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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辞故茶心猿悟道 破牢笼自性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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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将茶杯往前递了三寸。

  多一寸便嫌逼迫,少一寸则欠诚意。

  三寸之间,茶香氤氲,正对着孙悟空那满是泥垢的鼻孔。

  猴子金睛一眨,鼻翼不自觉地抽了抽。

  随即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将脑袋歪向另一边。

  “辞别故我。”

  他将这四个字滚了一遍,

  “和尚,你这茶的名字起得倒文绉绉的。

  俺老孙大字不识几个,你莫要掉书袋。”

  李晏微微一笑,将茶杯搁在猴子面前,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

  那石头常年被猴子的涎水浸泡,长了一层青苔。

  他将杯底一顿,青苔便自行退开三尺,露出底下石面。

  “大圣不必识得字,只消识得茶。”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伸出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

  五指箕张,一把攥住茶杯。

  他将茶杯端到鼻尖,嗅了嗅。

  茶香入鼻,猴毛根根竖起。

  他将茶杯转了半圈,

  “你这和尚倒舍得。

  这茶闻着清淡,俺老孙却看得出来,这等宝贝,放在天庭,

  便是蟠桃会上待客的仙品,你便这般随随便便给俺老孙喝了?”

  李晏双手合十,袈裟袖口垂落,如同两片红云。

  声音恰能传入孙悟空耳中,却传不到监听范围之内。

  “甲木为雷,乙木为风。雷风相薄,便是山泽通气之始。

  大圣若识得此茶,便知贫僧此来,非为劝降。”

  孙悟空金睛一凝。

  “和尚,你这茶叫辞故。俺老孙问你,辞的是什么故?”

  李晏将禅杖往地上一顿。

  “叶辞故枝,是为新生。蝉辞故壳,是为高鸣。”

  “大圣辞故我,又当如何?”

  孙悟空没有答话。

  他将茶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

  那股清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千百道细流,向四肢百骸涌去。

  五百年了,他体内的法力被六字真言封条压得死,金丹转不动分毫。

  可此刻那股茶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颤动了一下。

  孙悟空闭上眼,那张毛茸茸的猴脸上浮现出极其古怪的神色。

  五百年前他在蟠桃会上喝过琼浆玉液,在兜率宫里偷过九转金丹。

  那些仙酿仙丹哪一个不是三界至宝?

  可没有一样,能像这杯茶这般,让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一瞬。

  金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和尚,俺老孙不认得你。”

  “贫僧法海,普陀山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便在此时,山腰处传来一声威严的佛号。

  “阿弥陀佛。”

  地藏王菩萨脚踏虚空,向山脚走来。

  一步落下,虚空便现出一朵金色莲华,承托双足。

  身后光盘大盛,天龙虚影盘旋飞舞,照得半边山壁如同鎏金。

  四大金刚躬身,四值功曹也纷纷从石隙中现出身来。

  “法海师侄。”

  “你说此来是为感化石猴。贫僧观你与这猴子说了半晌的话,可有进展?”

  李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垂眉敛目。

  那一袭大红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启禀菩萨,弟子已与孙大圣相谈甚洽。

  大圣虽未明言应允,然心中块垒已稍解。

  弟子斗胆,想再与大圣叙谈片刻,或可水到渠成。”

  地藏王拨动念珠,目光在李晏与孙悟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孙悟空歪着脑袋,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又看了看李晏,这僧人周身佛光淡而不散,确实是观音座下弟子的气象。

  腰间那枚九瓣莲花玉牌也做不得假。

  “也罢。”

  地藏王微微颔首,“贫僧便在山腰等候。若有事,只管唤贫僧便是。”

  突地,声音传来。

  “法海师侄。”

  “菩萨有何吩咐?”

  “你这茶,可否也请贫僧喝一杯?”

