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劫数天注定,结局人自择
如今。
冥河姥姥将机会摆在面前。
只需开口一问,以其资历见识,就算不晓全貌,也必知些蛛丝马迹。
李晏张嘴。
话即将出口,那一刹。
毫无征兆地,寒意从灵台深处涌出,瞬息便漫过了四肢百骸。
猛然间,道人飞快闭上了嘴。
冷汗渗出,浸湿青袍。
思忖不禁想起了,当年下山前祖师所说。
山门一线天前。
悟空磕了三个响头,眼眶泛红。
嘭!
“你这一去,必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嘭!
“你若说出半个字来,我就能知道。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最后。
祖师遥遥看了李晏一眼。
里面有什么,李晏当时不懂,后来证道大罗之后,反复回想。
渐渐,越发心惊。
直到此刻,站在奈何桥头,面对冥河姥姥的问题,李晏才终于明白其中含义。
祖师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换言之,冥河姥姥何等人物?
先天阴德所化,与后土娘娘同辈的存在,镇守奈何桥数万元会。
三界之中比她更古老的存在,几乎找不出几个。
可便是这样一尊古存在,在提及白骨岛上时,也不敢直呼其名。
呼~
李晏吐出一口浊气。
大罗金仙又如何?
之上还有混元,有天道,混沌。
他以为自己站得够高了。
可方才那一瞬间,李晏才明白,哪怕仅仅名字,也不是他如今能够触碰的。
“怎么?”冥河姥姥的好似玩味笑着,“想好了没有?”
李晏定神,面上恢复沉静。
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声音平稳:“前辈,贫道确实有一问。”
“讲。”
“贫道这一路西行,从东土到西梁,沿途所见,颇多蹊跷。”
“贫道修为虽浅,但以诸法推衍因果,隐觉一事,”
他与冥河姥姥对视。
“天庭之中,或是灵山之上,有一尊大罗金仙,已然斩却了第二尸。”
冥河姥姥端碗微顿。
对上了!
“小道士。”
冥河姥姥极为郑重,“斩二尸的分量很重啊!”
是因,三尸尽去,与道合真。
此乃道门修行之极,佛家亦有对应法门,殊途同归。”
“婆婆说得不错。
大罗金仙修行,斩三尸方能证混元,登临圣位。”李晏解释得更为详细。
“你说得轻巧。”
冥河姥姥冷哼,“三界之中大罗金仙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可能斩却二尸的,婆婆活了这么多元会,见过的也不超过寥寥。
你既察觉,想必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李晏摇头。
“贫道不敢妄加揣测。
只觉那人身上因果之线已断了大半。
只剩下最后一根,若隐若现,与天地气运相连。
此等境界,已非贫道所能窥探。
故此,想请教前辈,”
他一字一字道,
“如今天地气运流转,当真还能再出一位证得混元道果的存在吗?”
冥河姥姥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晏,仿佛在审视什么。
“唉~”
“混元道果并非不是修出来的。
斩三尸仅仅踏入了门槛也。
可之后,还需天地气运与之相应。
是以,天道运转自有其势,阴阳消长也有其理。
三界之中,天庭掌天,灵山掌教,地府掌轮回,气运各有所归。
这格局维系了不知多少元会,看似相安无事,背地暗流涌动。
可不管怎么变化,有一条底线从未被打破。
任何一家,皆不能独占天地气运。”
“天地初开至今。
证得混元道果的存在,哪一位不是在天地剧变之际,应运而生?
灵山古佛处西方大兴,普渡众生,开释教一脉。
后土娘娘于上古,见轮回未定,魂魄无归,遂以身化轮回,补全天地法则。
这几位,之所以能证得混元道果,非只修为到了,
更是天地需要这么一位存在,来维系运转。
换句话说,气运造英雄也。”
她竖起三根手指。
“如今天地气运,正处在西行取经上。
此事看似是灵山弘法,却牵动了三界气运的流转。
佛法东传,道法西渐。
天庭与灵山间的此消彼长,皆系于此。
等到取经完成,便是天地气运重新洗牌之时。
届时,谁能顺势而为,便能占据一线先机。”
李晏心中忽地闪过个念头。
“前辈是说,那尊存在,等的便是取经完成?”
