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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鱼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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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无数碎光,从河底浮起,升到半空。

  一时间,通天河上,好似悬着盏盏天灯。

  对应的是,灵感大王之身已小了一半。

  而且,金鲤与水眼的剥离仍续。

  光华如针,将扎入水眼深处的根系不断挑出。

  期间。

  灵感大王的惨叫越发弱了。

  反观李晏,端坐在崖石之上,面色淡漠,气定神闲。

  河面上。

  八戒凑过来。

  “猴哥,道长也太生猛了罢?

  那可是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啊!

  拿根竹杖戳戳戳。

  就让那妖怪叫得跟杀猪似的?!”

  “呆子,不会说话就少说。”

  悟空白了他一眼,

  “俺兄弟的手段岂是你这夯货能看懂的?

  仔细瞧瞧,那光华里头暗含多少变化。”

  八戒揉揉眼睛,往河里看去。

  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嘶!

  “俺老猪仅能瞧出里头,既有五行生克,还有阴阳流转?”

  “算你还有些眼力。”

  猴子声音落下,河底忽生异变。

  归墟残鳞莫名一震,裂开缝来,复涌出灰白光芒。

  一出现,光华便是为之停滞。

  嗤嗤嗤——

  方圆数十丈的河水瞬间蒸发。

  悟空面色大变,一把揪住猪耳朵便往后撤。

  “呆子快退!”

  轰隆隆!

  灰白光芒于河底炸开。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入九霄。

  光柱之中,可见一对眼睛虚影。

  半开半阖,瞳孔是灰白之色,正中一点暗金。

  这双眸子一现,灵感大王竟也不惨叫了,反到是低沉发笑。

  八戒一个不留神,被笑声一震,浑身瘫软,钉耙差点都握不住了。

  “废物。”

  声音从光柱中传出,平淡极了,却挟有无上威压,

  “连一个水眼都守不住,枉费本座赐你残鳞。”

  闻言,灵感大王跪在半空,抖动不止,竟一个字也不敢回。

  说话间。

  四目相对。

  一边,乃遮天蔽日的灰白巨眼。

  相对应得,是一双平静的寻常眸子。

  寂静之下。

  灰白巨眼微眯,似有些意外。

  “道友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一位门下?”

  李晏将竹杖从膝上拿起,拄在崖石上,起身来。

  这动作简单得很,却让巨眼不禁又眯了下。

  “贫道不过一散修尔。”

  李晏打了个稽首,“前辈,可是归墟之中的存在?”

  赫赫赫——

  “有趣。本座沉眠万载,今日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三界修士,竟是个散仙。”

  声音渐渐多了兴味。

  “道友可知,这枚残鳞是本座的什么东西?”

  李晏如实摇头,“不如前辈指点一二?”

  “指鳞。”

  “祖龙九指,其一落在归墟深处,被本座炼成一枚鳞片。

  这鳞片本是用来感应归墟之外,天地变化的耳目。

  道友却把它从金鲤背上剜了下来。”

  李晏面色不变。

  “原来是祖龙遗蜕。贫道失敬了。”

  “哈哈哈——本座倒觉得道友手狠得很。

  寻常修士见了这鳞片,避之唯恐不及,道友却将其硬生剥了下来...”

  话音刚落,光柱中忽地伸出一根灰白触须。

  急如闪电,刺向李晏眉心。

  这一下毫无征兆,连悟空的金眸都来不及反应。

  道人却已将竹杖抬起。

  杖尾在眉心前三寸处,一点。

  叮!

  随着李晏手腕一转。

  竹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咻!

  触须擦着道人耳侧飞过,扎进崖壁之中,显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还渗出灰白黏液,不断传来腐蚀之声。

  一招未遂,灰白巨眼并未动怒,兴味反而浓了。

  “本座看走眼了。道友不是太乙散仙。

  这竹杖,也不是凡物。

  沉眠万载,三界之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竟不知晓?!”

  李晏将竹杖收回膝前。

  “过誉。

  贫道这点微末伎俩,在前辈面前不值一提。

  只是前辈以分身降临通天河,不怕伤了这【多宝龙躯】?”

