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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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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荡开,余韵未绝。

  悟空只觉一根针,从耳中钻入,顺着后脑一路进了灵台。

  金睛之中光华大盛,说不出的难受。

  仿佛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神识。

  “不对!”

  悟空暴喝一声,金箍棒已在手中。

  转头四顾。

  青山夕阳依旧如此。

  八戒蹲在路边啃着一块化来的干饼。

  沙僧牵着白龙马低头饮水。

  唐僧站在石旁,双手合十,面向西方,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都和片刻前没有两样。

  可悟空只觉,有什么变了。

  但他说不上来。

  “猴哥,你吼什么?”八戒含含糊糊道,“饼还没吃完呢。”

  “呆子,你刚才听见钟声没有?”

  “钟声?什么钟声?”八戒一脸茫然,“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钟?”

  悟空咯噔一下。

  他看向沙僧。

  后者摇头。

  “没听见。”

  再看唐僧。

  对方依旧如此。

  悟空一怔。

  马上转头去找李晏。

  青袍道人站在十步外,竹杖插在土里,看着西边。

  夕阳将脸映成金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兄弟。”悟空走过去,“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什么?”

  “钟。”

  “俺自然知道是钟!俺是问...”

  李晏转过头来。

  眼神让悟空心里更不踏实了。

  “大圣,你且说说,你听见的钟声,是什么样的?”

  悟空想了想:“像雷音寺的铜钟。

  嗡的一声.

  震得俺老孙脑子发酸。”

  “贫道听见的,却不尽相同。”

  “什么?”

  “木鱼。”

  “笃,笃,笃。一响之间,隔着十几息的工夫。”

  “胡说!分明是钟!”

  “大圣听见的是钟,贫道听见的是木鱼。那这到底是什么?”

  悟空答不上来。

  李晏将竹杖从土中拔出,在脚下的野草上点了下。

  “山路,夕阳,甚至你方才吃的酒,可能是假的。”

  悟空只觉一阵寒意从尾巴骨窜到后脑。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

  又用力捏了一把。

  疼。

  不是做梦。

  “兄弟,你怎知俺喝了酒?”

  “贫道猜的。”李晏淡淡道。

  “?”

  “若大圣未饮酒,此刻该问我,什么酒。要是真喝了,便会觉得贫道神通广大。”

  悟空盯着李晏。

  这个说话绕弯子的毛病,是他熟悉的。

  可不知怎的,猴子有些不确定了。

  “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微微一笑。

  “大圣,你且看看这个。”

  竹杖抬起,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中清光流转,映出一片景色。

  景色之中,悟空看见了自己。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仰头往嘴里灌。

  旁边坐着李晏,竹杖横在膝上,似笑非笑。

  那是今日午间的场景。

  可接下来,悟空看见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李晏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画面中,李晏点头,同样回了一个手势。

  两个手势一碰。

  画面剧烈晃动.

  悟空看见了另一幕。

  师徒四人和李晏,全部昏迷不醒地倒在路边。

  脸上爬满了灰色纹路。

  一个无面的人形站在他们中间,手中捧着一只铜钟。

  另一手拿着木鱼。

  “入我梵音界者,闻声生相。钟声作门,木鱼为锁。尔等便在此长眠,做一场西行的好梦。”

  悟空看得目眦欲裂。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晏收了竹杖,画面消散。

  “这便是那钟声的真面目。”

  “?”

  “域外天魔一脉。”

  “这一头,与归墟的那些不同。”

  “怎么不同?”

  “归墟神君喜欢强夺,这头天魔喜欢豢养。不急着吃人,困在幻境后,再慢慢吸食。”

  悟空面色阴沉下来。

  “八戒他们?”

  “已入其幻境。”

  “为何兄弟能醒?”

  “贫道并未入睡。”

  悟空讶然。

  “那钟声入耳前,贫道便以秘法护住了灵台。

  此物声为媒,借音入识。

  但只要守住灵台方寸之地,声音便无门可入。”

  “那俺老孙为何...”

