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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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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在空中舒卷开来,被晨光一照,化作一道小小的彩虹。

  彩虹横跨石洞上方,七彩分明,绚丽夺目。

  那几只山雀被这异象惊动,飞了起来,绕着彩虹飞了三圈,方才落下。

  李晏望着那道彩虹,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暗含了这三日来的领悟。

  不借洞天之力,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天地。

  水滴是天地之物,日光是天地之光,彩虹是天地之象。

  以自身法力为引,将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东西唤了出来。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自行亮起。

  镜面之上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三日,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不借洞天之力,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唤天地之象,而非造天地之物。

  此乃上古大能证道之法,失传已久。】

  【《大品天仙诀》运转愈发圆融,法力愈发精纯。

  洞天被封,反倒让法力回归本源。】

  【缘法之气+5000】

  【当前缘法之气:322660/327680】

  李晏望着那几行金色小字缓缓消散,将竹杖横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

  镜面上缘法之气已积至三十二万有余,距那第三十三万之数,只差不到五千。

  五千之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往常,一难破尽,便是一两万进账。

  可如今他洞天被封,无法亲自下场,只能在这荒山洞中坐观白虎岭上风云变幻。

  这五千缘法,怕是要应在那白骨精身上了。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深处。

  镜面之上,因果线交织如网。

  其中四道最为粗壮。

  那是玄奘四人的命线。

  四道命线原本拧成一股,隐隐有佛光护持。

  可此刻,那四道命线之间却多了一缕灰黑之气。

  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其间,伺机而动。

  “尸母的手指。”李晏低声自语。

  将因果之眼运转到极致,透过那四道命线,望向白虎岭深处。

  山腹之中,一团灰黑之气翻涌不息。

  那气息非妖非魔,非鬼非怪,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亦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一块嵌在山体中的腐肉,日夜不停地散发着尸毒。

  尸毒渗入地脉,顺着岩石缝隙向上渗透,将整座白虎岭都变成了它的躯壳。

  而这团腐肉的核心,是一截断指。

  那断指呈灰黑之色,指甲尚存,长约三尺,粗如儿臂。

  指节上布满裂纹。

  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李晏收回目光,眉头微皱。

  这截断指中蕴含的尸母意志,比中尸身上的那缕意志更强。

  因为,它是尸母本体的一部分。

  道祖当年劈碎尸母,这截手指落入人间,恰巧落在白虎岭下。

  无数岁月过去,手指虽已腐朽,意志却未消散。

  借着地脉之力日积月累地侵染山体,将整座白虎岭都炼成了一座尸骸洞天。

  在这尸骸洞天之中,它便是法则。

  李晏将竹杖在手中转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难的关键在人心。

  那白骨精是尸母意志所化的傀儡,无法直接杀死取经人。

  取经人天道护持,大唐国运,灵山诸佛暗中护法。

  只能从内部瓦解取经团队,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猜忌。

  一旦取经人之间离心离德,天道护持便会出现裂隙。

  届时,尸母意志便能趁虚而入,将取经人一一化为傀儡。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利用取经人心中各自的执念。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虚空中化作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映出白虎岭中的景象。

  玄奘四人,自那日撞破白骨精的幻象后,气氛便有些微妙。

  那女子被悟空一棒打杀,化作一具白骨齑粉。

  玄奘虽知那女子是妖,却仍不免心生恻隐。

  他坐在白龙马上,双手合十,默诵《往生咒》,替那具白骨超度。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游移,警惕着山道两旁的动静。

  面上虽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嬉笑模样,心中却暗自嘀咕。

  方才那一棒打下去,手感不对。

  金箍棒打在血肉之躯上,应当是沉甸甸的闷响。

  可方才那一下,却像是打在空处,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着力之感。

  女子倒地化骨,看似是被打死了。

  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棒下溜走了。

  “猴哥。”八戒凑上来,压低嗓子道,

  “俺老猪方才瞧得仔细。那女子倒下时,地上的影子没散。”

  悟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八戒一眼。

  这呆子平日里好吃懒做,满嘴胡言。

  可一到关键时刻,那双被猪油蒙了的眼睛,却总能瞧出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

  “影子往哪边去了?”