  巨眼转了转,打量一番通天河两岸天地。

  李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贫道虽未入过归墟,却也知晓,归墟之中的天地法则与三界不同。

  那里既无日月四季,也没风霜雨雪。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水,与无声无息的黑暗。

  前辈在那般绝地沉眠万年,想必很寂寞罢。”

  灰白巨眼似有感慨,慢条斯理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活不长。”

  话音落下,光柱随之膨胀,河面同时炸开。

  数道灰白触须涌出,遮天蔽日,合拢而来。

  唰唰唰!

  空气为之凝冰,河水随之化粉。

  哪怕,连虚空都扭曲变形。

  这一击,赫然是动了真怒。

  不远处,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往上抛。

  喝道:“大!”

  铁棒应声而长,化作擎天巨柱,横在触须之前。

  轰。

  一声巨响。

  金箍棒与灰白触须撞在一处,整条通天河都为之震荡。

  浪头掀起数十丈高,拍在两岸崖壁之上,碎石纷飞。

  那归墟巨眼却连动也未动。

  “齐天大圣?”

  语气平淡得很,听不出喜怒,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本座尚在沉眠,无缘得见。

  今日一见,倒有几分意思。”

  悟空金睛一凛。

  那数道触须被金箍棒挡住,却是蜿蜒而上,在棒身缠了数圈。

  棒上金光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悟空面色一变,急喝。

  “收!”

  金箍棒应声缩小,从那触须缠绕中脱出,飞回悟空手中。

  再一看。

  棒身上留下了一圈灰白纹路。

  “好邪门的东西!”

  悟空心中暗惊,“俺老孙这棒子,当年在老君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三界之中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屈指可数。

  你倒有几分本事。”

  那归墟巨眼并不理会猴子的言语,始终瞧着李晏。

  “道友方才言,倒也不算说错。”

  “归墟之中,无日无月,无风无浪,只有无边水与无尽暗。

  本座在那里待得太久,快忘了三界的模样。

  今日醒来,头一个见到的修士,便是有趣之人,倒也算一桩缘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

  “前辈客气了。只是前辈以指鳞为耳目,寄在金鲤背上,监视三界动静。

  可这金鲤在通天河盘踞百年,吃童男童女,以骨血炼阵,以血泥封水眼...

  这些事,前辈可知晓?”

  光柱中的巨眼微微眯起,似乎被问住了。

  片刻。

  声音多了些许异样之意。

  “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前辈既知,却不加阻止。”

  李晏道,“那便是默许一只妖物以童男童女为祭,怨气为食,血泥封水脉。

  前辈这是拿通天河两岸的百姓做饵料,钓什么?”

  此言一出,瞳孔暗金扩散开来,化作两圈金色光环,在灰白之中旋转。

  赫赫赫赫——

  笑声厚重,如同万钧山岳压在心头。

  八戒只觉得双腿发软。

  悟空金睛寒光一闪,喝道:“呆子!起来!”

  八戒咬牙支撑,两条腿却止不住打颤。

  直到数息后,笑声渐渐平息。

  同一时间,灰白光华照彻夜空。

  河中万顷波涛尽数凝住,连浪头拍岸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晏端立崖石之上,面上不见惧色,语气平淡。

  “前辈既想念三界风光,为何不亲自走一遭?

  以前辈的神通道行,区区归墟,应当困不住你。”

  那暗金瞳孔缩成一线,是在审视?

  还是斟酌?

  半晌。

  “道友不必试探。

  本座若能在三界自由行走,又何须借一枚残鳞为耳目?

  归墟有归墟的规矩,三界有三界的法则。

  本座这般存在,若强行踏入三界,便如巨石投湖。

  激起的水花太大,难免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存在。”

  李晏心中微动。

  能让这般存在忌惮的,三界之中恐怕只有那几位圣人了。

  可圣人早已离开三界,留下的不过是【道统法度】。

  莫非这归墟存在忌惮的,是圣人留下的布置,亦或是...

  面上不动声色,李晏只道:

  “前辈既知如此,又何必以残鳞为耳目,以金鲤为棋子?