  “大圣忘了?你在山上,学过分辨真假的本事。”

  悟空心头一震。

  彼时,他还是一只想学长生不老术的石猴。

  离开花果山,漂洋过海,四处寻仙访道。

  走过了南赡部洲,又到了西牛贺洲。

  最后在一座大山前,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

  那樵夫告诉他,山中有位须祖师,法力无边,门徒众多。

  他依言上山,在山中行了数日,终于看见一座洞府。

  洞府上方刻着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门紧闭。

  他不敢叩门。

  在洞外的一棵松树上跳来跳去,摘松子吃。

  数日后,一个道童推开洞门,看见他,笑道:“哪里来的猴子?在这里做甚?”

  他跳下树来,作揖:“我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特来求道。”

  道童:“祖师方才在坛上讲道,说门外来了个访道的。既是你,且随我进来。”

  他跟着道童进了洞府。

  一路行去,只见廊腰缦回,殿阁重重,仙气氤氲,灵兽出没。

  到了瑶台之下,远远望见须菩提祖师端坐在法座上。

  两边侍立着三十二名真人,皆屏息静气,恭敬听法。

  他不敢抬头,拜伏在地,口称:“师父!弟子叩头。”

  须菩提祖师声音从法座上传下。

  “你姓什么?”

  “我无父母,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某年石破,我便生了。”

  “无父母,却有来历。也罢,你既来了,便是有缘。”

  祖师赐他姓孙,取法名悟空。

  自此,他在方寸山住了下来。

  扫地,砍柴,挑水,养花。

  闲时听经,忙时做工。

  寒来暑往,不觉六七年过去。

  一日,祖师登坛讲道,讲到妙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满洞弟子皆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祖师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说:“弟子听师父讲到妙处,喜不自胜。”

  祖师道:“你既知妙处,且来问我。”

  他便问:“师父,如何才能长生不老?”

  祖师沉吟片刻,道:“长生之法,有术有流有静有动...”

  后来,师父悄悄传了他长生诀,又传了天罡地煞变化,又传了筋斗云。

  他学得飞快。

  起初,师兄弟们只当他是只伶俐些的猴子,并不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推移,他的神通越大。

  做早课的速度愈发快了,连师父都对他另眼相看。

  渐渐地,他有些得意了。

  那一日,他坐在廊下,见一只蝴蝶飞过,便变成一只蝴蝶追了上去。

  又见山间有只野兔,便化成野兔去撵。

  后变作一条鱼,跳进溪里游水。

  正玩得开心,忽地听见师父的声音。

  “悟空,你在做什么?”

  他慌忙现了本相,跪在地上:“师父,弟子只是练习变化之法……”

  “变化之法,拿来戏耍的?”

  “弟子知错。”

  “既知错,我便考考你。”

  祖师负手而立,“你变作一棵松树与我看看。”

  他依言变作一棵青松,树干笔直,针叶苍翠。

  祖师点点头:“再变回。”

  他收了变化,回到本相。

  祖师道:“你方才变松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弟子是孙悟空。”

  “变作蝴蝶的时候呢?”

  “也知道。”

  “变作鱼的时候呢?”

  “也知道。”

  “那你知道,蝴蝶眼中的你,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祖师道:“蝴蝶看见的是一朵花。鱼看见的是一尾虫。松树看见的是风。”

  “弟子不懂。”

  “你变成什么,在别人眼里就是什么。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别人看见的,是你吗?”

  “不是。”

  “那别人看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变化出来的相。”

  祖师道,“你自己的本心知道自己是孙悟空。

  可别人看见的,只是你变成的样子。

  你若变作蝴蝶,别人当你是蝴蝶。

  换言之,变作虫子,别人也是如此。”

  “那弟子到底是谁?”

  “你说呢?”

  “弟子是孙悟空。”

  “若别人都说你是蝴蝶呢?”

  “弟子还是孙悟空。”

  “若天地都说你是蝴蝶呢?”

  他愣了。

  祖师注视着他,目光如潭。

  “悟空,今天我要教你一句话。

  比你学过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师父请讲。”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师父,若假的比真的还真呢?”

  祖师笑了。

  “那便看你,信不信自己了。”

  “弟子自然信自己。”

  “为何信?”

  “因为……因为……”猴子还是说不出理由。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祖师在他额头上一点。

  “记住这个感觉。无论身在何处,变成什么,只要你还是你自己,这感觉便不会变。”

  “这感觉,是什么?”

  “你且说说,你此刻想的是什么?”

  “弟子想学长生,想学神通,出人头地,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过上好日子。”

  “这些是什么?”

  “弟子的念头。”

  “念头之前呢?从何处来?”