  八戒吞了口唾沫,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山道右侧那片乱石堆:

  “往那边飘走了。

  俺老猪瞧得真真的,那影子贴着地皮飘,一眨眼便钻进了石缝里。”

  悟空金睛一凝,望向那片乱石堆。

  金睛之下,石堆中确实残留着一缕灰黑之气。

  那气息极淡,若非八戒提醒,他几乎要忽略过去。

  猴子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化作三十六道金色闪电,齐刷刷劈入那片乱石堆中。

  轰!

  乱石崩飞,碎石四溅。

  石堆炸开一个三尺方圆的坑洞,坑底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石笋。

  那石笋约莫手臂粗细,乍一看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在蠕动。

  “这是什么?”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走上前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悟空以金睛观照那截石笋,看了片刻,面色微变。

  那石笋内部,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黑色脉络。

  那些脉络有规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搏动。

  灰黑之气从石笋顶部冒出,顺着山风飘散开去,融入那片铅灰雾气之中。

  “这是活的。”猴子将金箍棒一横,棒尾在那石笋上一敲。

  石笋应声而碎。

  碎片落在地上,流出黑色汁液来。

  那汁液粘稠如浆,散发腥甜之气。

  闻着像血腥,又像腐肉,还有一丝甜香。

  玄奘闻到那股气味,面色一白,翻身下马,退后几步,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师父?”沙悟净连忙扶住玄奘。

  “无妨。”玄奘摆了摆手,面上却毫无血色,

  “只是方才那股气味入鼻,贫僧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悲意。

  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将方圆十丈之内的地面尽数照亮。

  金光过处,众人脚下的岩石泛起层层灰黑之气。

  那些灰黑之气在金光中翻涌不定,隐隐凝成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哭的笑的怒的哀的,表情各异,却皆是玄奘的模样。

  “这山中的妖孽在吸食小和尚的念头。”

  悟空沉声道,“心中起一念,便被它吸走一分。

  天长日久,便会心神耗尽,变成一具空壳。”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想起方才那女子递来青砂罐,心中确实动了一念。

  那女子面容素净,眉目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那个身影是谁?

  他记不清了。

  许是前世金蝉子见过的某位女仙。

  许是金山寺中某个曾来上香的香客。

  只是似曾相识之感,却被这山中的妖孽捕捉到了,化作那女子的面容来迷惑他。

  “好生厉害。”玄奘低声道。

  八戒在一旁听了,挠了挠耳朵,嘟囔道:“师父莫怕。

  那妖孽再厉害,也经不住猴哥一棒。猴哥方才不是一棒便将她打死了么?”

  “打死?”悟空冷笑一声,“呆子,你当真以为她死了?”

  八戒一怔。

  “她方才化作那女子,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

  皮囊之下是白骨,白骨之下呢?”

  金箍棒指向那片铅灰雾气,“这整座山的雾气都是她的呼吸。

  岩石皆是躯壳。

  俺老孙打碎的,不过是她的一根汗毛。

  真身还藏在山腹深处,正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此言一出,连沙悟净也不禁变了面色。

  玄奘翻身上马,道:“不管怎样,路总要往前走。

  大圣,烦你在前头开路。

  悟净、八戒,你们多加小心。”

  悟空点了点头,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大步朝山道深处走去。

  金睛之中,金光流转不息,将前方山道的一草一木都照得纤毫毕现。

  四人一马又行了一个时辰。

  山道愈发险峻,两旁岩石愈发嶙峋。

  那些岩石的形状也越来越古怪。

  有的像人蹲着,有的像兽伏着,还有的像枯树伸展枝桠。

  山风吹过岩石缝隙,呜呜咽咽声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只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悲意越来越重。

  努力诵经,想要驱散那股悲意。

  可经文出口便被山风吹散,毫无用处。

  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火焰印记,触手处滚烫如烙铁。

  便在此时,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细弱,断断续续,像是老妇人在哀哀哭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

  颤巍巍,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

  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

  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

  瞧着约有七八十岁年纪。

  左手拄着一根弯曲的竹杖,右手提着一只破旧的竹篮。

  篮中装着几枚野果,果皮皱巴巴的,已有些干瘪。

  一边走一边哭,哭声凄楚,听在耳中便叫人心头发酸。

  “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啊……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玄奘勒住白龙马,眉头紧皱。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一个老婆婆在哭?