“自然。”
孟婆抄起木勺,在锅里搅着。
汤汁随之翻涌,白汽为之蒸腾。
“可未必是你想的那般。”
李晏静待下文。
“你既然问到了混元道果,婆婆便与你说道说道。”
孟婆在灶台上叩了下。
咚咚咚。
三生河水随之静了。
“如今的三界之中,为何只有混元圣人的传说,却不见踪影?”
这个问题他自然想过。
修行至今,见过的顶尖存在不少。
可那些都算不上真圣。
是以,与道合真,万劫不磨。
一念可衍化三千世界,一语能定天地法则。
这般方可为圣。
可,为何在三界之中销声匿迹?
“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明示。”
冥河姥姥咂了咂嘴,“走了。”
旋即,她指向头顶,
“这方天地,说来辽阔,三十三重天宫,七十二座宝殿,四大部洲,九幽地府,无边无际。
可在混元圣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鸡子罢了。”
附后,在灶台上画了个圈,圈中汤汁凝成一面水镜,映出茫茫星空。
“你瞧。
这满天星斗,皆是一方世界。
圣人遨游大宇宙,好似凡人游历名山大川。
此处住几日。
彼处歇几宿。
兴之所至,随处可去。”
李晏望着那面水镜,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修行多年,证道大罗,三界之中已算顶尖。
可在此面前,却觉得自己渺小极了。
思忖间,李晏不禁问出。
“道德天尊可是合道了?”
“合道是真,留下老君也是真。”
冥河姥姥将水镜抹去,“你见过他罢?”
李晏点头。
“那是道德天尊斩出的应化身,留在三界镇守气运。”
冥河姥姥道,“真正的道德天尊,早已合道而去,与天地融为一体。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再是圣人了。”
李晏若有所思。
“灵山那边也是如此?”
“差不多。
如今坐镇灵山的燃灯,乃是古佛留下的一缕佛性所化。
燃灯虽有无量佛光,但终究不是混元圣人。
他与老君一样,镇气运,传法度,却无法打破天地桎梏,再造乾坤。”
“这般说来,三界之中,早已没有真正的混元圣人了?”
“恩。”
“可他们留下的圣位还在。”
“?”
“混元道果,可不是路边野果啊,想摘就能摘的。”
冥河姥姥眯起眼睛,
“圣人证道之时,天地气运会凝聚成一尊圣位。
此乃圣人与天地之间的契约。
也是天道对圣人的认可。
圣人离三界而去后,圣位被天道封存。”
“为何?”
冥河姥姥冷笑不已,
“你以为圣位是什么?
天地权柄,法则源头。
坐上圣位,便能执掌一部分天地法则,重塑三界格局。
可问题是,圣位只有那么多,谁坐上去,谁就能分走天地的权柄。
天庭想坐,灵山也想坐。
三界之中的大罗金仙,哪一个不想?”
她盯着李晏,幽光灼然。
“莫非,取经完成,劫浊尽去,天地气运将重新洗牌。
届时。
可有圣位重开的可能?”
碗沿遮住了孟婆的大半张脸。
“小道士,你问的这个问题,三界之中没几个人能回答你。
婆婆也只是个煮汤的老婆子,知晓得不多。”
“不过,婆婆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
冥河姥姥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这方天地还是一片混沌。”
“后来,混沌之中生出了一尊先天神魔。
他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终于有一天,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见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觉得寂寞,便用手一划,将混沌劈成了两半。
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这方天地,便是这般来的。”
李晏心头微震。
这说法,与道经中记载的开天辟地之说,有几分相似。
“那尊神魔劈开混沌之后,身躯化作了山川河流,呼吸成了风云雷电。
左眼作阳,右眸为月。
天地万物,皆来自其。”
冥河姥姥停顿了片刻,喝了口汤。
“可那尊神魔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一缕残念,化作了天道。
天道无情,却又至公。
不偏袒任何生灵,也不打压任何存在。
只维系天地运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天地间出现了第一批生灵。
他们天生地养,神通广大。
有几个尤为强大。
他们参悟天道,证得混元道果,便是最早的圣人。”
“圣人们发现了一件事。”
冥河姥姥竖起手指,
“天道虽公,但并非完美,有许多漏洞。
圣人能证得混元道果,便是正因如此。
换句话说,圣人,可为天道补丁。”
李晏眉头微皱。
“补丁打得多了,天道便越发完善?”