  百年血祭,怨气冲霄,这动静难道就不大了?”

  李晏一言既出,满河寂然。

  灵感大王跪在半空,鳞甲竖起,冷汗如雨,却连抬头勇气都无。

  他伺候了这位百年,深知脾性。

  越是平静,愈是雷霆将至。

  “百年来,既无天庭神将下界,亦无灵山罗汉渡河...

  道友心中不应是早有答案了?”

  李晏眸光微动。

  巨眼露出几分讥诮,

  “这通天河是西行必经之路,唐三藏迟早要过。

  本座在此落这一子,是为给三界一个警告。

  归墟不是死地,归墟中的存在也不是死物。

  三界中人习惯了高高在上。

  早已忘了归墟深处还有人在看着他们。”

  唰唰唰!

  灰白光柱猛地膨胀。

  触须破水而出,刺向李晏周身大穴。

  这一下毫无征兆,比先前偷袭快了何止十倍。

  悟空金睛凝起,金箍棒已然挥出。

  却见那些触须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千,虚实难辨。

  “小心!”

  李晏喝道。

  竹杖在地面一拄,整个人凌空而起。

  脚下那方崖石被触须洞穿,碎石纷飞,落入河中。

  道人身形未稳,又有数道触须从身后袭来。

  杖尾回旋,将其一一荡开。

  便在此时。

  灵感大王周身鳞甲泛起灰光,身形暴涨数倍,张开大口,向悟空咬去。

  大口之中满是锯齿利牙,泛出灰白寒光。

  显然已被归墟异气浸染多年。

  “好孽畜!”

  悟空喝一声,金箍棒化作擎天巨柱,当头砸下。

  金鲤却滑溜至极,尾巴一摆,掀起数十丈巨浪,借着水势躲过一击。

  反而是喷出灰白水箭,偷袭悟空面门。

  猴子挥棒格挡。

  当当当!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掣出钉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一道灰白水墙拦住。

  那水墙之中有面容浮现,张嘴尖叫。

  嗡!

  八戒只觉脑中一响,手脚发软,钉耙差点脱手。

  “呆子!”

  悟空玄言喝出。

  金箍棒横扫,将水墙打得粉碎。

  可那些碎片落入河中,又迅速凝聚成形。

  于是乎,更多水墙,层叠拢上。

  见此一幕,李晏端立半空,五色光华绕身而转,化为【坎】字。

  坎为水,八卦之中为险陷。

  然坎中满,外虚内实,乃以水御水之法。

  只见。

  杖尾在坎字中央一点。

  篆字化为一片水幕。

  水幕之中,倒映着整条通天河之景象。

  “坎水真义!倒是少见。

  三界之中修水行的,多是修其表而不修其里,知其用而不知其体。

  你这散仙,倒有几分见识。”

  “前辈缪赞。”

  李晏道,“坎卦之象,外虚中实。

  以归墟异气操控通天河水脉,看似将八百里通天河尽数掌握,实则犯了大忌。”

  “哦?”

  “水德至柔,不争为争,不御为御。

  强力御水,得心应手般?

  实与水德背道而驰。

  故而,这八百里通天河,前辈能御其形,却不能御其神。”

  此言一出,整条通天河震荡起来。

  浪头掀起百丈高。

  “说得好!”

  声音中已无先前的从容,带上明显怒意,

  “可谁言,本座修的是三界水德?!”

  唰!

  整条通天河颜色忽变。

  原本碧绿的河水,在一瞬间化作了灰白之色。

  原本自由游动的鱼虾,在这一刹那,尽数翻白,浮上水面,铺满了河面。

  李晏面色微变,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飞速转动。

  【归墟之水!

  乃天地开辟之初,与三界之水同源而异流。

  三界之水清轻而上浮,归墟之水浊重而下沉。

  此水不含生机,不养万物,却有无穷侵蚀之力。

  寻常修士沾之一滴,肉身腐朽,元神消融。】

  【归墟存在将本体之血混入通天河中,已将八百里河水化为半归墟之水。

  金鲤百年血祭,实为引子。

  以童男童女骨血中的生机,中和归墟之水的死气。

  使其能在此显化,而不被三界法则排斥。】

  李晏心头一凛。

  巨眼露出不加掩饰的戏谑,

  “本座在此布局百年,岂会因你几句话便功亏一篑?