  那老婆婆走到近前,浑浊泪眼,望向玄奘几人。

  先是怔了一怔,随即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八戒的袖子,哭道:

  “几位师父,可曾看见我的女儿?

  她今日清早送饭去山北,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寻了一路,连个影子也不曾见着。

  几位师父从山南来,可曾遇见她?

  她穿一身青布衣裙,挎着一只青砂罐,提着一只绿磁瓶。

  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八戒面色一变,一把甩开那老婆婆的手,将九齿钉耙横在身前,喝道:

  “你……你是那妖孽的同伙!”

  那老婆婆被他一甩,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她也不恼,只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泪眼望着八戒,颤声道:

  “这位师父说哪里话?我一个老婆子,哪是什么妖孽的同伙?

  我女儿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是不是见过她?”

  说着,看见山道旁,那堆被打碎的白骨粉末,面色骤变。

  整个人瘫软在地。

  爬过去,双手颤抖,捧起一捧白骨粉末,贴在心口,放声大哭。

  “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你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一堆白骨啊!”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

  “我一个孤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也要夺走!你让我怎么活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中回荡不休。

  山风呜呜咽咽地应和着,像是天地都在替她悲伤。

  玄奘望着这一幕,莫名的悲意猛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翻身下马,便要上前搀扶那老婆婆。

  悟空一把拽住玄奘的胳膊,金睛之中寒光闪烁,“你莫要被她骗了。

  这老婆婆也是那妖孽所化。

  这荒山野岭之中,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哪来的老婆婆?”

  玄奘一怔,望向那老婆婆。

  她哭得浑身颤抖,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横流。

  那双老眼中满是丧女之痛。

  这般真切的情感,怎会是假的?

  “大圣。”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悲意,

  “贫僧以《心经》观照她周身,并未察觉妖气。”

  “那是因为这整座山都是妖气。”

  悟空道,“身在妖气之中,便如鱼在水中,如何能察觉水的存在?”

  玄奘默然。

  他知悟空说得有道理。

  可看着那老婆婆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那杆秤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万一她真的是人呢?

  万一她真的是那女子的母亲呢?

  那女子虽是妖,可她的母亲未必是妖。

  若这老婆婆是无辜的凡人,他若袖手旁观,岂不是犯了佛门大戒?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向那老婆婆走去。

  “师父!”悟空又唤了一声。

  玄奘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悟空。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玄奘缓缓道,

  “贫僧知你一双金睛,能辨妖邪。可贫僧想问大圣一句,若她真是人呢?”

  悟空一怔。

  “若她真是人,贫僧却不闻不问,便是犯了佛门大戒。”

  玄奘道,“贫僧宁可被她骗,也不肯错怪一个无辜之人。

  这是贫僧的道。

  大圣有金睛为凭,贫僧有禅心为凭。

  各凭各的,可好?”

  悟空望着玄奘那双清澈的眼眸,默然良久,方才松开了手。

  “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也不好多拦。”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在玄奘周身布下一道护体金光,

  “只是须当小心。那妖孽最擅惑心,莫要被她迷了心智。”

  玄奘点了点头,走到那老婆婆身边,蹲下身子,双手合十,温声道:

  “老婆婆,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往西天取经路过此处。

  你女儿的事,贫僧很是难过。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老婆婆节哀。”

  那老婆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玄奘。

  忽然抓住玄奘的袈裟袖子,哭道:“和尚!你们出家人不是说慈悲为怀吗?

  我女儿被你们害死了,你们一句节哀便想打发我?

  我要你们偿命!”