冥河姥姥话锋一转,
“不!
圣人们渐渐发现,随着天道完善,气运越发稀薄。
修行之人想要证道,比从前难了十倍不止。”
“?”
“从前的天地,如同一片没有堤坝的河流,可以随意流淌。
可打上补丁之后,河流便有了堤坝,成了河道。
河水只能沿着河道流,再也无法泛滥成灾,也无法灌溉新的田地。”
是以,天道被圣人补全之后,便有了固定大势。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修行之人想要打破桎梏,证得混元道果,便等于要与天道大势作对。
“圣人们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后,”
冥河姥姥继续说,
“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天地最大束缚。
只要他们还在三界之中,天道便会为之牵引,越发固化。
长此以往,天地终将变成一潭死水,再无新生。”
“故而,圣人们选择了离开?”
“不错。”
冥河姥姥点头。
李晏听到此处,脱口而出:“可那几位圣人的应化身...”
“真有人打破了现有格局,坐上了圣位,婆婆断言,他们也拦不住的。”
李晏沉吟片刻,又问道:“如此看来,封存圣位的封印,本身就是一重考验?”
说话间,孟婆蘸了下汤水,在灶台上画了个阴阳鱼。
渐渐的,眼眶亮起,好似日月交辉。
“任何圣人的应化身,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新圣诞生。”
“可若真有人能闯过他们这一关呢?”
“那便是天意了。”
孟婆在阴阳鱼中央一点,太极旋转起来,
“天道无私,亦无偏。
圣人应化身出手,乃考验磨砺。
过不去,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反之,便是新圣。”
太极旋转,引动了周遭阴气,在灶台上方凝成一个漩涡。
其中有风雷之声,龙吟虎啸,万兽嘶鸣。
最终。
汇聚成苍老威严的声音。
“混元之路,非修可达,非悟可通。唯气运所钟,天地所需,方能成之。”
“这句话,是当年道德天尊留下老君化身时候说的。”
李晏一边听,一边瞧着太极漩涡。
眨眼间,方向由正转变成了逆转。
而且,漩涡中央浮现出一个淡淡影子。
好似人形,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紫黄之气。
冥河姥姥怔怔瞧着,好似猜到了什么。
她低垂眼帘,只道:“此间事了,小道士,你该走了。”
李晏朝她深施一礼,清光随荡,人已消失不见。
遁术间,隐约听见陈年旧调,
三生石上旧精魂,一碗清汤忘前尘~
奈何桥上回头望,不见当年摆渡人……
李晏眼前的景象,化作灰蒙雾霭。
唰!
他睁开眼。
天光大亮。
望日头,辨方向,便化作一道青虹,往西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便瞧见一座高山。
悬崖峭壁好似刀削斧劈。
古木参天蔽日遮云,山腰间雾气沉沉,隐约透出妖邪之气。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石上。
运起法眼,朝山中看去。
只见。
山腹之中有一团粉红妖云,周遭数十里的山精野怪,皆被压得不敢冒头。
“蝎子精?”
李晏眉头微皱。
蝎子成精,最是阴邪。
且尾上毒针厉害非常。
便是大罗金仙,挨上一下也得疼上三天。
思忖间。
听得前方传来吆喝。
转过山坳,便见猪八戒撅着屁股趴在一块大石上。
两只耳朵蒲扇似的动着,哼唧唧不已:“疼死俺老猪了!