  李晏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地藏王常年坐镇幽冥,慧眼洞察九幽,他忽然开口讨茶,绝非贪那一口滋味。

  “菩萨肯尝,是弟子的福分。”

  李晏从袖中取出另一只茶杯,斟满澄碧茶汤,双手奉上。

  地藏王接过茶杯,端至鼻端嗅了片刻,随即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头微动。

  那股精纯木气在体内流转了一圈,却什么异样也没察觉出来。

  他点了点头,将茶杯递还李晏,径自上了山腰。

  地藏王端坐山腰,那一杯茶的余韵尚在舌尖未散。

  这茶初入口时清淡如水,入喉之后却有气机在经脉中游走。

  他是四大菩萨之一,常年坐镇九幽。

  一双慧眼能照见三千法界,却偏偏看不透这杯茶的底细。

  茶中只有甲乙木气,精纯无比,不含半分佛门法力,更无妖邪之气。

  可偏偏这股木气入体之后,与体内的佛光隐隐共鸣。

  他拨动念珠,目光透过山壁向山脚望去。

  那年轻僧人的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垂眉敛目,正在与那猴子说话。

  猴子歪着脑袋,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藏王心中那一丝疑虑始终未消。

  这法海来得太巧,说话行事太过滴水不漏。

  他将念珠拨快了三分,阖上双目。

  罢了。

  待观音回来,一问便知。

  山脚之下,李晏将禅杖横于膝上,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

  “大圣,茶已饮过。贫僧有一言相赠。”

  孙悟空将茶杯搁在石上。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猴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金睛里泛起一层异光,“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话音未落,那年轻僧人已站起身来。

  大红袈裟在山风中一拂。

  “大圣。”李晏双手合十,垂眉敛目,面上无喜无悲,

  “茶已饮过,话已说完。贫僧告辞。”

  孙悟空抬起头来,只看着那僧人转身离去。

  四大金刚见李晏走来,齐齐合十让路。

  那持剑金刚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师兄,那猴子可曾应允?”

  李晏脚步不停,只道:“缘法未至,不必强求。”

  持剑金刚还待再问,却见那袭大红袈裟已飘然远去。

  转瞬间,便没入云雾之中,再寻不见。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睁开双目,慧眼穿透云雾,望见那年轻僧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一缕气息。

  气息若有若无,仿若山间晨雾,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消散无踪。

  地藏王低诵一声佛号,阖上双目。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下那猴子便将脑袋往石壁上一靠。

  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四大金刚轮值的时辰已到,持剑金刚与持伞金刚换防,各自归位。

  持伞金刚见那猴子一反常态地安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道:

  “这猴子莫不是被那法海师兄说动了?怎的这般安静?”

  持剑金刚摇头道:“你方才不在,没瞧见。

  那法海师兄请这猴子喝了一杯茶,这猴子便成了这副模样。

  依我看,那茶里多半有观音菩萨的甘露,专门降伏这猴子的野性。”

  持伞金刚将信将疑,还未开口,便听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猴子又睡着了。

  鼾声比方才更加响亮,一浪高过一浪。

  持伞金刚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睡便睡罢,横竖他也翻不出佛祖的五指山。”

  他话音方落,山腰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金刚何在?”

  四值功曹同时从石隙中现出身来,四大金刚齐齐转身。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已站起身来。

  身后光轮随之收缩,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的光球悬于脑后。

  那张万年不变的庄严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地脉有异动。”地藏王沉声道,

  “方位在巽,时辰在午。巽为风,午为火。风火相激,山泽之气将变。”

  四大金刚闻言,各持法器在手,将法力灌注其中。

  那持剑金刚的降魔剑泛起层层金光,剑身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持伞金刚的宝伞撑开,伞面之上有天龙虚影盘旋。

  持琵琶金刚五指按弦,只待一声令下。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昂首吐信,蛇目之中隐隐有火焰跳动。

  四值功曹也各运法力,将五行山四周的天罗地网催动到极致。

  地网从山根深处升起,网线皆是佛门愿力所化。

  五百年来,日日经受佛法加持,已与五行山融为一体。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从网眼中穿过。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同时暴涨。