  话音未落,手中那根弯曲的竹杖,猛然变作一条通体乌黑的毒蛇。

  蛇口大张,露出两根暗紫色的毒牙,照着玄奘的面门便咬。

  玄奘面色不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乌金光芒化作一道光轮,将那毒蛇震飞出去。

  便在此时。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老婆婆当头砸下。

  这一棒又快又狠,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老婆婆被打翻在地。

  整个人化作一具白骨,旋即又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可这一回,玄奘的面色却变了。

  望着地上那堆白骨粉末,又望向悟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大圣。”玄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可曾看清,她是人是妖?”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小和尚,这是何意?

  俺老孙一棒下去,她化作白骨,自然是妖。

  若是人,怎会化作白骨?”

  “可方才那条毒蛇……”玄奘眉头紧皱,

  “贫僧以《心经》感应到,那毒蛇身上有妖气。

  可那老婆婆身上,确实没有妖气。”

  悟空闻言,金睛一凝。

  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那堆白骨粉末。

  这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那堆白骨粉末中,隐约残留着一丝人气。

  那是真正的凡人气息,虽然淡弱,却瞒不过他的金睛。

  猴子面色微变,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撮白骨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粉末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不好。”悟空站起身来,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俺老孙打错了。”

  “打错了?”八戒瞪大了眼,“猴哥是说,那老婆婆真是人?”

  “是妖也是人。”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沉声道,

  “那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以凡人的气息掩盖自己的妖气。

  俺老孙一棒打下去,打死了妖,也打死了人。”

  此言一出,满山皆寂。

  玄奘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浑身微微颤抖。

  他方才说宁可被妖骗,也不肯错怪无辜。

  可眼下,却是他执意上前,才让悟空动了手。

  若他听从悟空的话,那老婆婆或许不会被卷入这场劫难。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已带了一丝颤抖,“是贫僧害了她。”

  “师父莫要自责。”

  沙悟净连忙道,“是那妖孽狡猾,附在凡人身上,连猴哥的金睛都未能看穿。

  这不是师父的过错。”

  “不。”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方才感应到那条毒蛇有妖气,却没有深想,妖气从何而来?

  贫僧只当是老婆婆养的毒蛇。

  没想到那毒蛇便是妖孽所化。

  贫僧愚钝,连累了无辜。”

  眼中满是愧疚之色:“大圣,贫僧方才不该不听你的话。”

  悟空摆了摆手,面上虽仍是那副嬉笑模样,金睛深处却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跟了玄奘这一路,他虽嘴上说这和尚迂腐,心中却也对玄奘的慈悲有几分认同。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慈悲若没有金睛为凭,便会变成杀人的刀。

  便在此时,山坳深处又传来一阵歌声。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把枯骨在风中嘎吱作响。

  “白发苍苍似银条,枯木逢春发新苗。世人只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烦恼……”

  歌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那老翁年约八十开外,弯腰驼背,手持一根龙头拐杖。

  沿山道走来。

  一件灰布长衫,脚蹬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

  白须垂到胸前。

  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老眼中满是悲戚之色。

  走到近前,落在地上那两堆白骨粉末上。

  先是一怔,随即浑身颤抖起来,手中龙头拐杖跌落在地。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的……我的老伴……我的女儿……你们怎么……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老眼中满是绝望:“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她们?”

  玄奘心头一颤,正要开口解释。

  那老翁却忽然站起身来,捡起龙头拐杖,踉踉跄跄,向玄奘冲来,口中喊道:

  “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和尚!

  你们害死了我老伴和女儿,还想害死我吗?

  我跟你们拼了!”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正要出手,玄奘却伸手拦住了他。

  “大圣。”玄奘望着那老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一回,让贫僧来。”

  悟空一怔。

  玄奘双手合十,迈步向那老翁走去。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周身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老翁冲到玄奘面前,龙头拐杖照着玄奘当头便打。

  玄奘不闪不避,只是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拐杖打在淡金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未能伤到玄奘分毫。

  便在此时,玄奘猛然睁大双眼。

  眉心火焰印记中射出一道乌金光芒,直入那老翁双眼之中。

  “贫僧以《心经》问心,你是人是妖?”