那泼贱也不知使的什么兵器,往俺嘴上一扎,疼得俺连饭都吃不下!”
沙僧蹲在一旁,面色凝重,手里水囊想递又觉不妥。
猴子则一双金睛盯着山道尽头。
虽未言语,但眉拧躁意。
笃。
竹杖在石上一点,
三人回头。
孙悟空眼睛一亮,筋斗翻将下来,笑道:“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俺老孙正愁没人商量哩。”
八戒捂着嘴爬起来,含糊不清嚷着:“道长啊,俺老猪这嘴都快疼掉了。”
李晏走近前,瞧了瞧八戒的嘴唇,肿得跟挂了两条腊肠似的。
紫里透红,红里泛黑,还有妖毒在皮下游走。
在八戒嘴唇上方三寸处一拂。
清光掠过。
唰!
妖毒抽离出来,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八戒摸了摸嘴,肿已消了大半。
登时喜得眉开眼笑。
“妙啊妙啊!道人这手段,比天庭医官也不差什么!”
李晏淡淡道:“星官还未到?”
悟空道:
俺老孙正要去请他,偏这呆子疼得叫唤,耽搁了时辰。”
说着。
将前因后果提言。
唐僧被蝎子精摄去,悟空变蜜蜂潜入琵琶洞探听。
妖精要逼唐僧成亲。
悟空现了本相与她交战。
却被尾上一个倒马毒桩扎了头皮。
八戒上前助阵又被扎了嘴。
“那妖精倒有些来历。”
悟空将头上毫毛拨开,露出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俺老孙这头,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不曾破过。
被她扎了一下,疼得俺老孙半夜没睡着。”
李晏听他这般说,心中已有计较。
蝎子精的倒马毒桩确是天下一绝。
便是如来佛祖当年,在灵山被她扎了中指也疼了许久。
这毒说来也怪。
虽不致命,但疼得人死去活来,可破金刚不坏之身。
若要降她,得请昴日星官那只大公鸡来。
只是。
现下玄奘还在洞中困着。
蝎子精虽不会害他性命,但难免以色相相诱。
唐僧乃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阳未泄。
要是在妖精的温柔乡里动了一丝凡心,这取经大业便要半途而废了。
“我去看看法师。”
李晏将竹杖一顿,便要动身。
悟空一把扯住他:“兄弟。那妖精神通不小,俺老孙尚且吃了亏。
你这细皮嫩肉的,”
说话间,道人将袖口微撩而起,露出黑漆漆的缚龙索。
悟空瞧见那绳子,金睛里光闪,脱口道:“这是什么宝贝?”
“缚龙索。”李晏道,“地府一位前辈所赠。”
悟空嘿嘿一笑:“那你小心些。那妖精手下还有几个女童,虽是人形,却也沾了妖气。”
李晏颔首,将身一摇,变作一只黄雀儿,朝那琵琶洞飞去。
飞至洞口,见那石门已被八戒打破,碎石堆了一地。
里头。
几个女童七手八脚地搬石头垒墙。
趁着空隙飞将进去,穿过两层石门,到了后洞。
洞中陈设倒也别致。
石桌凳天然形成,打磨光滑。
角落里搁着一架琵琶,兀自嗡嗡作响。
最深处,一间香房,粉帐低垂,香烟袅袅。
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李晏落在房梁上看去。
唐僧盘膝坐在一张石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汗水不断。
口中念念有词,细听却是《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蝎子精则斜倚在榻边,云鬓半偏,罗衫半解,露出白生生的臂膀。
手中端着一盏茶,幽幽不已。
将茶递到唐僧嘴边,娇声说:“唐哥哥,你念了一夜的经了,口渴了吧?
这是上好的灵芝茶,喝一口润润嗓子。”
唐僧将头偏向一边,继续念经。
蝎子精不恼,将茶盏搁下,又拿起一碟素点心。
“尝尝素馍馍,邓沙馅味佳。昨日一粒米未进,你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唐僧还是不答。
蝎子精叹了口气,将点心放下,想摸唐僧的额头。
“哥哥,你烧得这般厉害,何苦啊?
