上面绣着五色纹路,隐隐有灵气流动。
“此乃上古洞天一道的一卷残谱。
贫道参悟多年,其中关键处,至今不能全通。
道友既已走到这一步,这残谱,或许于你有用。”
“大仙舍得?”
“哈哈哈。”
镇元子大笑,
“洞天之道,本就不是一人之路。
你能修,贫道能修,将来或许还有更多人能修。
守着一卷残谱不肯示人,那才是入了歧途。”
李晏闻言一揖:“大仙胸怀,贫道佩服。”
接过锦囊,后者自发出微光,五色纹路兀自流动。
“看来它认你。”镇元子眼中笑意更浓。
悟空在一旁看着:“镇元老哥,你今日送谱,可是有事相求?”
镇元子摇头:“求谈不上。只是有一桩,要请李道友帮个忙。”
“请说。”
“西行路上,若再遇洞天残脉,莫要断了根。”
镇元子眼中极为认真,“那些洞天福地,曾经也是三界钟灵毓秀之处。
纵然如今荒废,若根脉尚存,早晚有复生之日。
道友若能手下留情,便是为天下修士,留了条后路。”
“大仙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那就好。那就好。”
镇元子连道两声,望了望天色,“天不早了,二位还需赶路。
贫道便先回五庄观。
他日道友若过万寿山,再来吃果。”
说罢,拂尘一摆,身形已飘然而去。
悟空眉眼间若有所思。
“怎么了?这卷子有问题?”
“送谱的时机太巧了。”
“南海出事,三界皆知。
镇元大仙来得不早不晚,又给了这样一份厚礼...”
悟空抓了抓脸,有些洋洋得意。
“照这么说,如今三界格局,皆在咱俩身上了??”
道人闻言,看向九天之上。
凌霄宝殿,云霞缭绕,天兵肃立。
玉帝高坐九龙宝座,手中玉笏转了转。
丹墀之下,文武仙卿分列,旌旗招展。
太白金星手捧玉圭,出班奏道: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玉帝眼皮微抬:“金星有何事?”
“臣闻南海落伽山,燃灯古佛应化身入灭,归墟神君连折数位,大圣孙悟空……”
太白金星朝两侧诸仙扫了扫,方道:“已证大罗。”
武德星君最先绷不住,呵道:
“不过一只妖猴!便是证了大罗,又有何惧?
当年压在五行山下五百载,也不见他翻天!”
哪吒三太子斜倚在殿柱上,闻言笑了笑:“武德,你五百年前若敢说这话,杨戬都敬你三分。”
武德星君脸色涨红:“三太子,你?!”
“行了。”
李靖出列,一身金甲,朝玉帝躬身,“陛下,大圣证道大罗,兹事体大。
依臣之见,该当探明他于何时何地证道。
以何法遮蔽天机,又为何……”
一双鹰目里精光闪动:“连昊天镜,事前都无半点察觉。”
太白金星捋着白须,微微颔首:“李天王所言,正是老臣要说的。
大圣天性桀骜,修得大罗本不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他何时证的?在哪儿证的?
为何三界之中,无一人感应到天地异象?”
玉笏顿下,殿角铜鹤口中吐出瑞气。
“传千里眼、顺风耳。”
须臾。
两位天将匆匆上殿,单膝跪地。
“臣在。”
“尔等职司三界视听。孙悟空证道大罗,你二人可曾听得到?看得到?”
千里眼额头冒汗:“回陛下,,,臣这双眼睛,日观三界,夜察九幽。
但孙大圣,自离了五行山,身上便好似蒙了一层青纱。
臣看得见他的人,却看不透他的道行。”
顺风耳接道:“臣也如此。
当年。
大圣在花果山,棍子破风之声,臣在通明殿都听得见。
可如今,说话,脚步,筋斗云破空之声,似被什么裹住了,传到耳中只是一片清静了。”
玉帝皱眉。
“像极了人的呼吸。”
顺风耳苦着脸,“具体,臣形容不出。”
“只能言,绵长悠远,若有若无。
臣越发细听,便觉得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只在眼前一寸处。
久了,连耳窍都嗡响了。”
满殿仙卿面面相觑。
太白金星道:“如此看来,好似【周天隐脉法】?