  这一声问,如同洪钟大吕,在白虎岭中回荡不休。

  那老翁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身涌起层层灰黑之气,灰黑之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细如蚊蚋,却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齐齐哭嚎。

  “原来如此。”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便是这山中的妖孽。

  你化作女子,老婆婆,老翁,皆是幻象。

  方才附在那老婆婆身上,借她的凡人之躯遮掩自己的妖气。

  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劫难,只是为了在贫僧心中种下愧疚。”

  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那老翁嘶鸣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灰黑雾气,向山坳深处遁去。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便要追上去。

  “大圣且慢。”

  玄奘唤住他,望向那老翁方才瘫坐的地方。

  “那老婆婆和这老翁,确实是真人。”

  悟空脚步一顿。

  “他们是被妖孽附身的凡人。”

  玄奘弯下腰,将那竹篮捡起来,拂去篮上的灰尘,

  “他们的女儿,那送饭的女子,也是真的。

  那女子被妖孽附身,化作幻象来迷惑我们。

  大圣一棒打下去,妖孽遁走了,那女子却死了。

  她的父母寻上山来,又被妖孽一一附身。

  大圣第二棒打下去,打死了妖孽,也打死了那老婆婆。

  方才这老翁,贫僧虽未伤他性命。

  可他被妖孽附身之后,元气大伤,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将竹篮端端正正地放在山道旁,合十拜了三拜。

  悟空望着玄奘的背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向来杀伐果断,妖便是妖,人便是人,一棒下去从不犹豫。

  可今日这事,却让心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一棒打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若不打死,妖孽便会继续害人。

  若打死,凡人便成了陪葬。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不是一根金箍棒便能分清的。

  “师父。”

  沙悟净走上前来,低声道,“那妖孽既然能附在凡人身上,咱们该如何应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这一难,在降心。”

  “降心?”八戒挠了挠耳朵。

  “那妖孽最擅长的,是惑人心智。”

  玄奘望向那片铅灰雾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化作女子,是想勾起贫僧对前世故人的思念。

  化为老婆婆,想在贫僧心中种下怜悯。

  老翁呢,则是愧疚。

  思念、怜悯、愧疚。

  这些皆是人心中的执念。

  执念越深,她便越能趁虚而入。”

  他转过身来:“不光贫僧心中有执念。你们心中,也都有执念。

  那妖孽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一一撬开执念,在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咱们若彼此猜忌,她便能各个击破。”

  此言一出。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想起李晏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他当时只当是师兄谨慎,此刻想来,这番话与玄奘方才所说如出一辙。

  猴子金睛一转:“小和尚,俺老孙有个法子。”

  “大圣请讲。”

  “那妖孽不是想离间咱们么?咱们便让她离间。”

  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密语传音道,

  “只是这离间,是咱们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玄奘眉头微挑:“大圣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继续密语,

  “她那点惑心之术,俺老孙的金睛未必看不穿。

  只是她藏得太深,若要揪出她的真身,须得先让她自以为得逞。

  她以为咱们离心了,便会放松警惕。

  届时,俺老孙便能顺着那缕妖气,找到她藏在山腹深处的真身。”

  玄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圣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

  “什么?”

  “那妖孽惑心之术极为了得。”

  玄奘望着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圣虽有心防备,可在演戏之时,难免会被她趁虚而入。

  届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怕连演戏也会变成真的。”

  “那便让它变成真的。”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和尚,你信不信俺老孙?”

  玄奘怔神。

  “你若信俺老孙,便放手让俺老孙去演这出戏。”

  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虽是个猴精,却也知道什么叫大事不糊涂。

  那妖孽再厉害,还能比俺老孙的心眼厉害?”

  玄奘望着那双金睛,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贫僧信大圣。”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落下:“好!!”