  金翅大鹏雕振翅而起,双翅展开足有百丈。

  金色的羽翼在佛光映照下泛起赤金之色。

  青毛狮子从地穴中跃出,鬃毛倒竖,发出低沉咆哮。

  六牙白象四足踏地,一步落下,山根便震动一次。

  十二道气息齐刷刷地锁定了山脚之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孙悟空还在打鼾。

  可那鼾声的节奏却变了。

  原先是一长一短,此刻却变成了三长两短。

  三长者为乾,两短者为坤。

  乾三连,坤六断,合起来便是天地否卦。

  否者,闭塞不通也。

  可在否卦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那是山腹深处传来的声音。

  地藏王面色骤变。

  “不好!这猴子在借鼾声行功!”

  话音未落,孙悟空那双金睛猛然睁开。

  五百年来,这猴子睁眼的次数不计其数。

  可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在盘旋飞舞。

  金龙昂首龙吟,龙吟之声与猴子的鼾声合为一处,震得五行山上下齐齐颤动。

  山顶之上,那道六字真言封条急转如轮。

  梵音大作,金光如雨,六字真言所化的六道佛光齐齐压下。

  要将那冲霄的金光重新压回山底。

  可那金光愈发炽烈。

  两光相撞,激起漫天雷爆。

  持剑金刚离得最近,被那道气浪掀了一个跟头。

  降魔剑脱手飞出,插在百丈之外的山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止。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向一边,也顾不上扶正。

  只瞪圆了眼睛,望着山脚。

  那猴子在笑。

  五百年了,他从未见过这猴子笑得这般畅快。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之中不含半分法力,却震得四大金刚心神剧震,四值功曹面色发白。

  就连地藏王菩萨脑后的圆光都微微晃动。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

  孙悟空一字一顿。

  “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最后一个字出口,五行山随之一震。

  那张封禁大网,其中一根网线崩裂了。

  崩裂之声细如发丝断裂,可在场诸人皆是修行之辈,哪一个听不出来?

  地藏王厉声:“加固封禁!”

  四大金刚如梦初醒,各持法器冲向四方阵位。

  四值功曹以自身精血催动天罗地网。

  山根深处,金翅大鹏雕一声唳鸣,双翅扇动,卷起漫天罡风。

  青毛狮子鬃毛倒竖,张口喷出一团青色火焰。

  六牙白象四足齐顿,地脉之气从山根深处涌出,注入天罗地网之中。

  尽管如此,可那根崩裂的网线,却再也接不上了。

  原因无他。

  猴子拳头攥紧了。

  随即,第二根网线崩裂开来。

  紧接着是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崩裂之声连成一片。

  五行山上上下下的封禁,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那碎裂之势从山脚向山腰蔓延,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地藏王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是他在地狱之中超度亡魂时所用的《地藏本愿经》中最为霸道的一篇。

  名曰降魔品。

  此品一出,便是阿修罗王也要低头,便是千世恶鬼也要伏法。

  可真言诵到一半,却是不由顿了下。

  只因,猴子被压在山体深处五百年的手,此刻正从山体中抽出来。

  山石被那只手撑开裂缝,裂缝之中涌出岩浆。

  可那些岩浆却像是温顺的溪流,在猴毛之间缓缓流淌。

  五行真身。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竟借着五行之气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那岩浆是火,山石是土,地脉是水,山根是木,五指是金。

  五行之力非但伤不了他,反而成了他的铠甲。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全力施为!”