此法以十二正经为枝,奇经八脉为干。
将修者气机藏在经络之中,化整为零,不与天地交感。”
“金星怎知此法?”李靖问。
“老臣在天庭藏书阁中见过半页残篇。”
太白金星面露追忆,
“隐脉者,隐于人身最大处,亦隐于人身最小处。”
“???”
“人身最大处,是天地。
最小处,乃窍穴也。
许是那道长将大圣的气机,散入了窍穴之中。
如此,便好似将一缸水,泼进了大海。”
哪吒摇头。
没能料到猴子竟然比他先行证道大罗,忍不住说:
“这法子,只是遮掩气息,但瞒不过天地感应。
证道大罗,总该有异象。
三界之中,哪次证道不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仙禽来贺。
甚至三十三天外也有钟声响动。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太白金星摇头:
“三太子有所不知。
上古之时,有真修行者,证大道果,可引动【三界返照】。
返照一起,异象不显于外,只在方寸之间生灭。
非大罗同修不可察也。”
哪吒脸色微变,“那猴子证道时,异象被锁在了三界外,或是方寸之地?”
“不错。
且那方寸之地,可以为孙大圣的心境之内。”
太白金星说到此处,额上也渗了汗,
“能将证道异象引入心境,再以心境藏之,这等手段,三界中能办到的,屈指可数。”
“是谁?”
太白金星躬身:“代天巡狩,李道长。”
殿中陷入死寂。
登时。
“依金星之见,该当如何?”玉帝问。
“臣以为,不可如几百年那般轻动了。
此人如今与大圣同行,要是贸然出手,只怕三界又要多一场浩劫。”
“那便任由他?”
“陛下。臣且说句大不敬的话。”
太白金星目光坦然,
“燃灯古佛应化身,法力无边,便是陛下也敬他三分。
古佛亲自出马,带了八金刚,十二伽蓝,六菩萨,三老僧,围了落伽山。
结果如何?”
玉帝眼皮跳动。
“古佛圆寂,神君连灭,落伽山上,无一人能拦住那两人。”
太白金星一字一句,“如今大圣已是大罗金仙,道人又是斩了三尸的。
这二人若是联手,三界之中,能压住他们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满殿仙卿,再无一人说话。
哪吒忽然道:“那猴子当年大闹天宫,不过太乙上乘,也得如来出手才压下去的。
如今他证了大罗,若再要降他,只怕,”
哪吒冷笑呵声:“天庭灵山双方联手,也未必能像当年那般容易了。”
“三太子,你且说说。”
“陛下。当年压那猴子,如来世尊以五指山为镇,天庭出动了天兵十万,各有星君神将压阵。
可如今,那猴子自己便是大罗。
大罗金仙,三界不灭。
纵是再压五百年,他爬起来,还是大罗。
再说了,他身边那位道长,连归墟神君都能磨灭。
这两人凑在一处,一个能打的,配了一个能藏的。
这仗,没法打啊。”
这番话糙理不糙,满殿武将面上火辣辣的,但又无从反驳。
武德星君咬牙:“那依三太子之意,便放任那妖道与妖猴横行三界?”
哪吒扭头看他一眼:“你想怎么管?”
武德星君一滞。
太白金星打了个圆场:“陛下,老臣有一言。
大圣与李道人,如今在保唐僧西天取经。
说白了,是在替三界办事。
只要不闹到天庭头上,我等不妨静观其变。”
玉帝眉头一皱。
“西天取经,布局千年。
唐僧西行,牵动了三界无数因果。
如今功果未终,劫浊未除。
天庭只要不急着站边,总不至于亏了本。”
玉帝沉吟良久,终是摆手:
“罢了。传朕旨意,天庭上下,凡遇孙大圣与李道长,以礼相待,能帮就帮。
莫要生了冲突。”
“臣领旨。”
太白金星跪下,心中却想。
‘陛下虽然嘴上不说,但今日之后,除非真真撕破脸皮。
那道人怕是要成天尊也不能得罪的人物了。’
与此同时,兜率宫。
紫气氤氲,丹香扑鼻。
太上老君执扇调火。
面前八卦炉中,九色火焰翻腾,两颗丹药在炉中溜转,好似二龙戏珠。
便在此时,窗外飞入一道金光,落地化作一个青衣童子,气喘吁吁。
“老君!老君!”