  李晏盘膝坐在荒山洞中,竹杖横在膝上,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他以山河社稷镜,将白虎岭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玄奘那番降心之说,猴子的将计就计之策,都被他看在眼里。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端起石上那盏粗茶,抿了一口。

  将心神重新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那四道命线之间的灰黑之气,比方才淡了几分。

  看来,玄奘勘破那老翁的幻象之后,心中执念已被削弱了不少。

  便在此时,李晏眉头一皱。

  山河社稷镜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白虎岭中,尸母断指所化白骨精,以惑心之术挑拨取经人。

  玄奘勘破第一重幻象,执念稍减。

  然八戒、沙悟净心中执念未动,白骨精必将继续下手。】

  【缘法之气+1000(旁观取经人勘破幻象,虽未出手,然因果牵连)】

  【当前缘法之气:323660/327680】

  李晏将目光从镜面上收回,望向白虎岭的方向。

  从他这里到白虎岭,约莫三百余里。

  以他如今的脚程,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赶到。

  可他并不急着出手。

  这一难,白骨精针对的是取经人之间的信任。

  他若贸然插手,反倒可能打乱悟空的布局。

  况且,他如今洞天被封,战力大减。

  若要正面硬撼那尸母断指,胜算不高。

  不如先让取经人自己应付一遭。

  等白骨精露出破绽,他再出手不迟。

  李晏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继续参悟那卷《太上感应篇》。

  却说白虎岭中,玄奘四人计议已定,继续沿山道上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面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

  四周散落着几块较小的岩石,表面布满苔藓。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那铅灰雾气遮天蔽日,看不清日头在何处。

  只能从雾气缝隙中透下的天光判断,此时约莫是午后光景。

  “在此处歇歇脚罢。”

  玄奘翻身下马,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与众人。

  悟空接过干粮,啃了一口,金睛却在四下扫视。

  这片开阔地看似寻常,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石上的倒影太过清晰。

  不像是石头应有的模样。

  而且那倒影是反的。

  日头在头顶,可倒影中的天光却是从下方照上来的。

  猴子走到石旁,蹲下身子细看。

  这一看,金睛一凝。

  石面上,隐隐有一层灰黑之气在流转。

  那气机弱细,若非他以金睛观照,几乎察觉不到。

  “有趣。”悟空龇牙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故意大声道,

  “这石头倒是个好枕头。俺老孙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说着,他竟当真在青石上躺下,将金箍棒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闭眼假寐。

  八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猴哥,你这是……”

  “呆子莫吵。”

  悟空闭着眼,嘴唇微动,“你们只管歇你们的,俺老孙自有计较。”

  八戒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再多问,找了个背风处坐下,啃起干粮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靠在肩头,站在玄奘身侧,赤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便在此时,石上的倒影发生了变化。

  悟空躺在石上闭眼假寐。

  倒影也应当躺在石面上闭眼假寐。

  可那倒影却坐了起来,转过头,望向玄奘的方向。

  倒影面上的表情与悟空截然不同。

  猴子轻松惬意,倒影却是一副阴鸷狠厉之色。

  它从石面上立起,像是一个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人。

  身形与悟空一模一样,毛脸雷公嘴,头戴金箍,身穿虎皮裙。

  连那根金箍棒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悟空的眼睛是金睛,它的眼睛却是灰黑之色。

  它无声无息地飘到玄奘身后。

  举起手中的倒影金箍棒,照着玄奘后脑便要打下去。

  便在此时,一声厉喝炸响。

  “好孽障!”

  悟空一跃而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倒影便砸。

  那倒影反应也快,回身一棒迎上。

  两根金箍棒在半空中相撞,惊天巨响。

  金光与灰黑之气激烈碰撞。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将地上的碎石吹得漫天乱飞。

  八戒和沙悟净齐齐变色,连忙护着玄奘退到开阔地边缘。

  那倒影与悟空斗了七八回合,竟不落下风。

  它使的招数与悟空一模一样,连那嬉笑怒骂的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悟空一棒打去,它便一棒还来,力道速度分毫不差。

  “好家伙!”悟空打得兴起,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那倒影打去。

  那倒影也如法炮制,将手中倒影金箍棒一抛,也化作千万根。

  漫天棒影在空中激烈碰撞,金光与灰黑之气交织在一处,难分难解。

  便在此时,悟空忽然收了棒法,往后跳开三丈,歪头望着那倒影,龇牙笑道:

  “你这孽障,学俺老孙学得倒像。可有一桩事,你学不来。”

  那倒影也歪头望着悟空,口中发出的声音竟与悟空一模一样:“什么事?”