  “心里来。”

  “心之前呢?”

  “……”

  “心之前,无话可说,是为本真。”

  “今日起,我再传你一法。只是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回心的路。”

  “?”

  “闭眼。”

  猴子闭上眼。

  “听。”

  “什么?”

  “听你自己。”

  他静下心来,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动。

  就像露珠从叶尖滴下。

  响在耳中,却重如雷霆。

  “师父,弟子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听见了弟子自己的心跳。”

  “非也非也。”祖师道,“是存在啊。”

  “?”

  “天地未开之前,它便在了。

  毁灭之后,它还会在。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貌,没有声音。

  但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有它在,你便永远是你。”

  “弟子记住了。”

  “当真记住了?”

  “记住了。”

  祖师叹息一声,道:“日后你若遇到大灾大难,大迷大惑,闭上眼睛,去找这个感觉。

  它若在,你便是真的。

  反之,”

  “会怎样?”

  “那便是假的。快逃。”

  彼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

  五百年间,他无数次闭上眼睛,寻找那个感觉。

  皆能找到。

  故而,他知道,自己还是孙悟空。

  再后来,他保唐僧西行,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妖魔。

  有些能变作他的模样,也有大魔能钻进道心里。

  可猴子皆能找回来。

  原因无他,那个感觉,从未消失。

  如今,钟声入耳,幻境降临。

  他竟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李晏点破,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有数个时辰没有闭上眼找过那个感觉了。

  可怕啊。

  这幻境,竟然让他忘记了去确认自己是谁。

  悟空想到此处,后背满是冷汗。

  “好厉害的东西。”

  他由衷道。

  “确实厉害。”

  “兄弟,你是怎么看出这幻境的?”

  “贫道没看出来,根本未曾进入。”

  悟空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那钟声明明,”

  “那钟声入耳,贫道以竹杖点地,算一桩因果。

  心念专注,钟声入耳,却未来得及入心。

  待到贫道回神,你们已经停了。”

  悟空哑然。

  所以李晏是碰巧躲过去的?

  “后来。贫道见你神色不对,才以法门反推,察知了这幻境的轮廓。”

  “那现在怎么办?”

  李晏没抬头望天,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之下,只余几抹残红挂在天边。

  再过半炷香的工夫,天就要黑了。

  “大圣,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山。路。草。树。”

  “八戒呢?”

  “在那儿啃饼。”

  “你且细看看,他在吃什么。”

  悟空凝目望去。

  只见八戒坐在路边,低头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白生生的,像一只手。

  “呆子!”

  金箍棒横扫。可棒子落下去,却打了个空。

  八戒茫然地看着他:“猴哥,你又发什么疯?”

  他手里拿的,分明是一块素饼。

  “俺老孙方才明明看见他,”

  “大圣。这幻境并非一成不变。

  你方才听贫道说幻境,心中生了疑,便化作了相。”

  “俺的念头会变成看到的假相?”

  “不止如此。你看到的,都是你自己。”

  悟空咬牙:“你这说话绕来绕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圣,这幻境可怕的地方,就在此处。”

  李晏不紧不慢地道:“越是想要分辨,就愈发看到更多的幻相。”

  “那俺不看总行了吧!”

  “你已经在看了。”

  “……”

  悟空索性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干什么呢?”

  他差点扭头去看,但忍住了。

  “悟空,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得贫僧了?”

  “你又不是小和尚。”悟空冷冷道。

  “我怎么不是?”

  “他不会这么跟俺说话。”

  “那我是谁?”

  “你是一只钟。”

  随即。

  八戒的声音传来:“猴哥,你莫不是撞了邪?连师父都不认了?”

  “猴哥,你怎么了?”

  “大圣,且莫中计。他们以声音引你分心,不要回头。”

  悟空一听,心中大骇。

  李晏的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可声音从前后左右涌来。

  “猴哥,我是沙僧,你看看我。”

  “猴哥,俺老猪可没惹你。”

  “悟空,贫僧在这儿。”

  “大圣,闭眼,用那法子。”

  这个声音,应该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

  索性不去分辨,只管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怎么没动静了?”

  “怕是吓傻了。”

  “悟空,你说句话。”

  这些声音,太像了。

  他紧紧握住金箍棒。

  找到了那个感觉。

  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千万重疑惑遮蔽了。

  等他真正定下来,它便悄然浮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他说出了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俺老孙,是孙悟空!”