  在这里,本座便是天道!”

  说话间,灰白河水翻涌而起,化作数道十丈高的水龙卷。

  呜呜旋转,尖锐啸鸣,震得人魂魄欲散。

  而且,这些水龙卷的中心,皆有一只灰白之眼焕自睁开。

  【千眼同观,万法皆寂】

  悟空被数千道目光锁定,只觉浑身毛发竖起,法力也有凝滞之感。

  心头大惊!

  自五行山下,出来之后,猴子还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这归墟存在的道行,恐怕已超出了他能应付的范畴。

  “兄弟!”悟空传音,“这东西的根脚,俺老孙看不透!”

  李晏端立半空,面上无悲无喜。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不断推衍。

  归墟之水虽与三界之水不同,但归根结底仍是水。

  有其性!

  那便,逃不出五行生克的根本之法!

  常言道,土能克水。

  但归墟之水浊重无比,寻常土行手段恐怕难以奏效。

  况且。

  这归墟存在已与通天河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以土填河,八百里河道崩塌,两岸百姓必受其害。

  既不能克,便当化之。

  思忖见,李晏双手结印,周身五色光华流转。

  青赤黄白黑,五行之色依次亮起,相互交织,化作五彩虹桥,横跨通天河两岸。

  虹桥之下,灰白河水翻涌不休,却始终无法侵入其中。

  “五行化生?”

  灰白巨眼微讶。

  河水随声沸腾起来。

  数之不尽的气泡从河底涌出,破裂开来,化为怨魂面孔,奔向李晏。

  李晏只觉灵台一震,无数杂念涌上心头。

  修行以来,虽然一路顺遂,却也并非毫无破绽。

  大罗心劫...

  五百年前,面对灵山的无力...还有,对自己所走之道,是否正确的隐隐怀疑...

  诸般情绪,李晏从未对外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以为早已斩断。

  可在归墟之水的侵蚀下,却不断浮现而出。

  嗡!

  山河社稷镜兀自清鸣,灌入灵台,将翻涌的杂念冲散而去。

  李晏瞬间回神。

  只见,万千面孔已近在咫尺,离眉心不过三尺之遥。

  呼呼!

  竹杖横扫,五色光华扩去,欲将怨魂面孔尽数荡开。

  但,却是落了后手。

  数道灰白触须已趁虚而入,刺向后心。

  铛!

  一根金箍棒横插进来,将触须格开。

  悟空挡在李晏身前。

  “兄弟,你方才晃神了。”

  李晏将心绪波动尽数压下,颔首道:“多谢大圣。”

  “谢什么。”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这东西打不死,驱不散。

  俺老孙的金箍棒打在他身上,跟打在棉花上似的。

  兄弟,你得想个法子。”

  李晏望向铺天水幕,沉吟片刻,道:

  “大圣,贫道有个计较,只是需要些时间。”

  “多长?”

  “一盏茶。”

  悟空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灰白眼睛。

  “当年,俺在老君炉里炼了四十九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尽管去,这里俺老孙顶着。”

  说罢,猴子身形一晃,变作三头六臂之相。

  六只手各持一根金箍棒,三颗头颅分朝三个方向。

  金睛火眼扫视八方,威风凛凛。

  “妖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你还不知在哪里睡大觉。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齐天大圣!”

  悟空纵身而起,六根金箍棒齐挥,化作万道金光,向那无数水龙卷砸去。

  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法力,金光到处,水龙卷纷纷炸裂。

  其中的灰白眼睛也被打得粉碎。

  但武艺神通,似乎难以消灭对方。

  “哈哈哈!”悟空不惊反喜,“痛快!痛快!五百年没这般打过架了!”