太上老君头也不回:“慌什么。”
“外头出大事了!”
“天塌了?”
“差,,差不多。”
青衣童子吞了口唾沫:“孙大圣证道大罗了!
而且是在南海落伽山。
燃灯古佛圆寂了。
归墟神君被杀了。
还有曾在宫里练过丹的道人,他斩下尸了!”
扇子停了一下。
八卦炉火候微有波动。
老君右手轻摇扇柄,炉火重归平稳。
“你的消息,是从谁那儿听来的?”
青衣童子愣了:“是天河里巡逻的水军传的。”
“传到哪儿了?”
“通明殿。千里眼,顺风耳都被陛下召去了。”
老君点头,兀自扇火。
青衣童子急了:“老君,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若是被人知晓是他从兜率宫出去的,陛下问起,咱怎么说?”
“照实说。”
青衣童子哑然。
老君将扇子放在一旁,将药材投入炉中。
“这天地间的事,就像炼丹。
火候未到,药性不明,你便是凑到炉前,也看不出这丹成不成。
时候到了,丹窍自开,香气自然出。
至于那小道士,不过是在我这里待了些许时日,沾了一点火星子。
最后炼成什么,是他自己的造化。
与我何干?”
“那~”青衣童子迟疑,“外面有人传,说他在兜率宫时,偷学了老君的丹法。”
太上老君笑了。
“这丹法,也不是谁偷都能学会的。
你若是将炉火引到自己身上,不消三日,便烧成灰了。
那段时间,其日日与丹火为伴,连衣角都没焦过。
你说他偷学?
哈~”
青衣童子张口结舌。
老君将扇子拾起~呼呼呼~炉中火焰噼啪。
“通知金角银角,近日若有人来问那李道人之事,只回四个字。”
“?”
“无可奉告。”
另一边,灵山。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
三声钟响之后,诸佛齐会。
如来世尊仍在闭关。
殿上主事的是弥勒佛。
大耳垂肩,笑容可掬。
文殊,普贤,观音等诸大菩萨分坐莲台。
十八罗汉,四大金刚,三千揭谛,八万比丘,皆在殿外肃立。
此时,殿中央站着宝光菩萨。
满殿皆看向其手中铜灯。
“燃灯古佛,去矣。”
弥勒佛轻叹,殿中回音袅袅。
宝光菩萨垂首,一言不发。
观音上前,将南海之事,细述一遍。
诸佛静听。
待观音说完,弥勒佛笑意淡了。
“那道人,当真以金箍棒为阵眼,借了三千六百道符文,
一棒打杀五尊归墟神君?”
“的确如此。”观音道。
“孙大圣证道大罗,事前无半点征兆?”
“不只无征兆。”
观音道,“落伽山上的龙女,木吒,甚至贫僧,皆是他展露修为时才发觉。”
弥勒佛手中念珠停下。
“可是那道人的手段?”
“贫僧只能做此想。”
弥勒佛长长一叹:“古佛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宝光菩萨此时才开口:
“灯灭,火种仍在。老僧走了,你才会真正开始修行。”
“就这些?”
“恩。”
弥勒佛默然。
普贤:“少了古佛,佛门失中流砥柱。西行路上,再无人能制衡他们了。”
观音却道:“两位师兄,你们有没有想过,古佛是故意的?”
诸佛面面相觑。
观音继续道:
“三界如今皆知,燃灯古佛圆寂,乃被归墟所逼,道人与大圣为佛门解了围。
佛门与这二人之间,有约在先。
这约呢?
因古佛圆寂而起,分量极重。”
弥勒佛点头:“说得是。
古佛用心良苦啊。
只是他老人家将希望,押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道人身上,当真值得?”