  第三声,好似打雷。

  唰!

  双道金光爆射。

  真正的李晏,站在他身前五步处,竹杖平放在地,双眼微阖,正在凝神。

  不远处。

  八戒倒在地上,抱着白龙马的腿,说着梦话。

  而沙僧呢?

  背靠一棵大树,双眼紧闭,额头上爬满了灰纹,脸色蜡黄。

  至于唐僧嘛?

  坐在路边,双腿盘膝,手结定印,呼吸平稳。

  但身上到处是灰纹,连耳朵后面都爬满了。

  “兄弟!他们真的已经中了招!”

  李晏睁开眼睛:“大圣,你方才入定那几息,是这幻境最强的时候。

  它要集中力量拉你,才放松了对他们的压制。”

  “怎么才能救他们?”

  “先找到那口钟。”

  “在何处?”

  “幻境之中。”

  李晏望向西方,“这座山的山顶处。

  那东西用它来制造幻境,钟声便是它的法度。

  只要一响,幻境就成。”

  “为何?”

  “有人一直在敲。”

  悟空瞪大了眼睛:“谁?”

  李晏尚未回答。

  山道上方,踏踏踏~

  只见走来两人。

  当先一个,身穿锦布直裰,腰间系着虎皮裙,手提一根金箍棒。

  金睛火眼,朝天鼻,雷公嘴,与猴子一般无二!

  后头呢?

  青袍竹杖,眉眼含笑,步履从容,不是李晏又是谁啊?

  “哈哈哈!”假悟空大笑,“好个泼猴,敢在此处冒充俺老孙!”

  假李晏微微笑道:“大圣,且慢动手。对面这两个冒牌货,还需仔细盘问。”

  悟空看得火冒三丈,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好你个冒牌货!吃俺老孙一棒!”

  “等等!”李晏一把按住手腕。

  “兄弟,你拦俺做甚?”

  “大圣,你看看他们后面。”

  悟空定睛一看,心头大惊。

  假悟空和假李晏身后,跟着几个人。

  假唐僧双手合十,面色悲悯:“悟空,悟净,你们快看看,这是谁变化成贫僧的模样?”

  假李晏说:“法师莫慌,有贫道在。”

  假悟空提起棒子,朝地上扫去:“先把这些冒牌货打杀了再说!”

  眼见假悟空的棒子就要落在真八戒身上。

  猴子再按捺不住,金箍棒横出,挡在前面。

  双棒相交。

  当!

  地动山摇。

  假悟空倒退三步,甩手惊道:“好大的力气!!”

  “放屁!俺老孙才是真的!”

  “呵!”假悟空冷笑,“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你还在石头里呢!”

  “在花果山?”真悟空也冷笑,“那俺问你,你师父是谁?”

  “俺师父是唐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拜佛求经。”

  “俺问的是传俺本事的师父!”

  假悟空面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俺乃是天地所生,无父无母,有何师承?你问这个,莫不是想套俺的话?”

  真悟空听到这句,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幻境能复制一切,却复制不了他与须菩提祖师之间的那段经历。

  李晏在旁低声说:“大圣,这幻境所化之物,能复制你我所思所见。

  却复制不了我们心中深处的秘密。

  方寸山之事,是你我独有的记忆。”

  “那接下来怎么办?”

  “这幻境真假交织,已经生出了灵性。”

  “怎么讲?”

  “你看他们的眼睛。”

  真悟空凝目看去。

  金睛火眼,灿烂如星。

  假李晏的眼睛,清澈见底,温润如月。

  可在那深处,有一层灰雾。

  这层灰雾,便是那东西的分身。

  它用钟声创造出这些幻相,再让幻相拥有我们的一部分记忆和能力。

  它们还以为自己是真人。”

  “它们当真以为?”

  “若非如此,这幻境便会有破绽。这头天魔最高明之处,就是让你自己和自己打架。”

  “若俺老孙将它们打杀了呢?”

  “杀的越多,它生的就越多。”

  “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大圣,你且听我说。

  天魔的本体就藏在这座山中。

  用钟声制造幻相,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找到钟声的源头,将它破了,这幻境自然消散。”

  “现在这状况,你走得开吗?”