我这里虽说比不上西梁女国的宫殿,却也是福地。
你留下来,我与你好生过日子,不比那西天取经强?”
唐僧旋即睁眼。
眸中虽有疲惫,但清明极了。
“贫僧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苦苦相逼?”
蝎子精掩口一笑,
“我只是想与哥哥做个道伴儿,你念经,我弹琵琶,岂不快活?”
唐僧合掌:“女菩萨,贫僧是出家人,身负取经大任,不敢有半分私念。”
蝎子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美目中闪过寒光。
身子往后一靠:“哥哥说得好听。可在妾身看来,你心里不是没有私念,只是不敢罢了。”
唐僧不语。
“你怕破了色戒,坏了修行。”
蝎子精走到琵琶前,拨了下弦。
叮!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越怕它,它便会不断缠着你。
要是真看破了,又何必怕?”
唐僧声音虽然虚弱,但字字分明。
“色之一字,乃万恶之首。你以美色诱人,情欲惑心,此乃邪道。
贫僧不敢受也。”
“哈哈哈~”
蝎子精冷笑不已,“你所谓的不敢受,不过执念罢了。”
唐僧微怔。
烛光映在蝎子精脸上,将倾国倾城的相貌,照得明暗不已。
“执于戒,便有了戒之执。
同理,执于佛,便有了佛之执。
是以,妾身色诱人?
可你以经缚己,不过是一样的毛病罢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狠。
唰!
猛刺唐僧心头深处。
许久,玄奘额头不断有汗水流下。
“女菩萨所言不差。贫僧确实有执。”
眼中光芒愈发明亮。
“但,如道分邪正,执亦有善恶。
你用邪道来破贫僧的正执,无异于用刀砍水,不散也。”
李晏在房梁上听得暗自点头。
明知是执,却甘愿执之,赤诚也。
蝎子精面色数变,美目阴晴不定。
半晌,忽地妩媚一笑。
“哥哥果真好口才。”
说着,取出一根红绳,将唐僧的手腕缚在榻沿上。
唐僧也不挣扎,闭眼念经。
蝎子精缚完手腕。
又在唐僧耳边吹了口气。
“看法师的经念得多。还是妾身的耐心多。”
说罢,出了香房,将石门一关。
李晏见蝎子精走了,便从房梁上飞下,落在唐僧肩头:“法师,贫道来了。”
唐僧听见李晏的声音,登时精神一振,睁开眼来,眼眶有些发红。
李晏现了本相,去解唐僧腕上的红绳。
入手冰凉,乃一条千年蛇筋所炼。
寻常刀剑极难砍不断。
故而,李晏将缚龙索在红绳上一抹,红绳便断裂开去。
唐僧坐起身来:“多谢道长搭救。”
李晏扶他下榻,见他面色虽黄,精神尚可,便放了心。
他取出一枚青枣,递给唐僧。
“法师先吃了这个,补补元气。”
唐僧接过青枣,道了声谢,小口吃了起来。
李晏趁这工夫将洞中情形扫了一遍。
香房四壁皆是粉纱。
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
房角还搁着一面铜镜,镜面上贴着一张黄符。
走到镜前,黄符揭下。
符纸入手便化作一团黑灰。
铜镜原本模糊不清,符纸一揭,登时清明,映出李晏的面容来。
“有趣有趣。一个道人,来管佛门弟子的闲事。”
李晏不惊不惧,淡淡道:“贫道与玄奘法师有缘,不算闲事。”
“呵~不过是一场劫数罢了,八十一难,皆为天注定!”
李晏将铜镜翻转过来,见镜背铸着一条三尾毒蝎,栩栩如生。
“贫道以为,天注定的是劫数,非结局也。”
你这话倒有些意思。
劫数天注定,结局人自择。
可你就不怕,插手太多,将自己也卷进劫数里?”