宝光菩萨道:“古佛相信他。”
“何以见得?”
“古佛宁可将火种留给我,也不肯出手伤他。这便说明一切。”
宝光菩萨眼中虽悲痛,但也坚定,
“古佛的火种,或许不止在我心里,也在那道人身上。”
文殊微微动容。
弥勒佛心笑:“如此看来,盯着宝光,便可以瞧见【圣位】。”
殿中气氛,稍霁。
而幽冥深处。
地藏王菩萨盘坐血河之中,坐下谛听兽耳微动。
唰!
地藏王忽地睁眼。
“谛听,你听见了什么?”
谛听低吼。
“是了。那猴子证道大罗,古佛圆寂,归墟又折神君。三界要重新洗牌了。”
地藏王闭了眼,
“那人,究竟是来护取经,还是来改天地的?”
这时。
秦广王等十殿阎王来了。
“菩萨,我等查询生死簿回来了,真真有变。”
“?”
“唐僧的寿数,原定八十岁。
取经路上,遭一难,寿数便增一些。
如今已增至一百二十余岁。
依此下去,等他到得灵山,只怕寿数已超常人十倍。”
“这是好事。”
“还不止。”
秦广王满脸凝重。
“那位道长的寿数,查无此页。”
地藏王手中锡杖一顿。
“生死簿上,找不到他的名字?”
“正是。”
秦广王冒汗,
“不止生死簿,连阴阳镜中,也照不出他的前世来生。
此人便如凭空出现在三界中一般。
崔判官连翻了数遍,只在一个偏僻角落,发现半行小字。”
“什?”
“李**,大唐人氏,寿五十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地藏王眉头皱起。
“他如今修为,已斩下尸。
莫说五十八年,便是五十八个元会也活得。
这寿数,在他证道之日便该自动消了。
为何还留在簿上?”
秦广王道:“菩萨,这正是我等不解之处。
那半行小字时隐时现,看得见,摸不着。
判官笔去划,刚触到纸面,便不见了。
等笔拿走,字又回来了。
如此反复,崔判官累得趴在案上。
最后那字旁边,多出来一行小注。”
“写的什么?”
“**垂青,笔墨难动。”
“此事莫要声张。尔等没有来过,我不知也。”
“菩萨……?!”
地藏王闭上眼睛,谛听趴在脚边。
十殿阎王面面相觑,终是领命去了
【生死簿上,连名字都是半笔。这三界之中,真有这等人物?!】
唰!
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山。
黎山老母手扶藤杖,与一位麻衣老者对坐观棋。
“那猴子证道了。”黎山老母落下一子,声音不咸不淡。
麻衣老者捋着胡须:“佛门取了经,还顺带得了一位大罗。这买卖,不亏。”
“看清楚了。那猴子证道靠的是谁?”
“他那兄弟。”
“你还不算老眼昏花。”
“那道人,我早年间就听说过。
在花果山传道授法,名声不显。
再后来,就是玄都洞一见了。”
“再说了,我等相信那位的眼光。
若真是他在布局,这两人的心性,修为,手段,真想做点什么,
三界之中,有几人能拦得住?”
闻言,黎山老母将棋子一推:“不下了。这局棋,变数太大。”
画面一转。
李晏与悟空离了落伽山,借筋斗云之势,径往西南追取经队伍。
海风卷袂,霞光铺路。
悟空手搭凉篷,金睛左右扫视:
“兄弟,前方三千里外,有片黑云,依老孙看,不是天象。”
李晏半瞑双目,神念早已探出。
须臾道:“是玄奘他们。不过,那云后头还藏着另一道气机。
缠在取经队伍前后,已非一日。”
悟空一听,金箍棒已在手中:“又是那帮不长眼的?”