  李晏看了看地上的师徒三人:“走不开。

  他们陷入幻境太深了。

  若我此时强加干预,反而会伤及神魂。”

  “那怎么办?”

  “大圣,你需替我走一遭。”

  “去山顶?”

  “对。找到那口钟,破了它。”

  “可俺老孙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贫道来拖住这些幻相。”

  真悟空磨了磨牙:“要是假的你比真的你还能打呢?”

  李晏笑了:“大圣,你信不信贫道?”

  “信!”

  “那便去。这里交给贫道。”

  悟空再不犹豫,一个筋斗云,往山顶方向翻去。

  “休走!”假悟空厉喝,同样翻起筋斗云追了上去。

  假李晏也要动,却见真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清光荡开,将假李晏的去路拦住。

  “怎么?”假李晏笑道,“你想与我论道?”

  “不。”李晏道,“我想与你比比,谁才是假的。”

  假李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两人站在山道两旁,各自握着青竹杖,面对面,仿佛照镜子一般。

  若不是真假未知,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任谁也分不出哪个是真的。

  假李晏先开口了:“你看上去很自信。”

  “你看上去也是。”

  “可知你这一挡,他便追不上了。”

  “他一定追得上。”

  “哦?你的遁法,与我的一般快。”

  “你又不是我。”李晏淡淡道。

  假李晏一怔。

  只这一瞬间,清光疾射。

  如青烟般飘到假李晏身前,竹杖点了过去。

  假李晏急忙举杖格挡。

  两根竹杖相交。

  笃。

  假李晏面色大变:“你的修为?!”

  “比你高。”

  李晏竹杖前送,逼退对方。

  “这不可能。我与你有同样的道法,法宝,记忆。”

  李晏纠正,“没有我的道。”

  假李晏嗤笑,“修道修的是法,有法方能近道。

  你有的法,我都有。

  你的记忆里有的一切,我都有。

  你的道,凭什么我没有?”

  “道,不在记忆里。”

  李晏手腕一翻,竹杖化作漫天杖影。

  假李晏依样画葫芦,同样使出这套杖法。

  两人杖影交织,一时间分不出彼此。

  可打着打着,假李晏就发现了不对。

  李晏打在他没想到的地方。

  明明是同一种杖法,但李晏用出来,却是浑如天成。

  杖与身合,身与心合,心与道合。

  假李晏莫名迟了半分。

  哪怕半分,也是天堑啊。

  “为什么!”假李晏越发急躁。

  “你只在模仿。”李晏道,“却不知招式背后的道理。”

  “??”

  李晏回杖一点,正中假李晏胸口。

  假李晏倒飞出去。

  他躺在地上。

  李晏却没有追。

  毕竟,这样的伤害,对幻相来说,根本不致命。

  假李晏的身体如烟般散开,又在十步之外重新凝聚,毫发无伤。

  “这就是你的道?”假李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不过如此。”

  “贫道根本就没想伤你。”

  “哦?”

  “你被我打了,却没有消失。”李晏微笑着说,“说明贫道方才的话,你听进去了。”

  假李晏脸色微变。

  “我说你不是我,你没有我的道。

  若不信,方才便不会迟疑。

  否则,即是信了三分。

  这幻境中,你愈是觉得自己是假的,就更加容易消散。”

  “你!”

  假李晏身形晃动,灰雾散出几缕。

  紧接着。

  仰天长啸,山间风声大作,灰雾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你以为这样就能破我?痴心妄想。”

  “我的确不是你。”他说,“我比你更好。”

  说罢,身形暴涨,化作一团灰影,朝李晏压来。

  李晏抬杖,清光如月,照彻山野。

  可那灰影碰到清光,将其吞噬。

  “你以道心为光,我便以妄心为暗。

  你的道,比妄更亮吗?”

  灰影中传来桀桀怪笑。

  “这山中的钟声,会击碎所有的光明。”

  李晏感觉到竹杖震颤,清光越发弱了。

  侧目看去。

  自己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兀自蠕动。

  道人面色渐渐凝重。

  “咣!”

  一声巨响从山顶传来。

  又是一声。

  咣!