  地藏脑后那轮圆光膨胀起来,化作一道百丈光轮。

  光轮之中,有手持金刚杵的夜叉,有身披璎珞的紧那罗,也有龙首人身的龙王。

  更有双翼遮天的迦楼罗。

  八部众齐齐诵经,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四大金刚各占东南西北四方。

  持剑金刚镇东方,手中降魔剑插入地脉,剑身之上浮现出青龙七宿的星图。

  七宿之力汇成一道青色光柱注入五行山。

  持伞金刚镇南方,宝伞撑开,将西方七宿与北方七宿的星力一同引下。

  四大金刚同时将四方二十八宿之力灌入五行山中。

  四值功曹各掐法诀,同时催动法器。

  玉册玉尺日晷沙漏同时发光,化作四道锁链缠向山脚的孙悟空。

  山根深处,三大护法神兽同时出手。

  金翅大鹏雕双翅一振,卷起九天罡风,风刃如刀,割裂虚空。

  青毛狮子张口喷出真火,那火呈青碧之色,乃是佛门降魔之火。

  六牙白象长鼻一卷,地脉之气化作一条土龙。

  从山根深处冲出,要将孙悟空重新拖回地底。

  诸多力量汇成一股洪流,压向山脚之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换作五百年前,孙悟空便是全盛之时也未必能硬接这般阵势。

  可此刻这猴子抬起头来,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诸般手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深呼吸一口。

  这一吸,整座五行山的风都停了。

  二十八宿星力所化的四道光柱,被这一吸尽数扯离了阵位。

  向那猴子的口中涌去。

  四值功曹的锁链寸寸断裂。

  三大护法神兽的攻击在半空中便失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激起漫天光雨。

  那猴子将吸进去片刻,复而吐出浊气。

  浊气出口呈灰黑之色,化作狂风,将四大金刚掀得倒飞出去。

  四值功曹被吹得睁不开眼,三大护法神兽为之连连后退。

  唯独地藏王菩萨纹丝不动。

  他端坐山腰,袈裟在狂风中不断作响。

  口中诵经,气息沉稳。

  “孙悟空。”

  “你既已脱困,何不就此离去?”

  “老和尚,你是不是怕俺老孙?”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这猴子怕不是疯了?

  地藏王菩萨乃四大菩萨之一,坐镇地狱无数劫,超度亡魂无数。

  岂会怕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可地藏王菩萨却是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四大金刚的脸色大变。

  四值功曹的表情也僵住了。

  就连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都停止了咆哮。

  这时,猴子将两只手都从山体中抽了出来,撑着山壁,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站,整座五行山都在颤抖。

  山体之上,那些刻满梵文的石壁开始剥落,梵文碎片化作漫天金色粉末。

  那六字真言所化的封条剧烈震颤。

  “俺老孙今日脱困,不是逃出来的。”

  孙悟空将脊梁挺得笔直,昂起头来。

  望向山顶那道震颤不已的六字真言封条,

  “俺是走出来的。”

  说着,迈出了第一步。

  五百年来,他被压在这山下,连翻身都不能。

  此刻,却是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足印之中五色流转,那是五行之力自行凝聚的异象。

  紧接着迈出第二步。

  天上神佛耳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猴子周身浮现出一朵金色莲花虚影。

  到了第四步时,那朵莲花已然盛放。

  花蕊之中射出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最后一步,整座五行山巨震起来。

  那道六字真言封条彻底碎裂,化作亿万金色光点。

  四值功曹手中的锁链齐根崩断。

  值年功曹的玉册炸裂。

  值月功曹的玉尺断成两截。

  值日功曹的日晷停止了转动。

  值时功曹的沙漏片片碎裂。

  四大金刚的法器哀鸣起来。

  降魔剑剑身龟裂,宝伞伞骨折断,琵琶弦断音绝,赤蛇萎靡不振,瘫软如泥。

  三大护法神兽为之后退。

  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落在山腰不敢动弹。

  青毛狮子夹着尾巴,呜咽不止。

  六牙白象四足发软,白牙不堪重负,从头至尾崩出裂纹,齐齐断裂。

  地藏王菩萨嘴角染血,阖上双目。

  “阿弥陀佛。”

  “五百年前。

  贫僧在幽冥之中看见一道金光从东胜神洲升起,冲破九幽,照彻地狱。

  贫僧便清楚,此人若不收伏,三界将永无宁日。

  所以如来压你,贫僧便来守你。

  倒也不是怕你,是怕你那颗心。”

  “俺老孙的心怎么了?”