李晏沉吟,“这气机清正平和,隐隐透出松烟墨香,菊露秋霜。
哦~
老熟人了。”
悟空鼻子一耸,浮出古怪之色:“莫非是墨……”
李晏摇头。
“若真是他们二人,便该有正经事。我等先去看看法师八戒几人如何了。”
悟空会意,二人在云中隐去形迹。
话分两头。
且说琵琶洞外西南三十里,有一座矮山。
山势虽卑,但生得古怪。
遍山皆紫竹。
山腰处,三间草庐,庐前种着几丛墨菊。
此时正当夜半。
草庐中,一缕青荧光透出。
窗内,两人对坐。
左首一人,年约三旬,生得面如冠玉,眉间有三道深纹。
盘膝而坐,十指悬空,各有一道金芒,在虚空中往来穿插。交织成符篆,恍若一座大阵。
对面女冠,生得清瘦,肤白如玉,眉细而长,眼尾微微上挑,七分凌厉,三分淡然。
袍角绣着一朵海棠花,隐约还有个琼字。
此时。
墨竹十指一收,满室金芒尽数钻回袖中。
呼。
“来了。”
海琼并未睁眼,鼻中气息一收,面前铜炉中三枚丹药悬停半空,药香渐淡。
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能闹出如此阵仗,又让整个三界的云头都往南海挤。
除了猴子他们,还能是谁?”
墨竹旋即苦笑:“五行山下一别,我当李师弟是躲进世外去了。
哪料到,他竟真敢走这条取经路啊。”
“走便走了,还这般惊天动地。”
海琼眼中有两团金焰,一闪而灭。
“你说,他让我们记这一路见闻,当真只是为了留个好名声?”
海琼看向桌上。
一卷书简,上刻西游释厄...旁边还搁着砚台。
“不像。这名字听着,便不是为留名,倒是作传。”
墨竹走到身旁。
两个金仙并肩而立。
“当年在山上,我记得,师父只收了那猴子一个闭门弟子。
你我等,虽是真传,但未得仙诀啊。”
墨竹目光深远,
“可即便如此,那些真正的妙法,师父从不在坛上讲。
只在事后,借着扫地,择菜,搬石头等工夫,随口说上那么三两句。
能悟的,便悟了。
反之,至多当是师长闲话。”
“我记得。”
海琼道,
“师父曾让我去摘野果。
山腰处有一株青李,树干碗口粗,结的果子极小。
我摘了半篮,回头见你蹲在溪边,拿竹枝在沙上画圆,画了一个又一个。
跟中了邪似的。
墨竹笑了笑:“你当时还笑话我,说画的是水缸。”
“可不就是水缸。”
海琼也笑,“后来,我才知道,圈中三三不齐。
等师父瞧见,便说了一句。”
两人同时忆起,师尊负手立于溪畔,淡淡道:
“竹性有节,节中虚。能见虚中妙,始得画中神。”
就是这句,让墨竹在溪边坐了三个月。
此后。
他于空中一划。
一道竹青光芒涌出,落在地上,化为一座小阵。
而海琼呢?
她入山前,本是一个采药少女,识得百草。
她入方寸山后,被安排看护丹药房。
她自认把药材记得周全,可师父头一年,却不让她开炉。
直到。
有一日,师父路过丹房,见她拿一把锈镰,刮着铜炉外壁。
“这炉子,可曾点过火?”
海琼老实回答:“弟子不敢。”
铛——
海琼只觉声音钻入耳中,穿进胸口,在气海之中炸成了火。
浑身大汗,几欲晕去。
可待她稳住心神,竟觉四肢百骸之间,涌出一股暖流。
“丹修者,先修己身。
己身便是一炉,炉中火种,自胎中来也。
你何时听见炉火与心火相呼,何时便能点火。”
海琼就此得道。
至于李晏,小道士入山更晚。
墨竹曾问他:“李师弟,你修的究竟是什么?”
李晏答得也简省:“修个明白。”
“?”
“明白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墨竹哑然。
海琼在一旁听了:“这倒像师父说的话。”
李晏笑着摇头:“师父只讲,心猿意马。”
两人面面相觑,只当他说笑。
可如今,他们这才恍然。
“你打算如何?”
海琼道:“还能如何?小师弟既开了口,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把这本书写下去。再说,”
朝山下官道望了,
“取经和尚,如今性子大异。若不跟紧些,只怕每一难中的机锋,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