  灰影开始溃散。

  “不……不可能……”

  李晏耳边传来钟声。

  清越悠扬,让人精神一振。

  咣——

  灰影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布满细纹。

  “他……他真的找到了……”

  假李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口钟,被大圣打碎了。”

  “不!钟打不碎!那钟是~”

  话音未尽,假李晏的身体已然碎成了无数片。

  李晏看着那些灰烬,并未放松警惕。

  到了唐僧面前,按住其后背。

  清光灌入。

  唐僧身上的灰纹开始消褪。

  “法师,醒来。”

  “法师。”

  “法师。”

  唰!

  唐僧睁开了眼。

  就像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

  “贫道在。”

  “悟空呢?”

  “去山顶破钟了。”

  “钟……”

  唐僧捂住胸口,“贫僧一个人,被困在铜钟之中。日日夜夜,不见天日。”

  “法师所见,俱是幻境。”

  “可幻境中的感受,都是真的。贫僧在钟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李晏心中一沉。

  三个月。

  唐僧在幻境中度过的时间,与现实不同。

  外面不过一会儿,里面可能已经过了许久。

  让人在幻境中无限延长痛苦吗?

  “这三个月里,贫僧听见了无数声音。”

  “?”

  “佛祖讲经,观音说法。法师诵戒,也有众生痛哭,妖魔咆哮,还有那恶鬼嘶鸣。”

  唐僧低着头,“可到最后,它们都变成了贫僧自己的声音。”

  唐僧眼中血丝密布,“贫僧在钟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

  “你如何答?”

  “贫僧答不上来。”

  唐僧紧咬着牙关。

  “到后来,贫僧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这问题。”

  “这便是此魔的手段。”李晏道,“用汝之念,困汝之心。”

  “道长,贫僧现在出来了。可那问题还在。”

  “在便在。”

  唐僧一怔。

  “修行之人,心里哪能没有几个答不上的问题?”

  李晏淡淡道,

  “弥勒尚在龙华树下入定,阿弥陀佛亦发四十八愿。

  佛法广大,不代表什么都能想通。”

  “可贫僧若想不通,如何能取到真经?”

  “经不在通。”

  “你想通了,去的便是灵山。反之,去的也是灵山。”

  唐僧低头不语。

  良久,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沙僧和八戒也相继醒来。

  八戒一醒来就嚎:“俺老猪的地瓜!俺老猪的糖饼!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妖精变成高翠兰给俺老猪做了一桌吃的!

  俺刚咬了一口红烧肉,就醒了!”

  沙僧揉了揉脑袋:“老沙在梦里,看见流沙河的水干了。

  河底写着,放下担子,回家去。幸好老沙没松手。”

  李晏闻言,心中稍安。

  这三人,本性不坏。

  纵陷幻境,亦各有所守。

  但此时并非说教的时候。

  他望向山顶。

  暮色愈浓。

  山顶上。

  真悟空翻着筋斗云,如同一道金光划破夜空。

  假悟空紧随其后,速度分毫不差。

  两人在半空中纠缠,翻翻滚滚,打过了大半个山岭。

  金箍棒与金箍棒相交,声若雷霆。

  “你逃不掉的!”假悟空厉喝。

  “俺老孙为何要逃?”

  悟空嘴上说着,心中却越发焦躁。

  这假猴子确实厉害。

  不仅是模样神通,连招式路数都一模一样。

  他向右,对方也向右。

  他变作麻雀,对方也变作麻雀。

  他翻筋斗云,对方也翻筋斗云。

  就像在和自己打架。

  可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下方山道上的一个细节。

  那里,他看见假悟空和假李晏正在追赶唐僧师徒。

  不对!

  他心里一跳。

  “悟空!悟净!你们在哪儿!”

  身后,假悟空面目狰狞,挥棒便打。

  “住手!”

  真悟空不假思索,一个筋斗翻了回去。

  金箍棒扫出,将假悟空逼退。

  “莫怕!俺老孙在此!”

  唐僧抬头,眼中满是感激:“悟空!”

  可他身后的沙僧和八戒,却突然变了脸色,一起举起兵器朝真悟空打来。

  “这猴子是假的!他打伤了猴哥!”

  什么?

  真悟空愣了一瞬。

  地上躺着一个悟空,头上金箍崩裂,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猴哥被那妖猴打伤了!”八戒哭道。

  “好你个冒牌货!”沙僧怒目而视。

  真悟空血液上涌。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就是真的,可怎么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成了假的?

  “你们瞎了眼!”他怒吼,“俺才是真正的孙悟空!”

  “那地上的是谁?”唐僧问。

  “那是假的!”