  半空中,猴子翻了个跟头,六根金箍棒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通天河随之波涛翻涌,两岸山崖碎石簌下而落。

  八戒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嘀咕:“猴哥这是发了什么疯?”

  李晏则已盘膝坐于虹桥之上,竹杖横放膝前,双目微阖。

  怨念凝聚而成的浊重之水,能侵蚀万物,却能包容执念。

  是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归墟之水能侵蚀三界,三界之水未必不能反制归墟。

  关键在于找到枢纽!

  心念一动,一本道经好似悬于眼前。

  哗啦啦!

  经书翻开。

  《太上洞渊三昧神咒经》有云——

  一切众生,生死相续,皆由执念。

  若能放下,当下解脱...

  唰!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周身气息陡变。

  五色光华渐拢,化为黑白二气,相互盘旋,化作太极图,悬在通天河上方。

  旋转之间,撒下一片清光。

  清光落在灰白河水之上,初时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河水面上浮起一缕缕灰白雾气。

  后者被清光一照,便兀自散了。

  只是,好景不长。

  轰!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隐约可见一尊庞然大物。

  似龙似蛇,似鱼似兽。

  且,那东西的中心,有一只暗金竖瞳,冷自瞧着李晏。

  嘶——

  方圆百里灵气为之紊乱。

  连悟空那般半步大罗,都觉呼吸一滞,心头似被压了万钧大石。

  李晏却面不改色,不断打出数道法诀,化为天罡三十六变的大神通。

  “本座小看你了!”

  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道祖的禁忌神通,你竟然也会?!”

  呼!

  竹杖向下一挥。

  太极图应声而落,化作两道洪流,涌入通天河中。

  洪流一黑一白,如同两条巨蟒在河水中翻滚前行。

  那些缠绕在骸骨上的灰白丝线,被洪流一冲,断裂开来。

  紧接着,一缕缕淡金色的光芒从骸骨中升起。

  那是被困百年的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

  那些光芒汇聚在一处,化作一条淡金光河,逆流而上,向轮回之所在飘去。

  轰隆隆。

  庞然大兽随之一震,气息衰落了七分。

  毕竟,怨气被度化,归墟之水的根基便被抽去了一半。

  八百里通天河虽是汪洋,没有怨气为引,也不过是一滩浊水罢了。

  嗷!

  巨眼咆哮起来。

  无数水龙卷炸裂而化为漫天水箭,铺天盖地,向李晏射来。

  寻常修士沾上一滴,便是肉身腐朽,元神消散的下场。

  李晏端坐虹桥之上,神色平静。

  竹杖一划,水幕凭空升起。

  奇异的是,水幕薄如蝉翼,看似不堪一击,

  可水箭射入其中,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原因无他,坎水之妙,在于容。

  以水容水,以水化水,方能不伤分毫而化解万钧之势。

  灰白巨眼瞳孔缩起,难以掩饰惊异道:“你竟能将坎水真义领悟到这等地步?”

  说话间,道人左手五指微张,掌心亮起一团清光。

  转眼之时,化作一轮明月,悬于通天河之上。

  月华似水,洒向八百里河面。

  那些翻涌的灰白河水被这一照,渐自静下。

  啊!

  灵感大王不由惨叫。

  随着怨魂被度化,其与水眼之间的联系也在断开。

  只见,金鲤虚影上的灰白光芒渐自黯淡,露出鳞片本金。

  但那金色并不纯粹,其间夹杂灰白斑点。

  “救我!”灵感大王嘶声惨叫,“主上救我!”

  灰白巨眼只紧紧盯着李晏。

  “道友当真要与本座不死不休?”

  “前辈用归墟之水侵蚀三界,以怨魂怨气为食,童男童女为祭。

  这般行径,便是归墟中的其他存在,怕也不会认同。”

  巨眼中闪过异色。

  “你见过归墟中其他的存在?”

  李晏打出一镇字篆文。

  嘭!