  “俺老孙的心。”

  话音未落,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出。

  一百零八道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化作一座大阵,将那倒影困在核心。

  那倒影在阵中左冲右突,试图挣脱。

  可它学的终究只是悟空的外形和招式。

  却学不来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的因果之力。

  因果之力困的是神。

  元神被困在阵中,便如同鱼儿被困在网中,越挣扎便越紧。

  只听得一声嘶鸣,那倒影在阵中崩解,化作一滩灰黑粘液,渗入石中。

  悟空收了阵法,走到石旁,以金睛观照。

  内部的灰黑脉络已被天罡地煞之力震碎。

  石面恢复了原本的粗糙质地,再无半分光泽。

  “这石头是那妖孽的一只眼睛。”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淡淡道,

  “她以这石头为眼,窥视咱们的一举一动。

  又以石中倒影为傀儡,想偷袭师父。

  亏得俺老孙假寐,引她出手,否则还真找不到这石头的古怪。”

  玄奘站起身来,望着那块青石,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虽面上平静,心中却暗自吃惊。

  那倒影与悟空一模一样,若它方才偷袭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大圣。”玄奘道,

  “这妖孽连大圣的模样都能复制,若是她变成我们之中任何一人,该如何分辨?”

  “师父放心。”悟空拍了拍胸口,“俺老孙的金睛能看穿一切幻象。

  那妖孽再厉害,也瞒不过俺老孙这双眼睛。”

  “只是师父须得信俺老孙。”

  悟空望着玄奘,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少有的郑重,

  “接下来那妖孽还会变成各种模样来迷惑咱们。

  师父若见俺老孙忽然对你动手,莫要当真,那必定是妖孽所化。

  反过来也是一样。

  这妖孽最擅长的便是挑拨离间,咱们若彼此猜忌,便正中她的下怀。”

  玄奘郑重道:“贫僧信大圣。”

  又望向八戒和沙悟净:“你们呢?”

  沙悟净也点头道:“俺信猴哥。”

  八戒连忙道:“俺也一样。”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既如此,咱们便继续往前走。那妖孽的伎俩用了一回又一回,都不曾得逞。

  接下来她必定会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咱们只管见招拆招便是。”

  四人一马继续上路。

  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前方山道忽然一分为三。

  三条岔路一模一样,连路旁的岩石,树木,苔藓都分毫不差。

  三条岔路的入口处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同样的字,白虎岭。

  “这是……迷魂阵?”沙悟净皱眉道。

  悟空以金睛扫视三条岔路。

  只见左边那条路上隐隐有炊烟升起。

  中间那条路上有溪水潺潺之声。

  右边那条路上则有钟声悠悠传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那妖孽在试探咱们。

  三条路,三个方向,便是要咱们分头走。一旦分开了,她便能各个击破。”

  便在此时,左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中隐隐夹杂着女子的笑声,清脆悦耳。

  中间那条路上则传来一阵饭菜香气。

  那香气勾人食指大动,闻一闻便觉得腹中饥渴难耐。

  八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条路。

  不由自主地便要往那边迈。

  右边那条路上则传来钟声梵唱。

  那梵唱庄严悠远,如同灵山雷音宝刹中的早课一般。

  玄奘听在耳中,心头悲意被冲淡了几分,化为安宁。

  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心田,让他想要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便在此时,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三条岔路同时扭曲变形,化作三张巨大的鬼面。

  那鬼面张口嘶鸣,口中涌出大量灰黑雾气,向四人当头罩下。

  “退!”

  悟空一声厉喝,将金箍棒一横,将那三张鬼面劈得粉碎。

  鬼面碎裂后化作满天灰黑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自行蠕动起来。

  拼凑成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张着大嘴向四人咬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一挥,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将那些骷髅头尽数卷住。

  将其中蕴含的灰黑之气尽数吸附。

  骷髅头失了灰黑之气,纷纷碎裂,化作一滩齑粉。

  八戒也不甘示弱,从怀中掏出仅剩的那半把锅底灰。

  照着一把骷髅头便撒了过去。

  锅底灰沾了人间烟火气,那些骷髅头被锅底灰一沾。

  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尖叫几声,化作青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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