李晏笑了笑,将铜镜往地上一扣。
咔嚓。
镜面碎裂,声音也随之而止。
唐僧在旁看得心惊:“道长,这是?”
“一面妖镜罢了。”
李晏扶起唐僧,“随我来,贫道带你出去。”
两人刚走出香房,便听见前洞传来一阵打斗声。
李晏走到前洞,便见蝎子精已现了本相。
上半身美人模样。
下面,化作一条三丈来长的蝎尾。
尾上毒针寒光闪闪,与悟空八戒战作一团。
悟空使开金箍棒,棒影如车轮般滚将过去。
八戒举着九齿钉耙从侧面夹攻。
耙齿上寒光迸射,专朝面门招呼。
可那蝎子精使得一手三股钢叉,舞得水泼不进。
更兼她身法诡异。
蝎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随时准备使出倒马毒桩。
悟空见久攻不下,大喝:“八戒闪开!”
金箍棒涨大数倍。
如同擎天柱一般,朝蝎子精当头砸下。
蝎子精身子一抖,鼻中喷火,口内生烟。
三股钢叉一晃,化作数万叉影,朝悟空刺来。
金刚不坏之身虽然厉害,但面对这般铺天盖地的攻势,也不得不收棒回护。
唰!
蝎子精蝎尾一甩,倒马毒桩刺猴子面门而去。
悟空吃过一次亏,哪会硬接?
一个筋斗翻出洞外。
八戒见猴哥退了,也跟着拖耙便走。
蝎子精收了神通,叉腰立在洞口。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闯琵琶洞?
这小和尚,妾身留着做道伴了。
想要人,叫他去请如来佛祖来!”
李晏携唐僧从后洞走出,正好听见这话。
将玄奘交给沙僧照看,望着那蝎子精:“见过道友。”
蝎子精上下打量,见他青袍竹杖,气息平平,便没放在心上。
“又来一个送死的。怎么,你是那猴子请来的救兵?”
李晏摇头:“当年在灵山雷音寺,道友也曾扎了如来佛祖一下。
之后便逃出了灵山,躲在洞里。
道友并非在躲如来佛祖,乃躲***”
蝎子精笑意瞬间消失。
美艳面孔上闪过狰狞。
握紧了三股钢叉,声音渐变尖锐。
“你,,,你怎知此事?”
李晏静静地看着她。
蝎子精浑身不自在。
“妾身只是觉得灵山无趣,便下界逍遥罢了。”
嗤~
竹杖在身前虚划,化作一面水镜,现出一幅画面。
灵山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中,如来佛祖讲经。
座下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无边菩萨,合掌听法,庄严肃穆。
而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如一只蝎子。
它一动不动,生怕被人瞧见。
画面一转。
讲经结束,诸佛散去。
如来起身,瞧见了角落里的蝎子。
微微一笑,伸出左手中指,在其背上一弹:
“你有缘听法,便是与我佛有缘。
何不皈依?”
蝎子翻了个跟头,一瞬暴起而来。
毒针扎在如来中指节上!
唰!
如来面色微变。
左手中指肿胀起来。
登!
手缩回袖中。
而那蝎子趁着这一瞬,化作黑烟,逃出了大雄宝殿。
殿中金刚大怒,便要追拿。
如来却道:“不必追了。她心中有惧,方才伤我。惧不除,追回来也是枉然。”
水镜散去。
蝎子精:“你。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除了如来和那几个金刚,没人知道!”
道人正要开口,却听见高亢鸡鸣。
另一边。
通体雪白的大公鸡自云中踏出,鸡冠如火,两翅展开足有数丈之阔。
尾羽拖曳好似彩练垂空。
霎时间。
满山妖氛为之一荡。
方圆百里的山精野怪无不伏地战栗。
八戒捂着刚消肿的嘴,望见那大公鸡,乐得两只耳朵扇动。
“来了来了!那打鸣的来了!”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俺老孙正要寻你呢。”
昴日星官收了法相,化作一位身披锦羽仙衣的中年仙官。
面如冠玉,鼻梁高挺,脚蹬一双金丝步云履,落在洞前山石上。
他朝悟空还了一礼,扫过洞口,眉头微皱:“大圣,那蝎子精便在洞中?”