  向下一压。

  篆文化作一道金光,落入河心水眼之中。

  整座水眼轰然一震。

  不断涌出的灰白雾气被随之堵住,无法向外扩散。

  水眼周边血泥,也在金光中消融了去,露出河底沙石。

  “本座记住你了。”

  灰白巨眼之声已飘忽不定,

  “道友手段玄妙非凡,本座领教了。但愿下次相见时,道友还能这般从容。”

  话音未落。

  灰白光柱猛自收拢,化作一道细线,向河心水眼深处缩去。

  收拢之时,一道灰白触须飞快探出,卷住瘫在水眼边缘的灵感大王。

  那金鲤已气息奄奄,与归墟残鳞剥离之后,道行正飞速消散。

  毕竟,其修为尽系于那枚残鳞之上。

  残鳞一去,便如大树被斩断了根系。

  “不中用的东西。”

  那声音漠然道,“不过毕竟侍奉了本座百年,留你一条性命,日后或还有用。”

  触须一收,灵感大王便被拖入水眼深处,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道光柱彻底缩入河底,连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也一并消散了。

  噗通。

  河面上泛起一个漩涡,水眼合拢。

  其周围的石壁上,多了九道五色符箓,将水眼牢封。

  收回竹杖,道人面色微微发白。

  方才那番斗法,看似从容,却已将自身对坎水真义的领悟,发挥到了极致。

  特别是最后的镇字篆文。

  以自身法力为引,引动通天河本身的水德之力,反向封印水眼。

  这一手精妙至极,却也耗尽了李晏大半心神。

  “兄弟!”悟空收了法相,落在他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面色发白,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

  “快,俺老孙这里还有几枚金丹,是老君炉里的存货。”

  李晏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药服下,面色稍霁:

  “无妨,只是消耗大了些。那归墟存在虽退了,却未伤根本。

  水眼中的封印能撑一段时间,却非长久之计。”

  悟空金睛一闪:“那东西还会再来?”

  “迟早的事。”

  李晏望向通天河下游,“这条河上接天界,下通归墟。

  水眼虽被封了,水道仍在。

  除非有人能彻底斩断通天河与归墟的联系,否则归墟中的存在,

  迟早会找到新的缝隙渗透过来。”

  李晏正欲再说什么,忽地面色一变。

  “糟了。”

  悟空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大圣,你我在此斗法,法师那边...”

  悟空闻言,金睛瞪圆,一把揪住猴毛。

  “调虎离山!”

  二人回头,望向陈家庄的方向。

  只见那方夜空中,一道淡金佛光与一道黑气缠斗。

  佛光虽盛,黑气却更为诡异。

  翻滚之间,鬼哭狼嚎之声不断传出。

  “老沙!”

  悟空大喝一声,驾起筋斗云。

  提起不知何时,被斗法余波震荡昏迷的八戒,便往回赶。

  长虹一振,李晏紧随其后。

  陈家庄那边。

  自悟空与八戒抬着丹盘去灵感庙后,玄奘便在厢房中打坐诵经。

  沙僧按李晏的吩咐,手提降妖宝杖守住房门,寸步不离。

  陈澄、陈清二老则在厅中备下斋饭,只等二位老爷回来。

  三更时分,院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沙沙。

  沙僧眉头一皱,握紧了降妖宝杖。

  随玄奘西行数年,风里雨里都走过。

  他自然能分辨出哪些是寻常风雨,哪些是妖邪作祟。

  “徒儿。”玄奘在房中道,“你听这风声,可是有什么古怪?”

  “师父且安心诵经,有俺在此,什么妖邪也近不得师父的身。”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沙僧将宝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板嗡响。

  “门外是何人?”

  无人应答。

  敲门声停了,但风却更大了。

  紧接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影子。

  高约丈余,头生双角,手中提着一柄钢叉,在窗纸上缓移。

  沙僧冷笑一声,将降妖宝杖一抖,杖身上的九个铁环哗啦啦响成一片。

  在流沙河做了多年妖怪,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这等装神弄鬼的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窗外那影子一顿,即是低沉笑起,听得人牙根发酸。

  笑声未落,房门被撞开。

  一道黑气挟着丈余高的身影,扑了进来。

  沙僧早有准备,降妖宝杖横扫而出。

  九个铁环尖啸而出。

  寻常妖怪听到这声音,魂魄都要被震散三分。

  那黑影的确一滞。

  沙僧趁机一杖砸在天灵盖上。

  铛!