  “假的身上,怎么会有金箍?”

  真悟空低头去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没有。

  “你连自己有没有金箍都不知道?”假八戒嘲讽道。

  “师父,这猴子是假的,快念紧箍咒!”

  唐僧看向真悟空,口中开始念咒。

  咒语一起,真悟空头颅收紧。

  剧烈的疼痛传来。

  不对!

  他从未带上过什么紧箍!

  那玩意早被他兄弟收走了!

  好险。

  竟是险些中计。

  真悟空心有余悸。

  这幻境一环套着一环。

  若再迟半息,他可能就被自己的怀疑逼疯了。

  “好个贼天魔!”悟空恨恨道,“等俺找到你的老巢,一棒子把你打成飞灰!”

  他重新确认了方向,朝山顶飞去。

  可飞了半炷香的工夫,他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悟空冷笑。

  此类伎俩,他当年大闹天宫时便已领教过。

  不在话下。

  停下来,运起金睛朝四周望去。

  山间弥漫着一层灰雾。

  “好家伙,将整座山的因果线重新织过了。”

  悟空虽不如李晏那般精于推衍,但跟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名了了。

  这山中的道路,被神通重新编织。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除非他先破开这层因果网。

  可破因果,并非他的所长。

  正为难时,耳边忽然传来李晏的声音。

  “大圣,以东为始,南行三十六步,再折而向西,走七十二步,如此反复三次。”

  “兄弟?”

  “大圣,这是贫道以心念传音。你只管照走。

  走三十六步,停下念一句唵字咒。

  七十二步,念吽。

  如此九转,自见出路。”

  悟空依言而行。

  如此反复三次。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

  “好兄弟!有你的!”

  悟空大喜,提棒便上。

  山顶上,有一座破败的古庙。

  庙前,那口钟便悬在一棵菩提树上。

  钟身上刻着四个梵文古字。

  悟空不识梵文,但李晏在传音中告诉他,那四个字是:

  “闻声即死。”

  “俺老孙偏要听听,这钟能有多响!”

  他抡起金箍棒,朝那口钟砸去。

  可棒子落下,却砸了个空。

  铜钟不见了。

  那棵枯菩提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麻绳在风里摆。

  悟空猛回头,发现那钟悬在身后十丈外,钟口正对着他。

  当——!

  钟声自响。

  钟口之中,涌出无数灰雾凝成的手,朝悟空抓来。

  这些手形貌各异,人手兽爪,鸟喙触须。

  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悟空挣扎,却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般。

  “混账东西!吃俺老孙一棒!”

  钟声不断,吸力越强。

  眼见悟空就要被拖入钟中,他想起了李晏的传音。

  “大圣,若到无可奈何处,便闭上眼。”

  悟空闭上眼。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悟空睁眼。

  金睛如电,照穿了灰雾。

  他看见了那口钟的本体。

  就悬在面前,钟口大开。

  用无数人的头骨堆砌而成。

  “好个害人的东西。”

  金箍棒暴涨十倍,以十二分力气,朝那口钟砸去。

  “轰!”

  无数头骨四散崩飞,在山风中化为尘土。

  灰雾退去。

  山顶恢复了清明。

  可悟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赢了?”

  “你不是俺兄弟。”

  “怎么不是?”

  “悟空,你连为师都不认了?”

  悟空身形一颤。

  那个声音太像了。

  灵台方寸山上的晨钟暮鼓。

  斜月三星洞里,松涛经声。

  师父讲道时,音容笑貌,随之涌上心头。

  “悟空,回来吧。

  莫要再去什么西天取经了。

  回花果山去,你的猴子猴孙还等着你。”

  “回方寸山来,为师再教你一些东西。”

  “别听那和尚的。他只想利用你。”

  “你的命运,不该如此。”

  悟空的身体开始发抖。

  “师父……”他喃喃道。

  “对,是我。我在这里。你回头看看,我就在你身后。”

  回头。

  只要回头。

  他就能看见师父。

  哪怕只是幻相,他也想再看一眼。

  “不。”

  “谢谢你让俺看见师父。”

  “但假的就是假的。

  纵然千般相似,万般动听,少了那一个真字,便什么都不是。”

  说完,金箍棒一动。

  碎石飞溅中,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天旋地转。

  悟空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半山腰的草坡上。

  天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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