悟空尚未答话,便见李晏携唐僧自洞口走出。
唐僧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了昴日星官,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昴日星官拱手。
始终瞧着李晏身上,旋即拱手:“这位道长是?”
李晏打了个稽首,神色淡然:“贫道不过一介野狐禅,随缘而行罢了。”
昴日星官见他不愿多言,对悟空道:
“大圣,那蝎子精在何处?待本星官将她拿下,也好早些回天庭复命。”
李晏却将竹杖一横,挡在洞口。
昴日星官眉头微蹙,面上浮起愠色。
他在天庭位列二十八宿,便是见了四大天师也是平辈论交,何曾被人这般拦过?
但他是得了道的仙官,涵养尚在:“这是何意?”
猴子也愣住了,金睛眨了两眨,凑到李晏耳边:
“兄弟,你这是做什么?那妖精扎了俺老孙的头。
又扎了呆子的嘴,还掳了小和尚,你不让星官拿她?”
八戒捂着嘴含叫嚷:“那泼贱心肠歹毒得很,俺老猪这嘴肿得跟猪头似的。”
李晏静静望着昴日星官。
眸光淡然,不起波澜。
可昴日星官却莫名觉得不适。
修行数万载,昴日星官在天庭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二十八宿之一,专司司晨啼晓。
虽非一等一的实权仙官,但走到哪里也都有人道声星君。
可眼前这人,看他的眼神里,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昴日星官心头不快。
“道长,那蝎子精当年在灵山扎了如来佛祖的中指,逃下界来为妖作乱。
如今又阻挠取经大业。
天庭命本星官前来降妖,道长横加阻拦,莫非要与天庭作对?”
猴子虽未言语,但将金箍棒挪了挪,不着痕迹,往前站了。
便在此时,一道粉红身影自洞中掠出。
蝎子精云鬓散乱,罗衫破损,面上满是狰狞。
她方才被猴子打了一阵,又见昴日星官从天而降,心知今日难以善了。
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瞧见青袍道人背对着自己,竹杖横在身前,似乎全无防备。
这厮多管闲事,先扎他一针,趁乱再逃!
众人只见那蝎子精下半身蝎尾一甩。
倒马毒桩化作一道乌光,朝李晏后颈刺去。
来势之快,便是悟空也来不及出棒。
八戒惊呼:“道长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毒桩距李晏后颈不过三寸之际。
道人怀中迸出一道青紫雷光。
在毒桩前一尺处凝成铜镜。
铜镜背面,那只独脚夔牛纹路亮起。
牛首昂然,牛口大张。
一声牛吼自镜中传出,声威山河共振。
其音之烈,九天云开。
当!
足以让如来佛祖吃痛不已的倒马毒桩,竟连一丝划痕也不留下。
蝎子精大惊失色。
倒马毒桩向来无往不利,便是金刚不坏之身也能扎出个窟窿来。
却被一面不起眼的铜镜挡了回来。
唰!
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这是什么法宝?”蝎子精不可置信。
唰!
镜面一转,青紫雷光射出,化作一道光幕,如同倒扣琉璃碗,将蝎子精罩在其中。
光幕上雷纹流转,噼啪作响,蝎子精困在其中,左冲右突,嘶声尖啸。
这一幕说来繁复,实则不过弹指之间。
悟空的反应最快,他见夔牛镜自行飞出护主,雷光罩住蝎子精。
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
“好宝贝!好宝贝!
俺老孙方才还在想,兄弟你独闯琵琶洞,万一被那毒桩扎一下可怎生是好。
如今看来,倒是俺老孙多虑了。”
绕着那光幕走了一圈,金睛里满是好奇,戳了戳雷纹光幕。
啪!