  沙僧虎口发麻,降妖宝杖竟被弹了回来。

  心中一惊。

  这妖怪的头颅,怎地比玄金还硬?

  黑影怪笑,手中钢叉刺向沙僧心口。

  后者侧身避开,降妖宝杖回旋,砸向黑影腰间。

  这一下他用了十成力道。

  ——呜呜——

  却如同打在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上,力道被卸去了大半。

  “嘻嘻,好力气。”

  黑影怪笑,身形一晃,化作三道黑气,分从三个方向绕过沙僧,扑向玄奘。

  沙僧大急,挥杖去拦,却只能拦住其中两道。

  第三道黑气已到了玄奘面前,化作一只漆黑大手,向他当头抓来。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周身亮起一道淡金佛光。

  看似薄薄一层,黑气大手抓在其上,竟嗤嗤作响,冒起缕缕青烟。

  黑影痛呼,缩回大手,惊疑不定。

  “你不过是个凡僧,怎会有这般佛光护体?”

  玄奘睁眼。

  “阿弥陀佛。

  贫僧乃如来座下弟子金蝉子转世,虽为凡胎,佛性不灭。

  施主若是寻仇的,只管对贫僧来,莫要伤及无辜。”

  这番话平静而坦然,全无半分恐惧。

  黑影反倒迟疑了。

  便在此时,沙僧已将另外两道黑气击散,回身一杖砸在黑影背上。

  这一杖他用上了降妖宝杖上镌刻的六甲秘咒。

  杖身泛起淡金光芒,打在身上,将黑气打得四散飞溅。

  黑影惨叫,化作一道黑风冲出房门。

  沙僧正要追赶,却听得院外传来一声冷笑。

  “好个卷帘大将,果然名不虚传。”

  那声音阴恻恻的,如同从地缝中渗出。

  沙僧抬头望去,只见院墙上站着一个黑衣道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

  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

  只是那双眼睛却是竖瞳,如同蛇眼一般,泛着幽绿光芒。

  沙僧握紧降妖宝杖,沉声道:“你是何方妖孽?为何夜闯民宅?”

  黑衣道人负手而立,衣袂风响,自有一番气度,却又让人极不舒服。

  “今日来此,是想请唐三藏法师往鄙洞一叙。”

  沙僧道:“我师父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岂会与你这妖孽同流?

  识相的快快退去,免得俺这宝杖不认人。”

  那人不恼,脸上笑容显得极为诡异。

  沙僧心头莫名一凛。

  只见那人将手一翻,掌心多了一面黑色小旗。

  不过巴掌大,旗面上绣着一条盘曲的白蛇。

  蛇眼的位置嵌着两粒幽绿珠子,闪烁寒光。

  “既然来了,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说话间,小旗化作一面丈余大幡。

  旗面上的白蛇竟然活了,仰头嘶鸣。

  沙僧只觉脑中一疼,眼前景象开始模糊。

  咬破舌尖,以剧痛驱散那诡异的眩晕感,回头去看玄奘。

  却发现玄奘已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师父!”沙僧大喝,挥杖砸去。

  那人却不与他缠斗,身形晃动,便到了房中,一把握住玄奘的手腕。

  便在此时,玄奘身上袈裟亮起万道金光。

  呜呜呜!

  手掌冒起青烟,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人闷哼一声,却不松手。

  黑气从袖中涌出,与金光碰撞在一处。

  僵持了数息,金光忽暗。

  “这袈裟确实了得。可惜...”

  没有说完,边将玄奘往肩上一扛,化作一道黑风向西方飞去。

  沙僧想要追赶,却被那道白蛇幡挡住去路。

  幡面白蛇不断嘶鸣,逼得他头痛欲裂,眼睁睁看着妖魔消失。

  唰!

  白蛇幡自行收起,化作一道黑光追了上去。

  便在此时,两道长虹从天而降。

  悟空先一步落地,一见院中景象,金睛之中寒光四射:“老沙!小和尚呢?”

  沙僧抬头,眼中满是愧色:“被一个妖道掳走了。

  那妖道使了一面白蛇幡,专克元神。

  师父身上的袈裟,被他破了。”

  悟空闻言,将手中的呆子一把扔下。

  “哎哟!猴哥,你干嘛~”八戒如梦初醒。

  猴子显是怒了,“那妖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沙僧指向西边。

  悟空正要驾云追赶,却被李晏拦住。

  “菩萨亲赐的袈裟,内含八部天龙护法之力。

  便是寻常大妖,也难以在片刻之间将其破去。”

  李晏道,

  “这妖魔能破念珠,要么他的道行远超寻常大妖。要么他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兄弟是说...”

  李晏将手摊开。

  黑气在掌心盘旋了一圈,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一瞬间,有个模糊的虚影在半空中闪逝而过。

  那虚影高坐于白骨王座之上,周身有无数幽绿之火盘旋。

  依稀可见一副清癯面容。

  “此妖的本体是一条千年白蛇,今日出手掳走法师,不像是临时起意。”

  悟空听出他话中有话,怒气稍敛。

  “兄弟是说,那妖怪背后还有人?”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澄,陈清二老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一见院中景象,吓得魂不附体。

  陈清颤声:“几位老爷,这...这是怎么了?”

  八戒摸了摸差点变为八瓣的屁股,没好气道:“俺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二老闻言,吓得浑身发抖。

  “都是小老儿不好!若不是小老儿留几位老爷在家,也不至于...”

  沙僧将陈澄扶起,沉声道:“老人家莫要自责。

  那妖怪是有备而来,便是俺们不住在府上,他也会寻别的机会下手。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回师父。”

  话音方落,院中灯火忽地一暗。

  八戒正待抱怨,一张口,却吐出一团白气。

  “咦?怎么这么冷?”

  悟空抬头望去。

  只见,天上月轮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灰翳。

  银辉化作惨白,洒落下来时竟带有寒意。

  院中老树叶子,在众人注视下迅速卷曲。

  不过数息功夫,便簌落而下。

  而且,落叶尚未触地,已凝了一层薄霜。

  沙僧面色一沉,施法接住一片叶子。

  掌心触到寒意,竟让他都微微皱眉。

  “这霜不对。”

  运气法力,凝目细看。

  叶脉间凝结,透着青灰。

  边缘处,有黑色纹路蜿蜒盘曲,像极了一条条蛇。

  八戒打个哆嗦,一开口白雾滚滚,“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二老已被冻得嘴唇发紫。

  “几位老爷,这……这已是六月中了啊!怎会下起雪来?“

  雪?

  众人抬头。

  一片鹅毛雪花,飘荡落下来,黏在八戒鼻头上。

  那呆子摸去,被冻得一个激灵。

  “嘶——真他娘的邪门!”

  雪越下越大,须臾之间,满天皆白。

  而且,这雪落在地上并不消融,却是缓自蠕动,朝众人脚边蔓延而来。

  悟空一凛,抬脚跺下。

  轰。

  金光自足下扩散而出,将涌来的积雪尽数震开。

  积雪炸碎成漫天冰屑,在空中折射出万千细碎光点,竟是灰白之色。

  八戒脸色一变。

  “这雪……跟方才河里那妖怪的手段有点像啊!”

  悟空闻言,望向通天河方向。

  只见那方天际,灰白墨黑,两色绞缠翻滚,将原本澄澈的夜空染得浑浊不堪。

  且那灰白云层之中,可见一条蛇形阴影游动。

  所过之处,雪花凝结成冰晶,纷坠而下。

  咔嚓!

  接二连三,咔嚓之声,连绵不绝。

  众人循声望去。

  院中那口蓄满了水的石缸,缸壁裂开,渗出灰白黏液。

  淌到地面后便将积雪染成了墨色。

  沙僧握紧降妖宝杖,沉声道:“这妖法在侵蚀地脉。“

  李晏身形一闪,立在院中老树下。

  任雪花落在肩头发间。

  眸子半阖,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飞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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