指头一麻。
猴子不恼反喜,回头朝八戒挤眼:“呆子,你要不要也来戳一下?”
八戒捂着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俺老猪才不上当!
那镜子连蝎子的毒针都挡得住,俺这皮肉哪有那般结实?”
嘴上这般说,眼睛里却满是羡慕,两只蒲扇耳朵一动一动,小声嘀咕:
“道长这道士,家底可比俺老猪厚实多了。
当年。
在天庭当天蓬元帅,也没见过这等宝贝……”
“猴哥,二师兄,道长这法宝有灵性,能自行护主。
咱们西行路上有他相伴,不知省了多少周折。”
昴日星官站在一旁,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亲眼见那铜镜自行飞出护主。
又见了独脚夔牛。
心头一震。
想起一桩天庭秘档中的记载。
那秘档上说,混沌初开之时,有凶兽夔牛,其声如雷,震天动地。
后土娘娘以先天阴德之气,将其魂魄封入镜中,炼成一件至宝,名唤夔牛镜。
此镜能自行护主,专克阴邪毒煞,乃是后天至宝中的极品。
多年过去,后土娘娘早已化身轮回,此镜便下落不明。
天庭秘档中将其列为失传至宝之一。
昴日星官原以为,这道人不过是个有些道行的散仙。
仗着几分修为便敢对天庭仙官不敬。
可一面夔牛镜,却将他的认知打得粉碎。
能持有这等至宝之人,绝非寻常散修,背后必有极大的来头。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道人。
只见他青袍竹杖,面容寻常,周身气息平淡,无半分出奇之处。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看不透。
昴日星官在天庭供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仙神。
真正的高人,是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出他深浅的人。
原因无他,眼力够不到他的底罢了。
思忖间,他微微侧目,却见悟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旁。
金箍棒扛在肩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昴日星官咳了一声。
这时,蝎子精已不再徒劳冲撞,缩在光幕一角,云鬓散乱。
面上惊恐不甘,更多的乃茫然也。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多管闲事?”
李晏转过身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两点,清光荡开。
裹住昴日星官与蝎子精两人,连同他自己在内,隔绝出一方旁人无法窥探的小天地。
猴子知晓这是自家兄弟的手段,也不多问,与八戒沙僧一同守在光幕之外。
李晏目光一凝,竹杖在昴日星官身前三尺处点去。
唰!
只见他体内经脉之中,一缕缕墨黑雾气正在蔓延。
护体仙光随之黯淡。
原本清澈的仙元之气逐渐浸染,变作浊灰。
昴日星官的面色青灰。
他紧咬牙关,竭力压制体内。
叮!
竹杖触及皮肤。
一道墨色纹路浮现在昴日星官额头。
形如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眼眶中盘绕触丝,不断往外蔓延。
蝎子精在旁看见那道纹路,浑身剧震,好似见到极为可怕,又很是熟悉的东西。
李晏竹杖一沉,清光透入眉心。
墨纹愈发活跃,触丝蔓延,自眉心一路向下,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渗透。
昴日星官的双瞳中,化为幽深墨色。
猴子一直在旁守候,听昴日星官发出嘶吼。
咔嚓!
浑身锦羽仙衣随之绽裂,露出胸口。
皮肤下似有千万条细虫在蠕动,鼓起又平复,看得人头皮发麻。
周身仙光为之炸开。
唰!
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灰雾之中。
悟空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睛中金焰燃烧。
“兄弟。你早就看出来这老公鸡,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八卦阵图,清光流转,将昴日星官困在阵中。
“附身不准确。”
灰雾愈发浓郁,凝成细长触手,朝八卦阵图的清光屏障猛撞。
后者一阵晃动。
“只是附身,驱逐便可。
可这东西将神魂本身替换掉了。”
这几句话落在在场诸人耳中,分量各不相同。
猴子握棒紧了,金睛中闪过厉色。
想起当年大闹天宫,二十八宿与他对阵的某些细节。
那时。
他只当狡诈,现在想来,真似诡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