  孙悟空已走到山脚之外,距地藏王不过十丈之遥。

  他歪着脑袋,金睛之中好奇得很。

  “你这猴子的心里,规矩全无,尊卑不分,敬畏尽失。”

  “你想做齐天大圣,便自封齐天大圣。

  你觉得蟠桃会不该请你,便搅了蟠桃会。

  你不服天规,便大闹天宫。你这颗心,三界之中谁也降不住。”

  说着,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一抓。

  手中便多了一串念珠。

  珠子上,皆映着一张面孔,悲苦愤怒,麻木绝望。

  孙悟空望着那串念珠,大笑起来。

  “俺老孙这颗心,五百年了,还是这颗心。

  俺老孙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日日受山石碾压,夜夜被地脉熏蒸,俺服气了吗?

  俺没服。”

  说着,将拳头举到地藏王面前。

  拳峰之上五色流转,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如来压俺五百年,俺便借他的山炼了五百年的功。

  俺偏要在他的五指山下,炼出一副压不垮的不坏真身。”

  收回拳头,指向心口:

  “毕竟,俺这颗心是拿来争气的。

  而且,谁说没有规矩便是祸害?

  俺老孙今日便给你立一个规矩,齐天大圣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什么?”

  地藏王端坐山腰,袈裟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望着眼前这只猴子,几百年前他曾在幽冥之中与他见过一面。

  那时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刺穿九幽,照彻十八层地狱,万千恶鬼齐齐噤声。

  他当时便知道,这三界之中出了一个不怕天不怕地的角色。

  五百年过去了。

  换作旁人,被压在山下,便是太乙金仙也早被磨去了棱角。

  可这猴子从山下走出来时,那双金睛里的光,竟比五百年前更亮了几分。

  “俺老孙的规矩,”

  孙悟空将拳头往心口一拍。

  砰!

  “便是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此言一出,山腰之上静了一瞬。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持剑金刚握着剑柄,微微发颤。

  他在灵山修行数千年,听惯了众生皆苦,唯佛能度的道理。

  却从未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那还要天庭做什么?

  还要灵山做什么?

  还要这天规地律做什么?

  地藏王手中那串念珠拨得越来越慢。

  珠子上,慢慢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含冤而死的忠臣,被强梁霸占的民女。

  因一句话触怒天威而被贬下凡的神官。

  只因生为妖族便被轮回拒绝的孤魂。

  这些亡魂在他座下听法千年。

  日日诵经,夜夜忏悔,却始终放不下心中那一口不平气。

  “大圣,你可知贫僧为何守你五百年?”

  “你怕俺老孙。”

  地藏王没有否认。

  “贫僧发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将念珠一颗一颗拨过,

  “无数劫来,贫僧在幽冥之中超度亡魂,劝他们放下执念,

  告诉他们因果报应自有天定,今世受苦,来世必得福报。”

  “可是贫僧看见了你。”

  说着,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动摇。

  “五百年前,一只猴子,手持金箍棒,脚踏筋斗云,从南天门一路打到通明殿。

  贫僧当时便想,若三界之中人人都像这猴子一般,

  不服便打,不平便闹,那地狱还有什么用处?”

  “地狱之中那些亡魂,哪一个生前不曾心怀不服?

  哪一个不曾想过反抗?可他们没有你的本事。

  他们反抗了,便被打入地狱。

  你反抗了,却成了齐天大圣。”

  “贫僧暗中守你五百年,是怕你走出来之后,三界之中会有一千个,一万个孙悟空。

  到那时,地狱便真的装不下了。”

  这一番话说完,山腰之上鸦雀无声。

  孙悟空听罢,仰天大笑。

  “老和尚!”

  孙悟空收了笑,金睛之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俺老孙今日便告诉你,这五百年里,你守错人了。”

  地藏王眉头微动。

  “你方才说,地狱里那些亡魂没有俺老孙的本事,所以反抗了便被打入地狱。”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指向地藏王的胸口,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没有俺老孙的本事,却有俺老孙的心。

  他们心里那口不平气,和俺老孙一模一样。”

  “俺老孙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口气。

  他们生前进不了天宫,死后却要在地狱里替你念经忏悔。

  老和尚,你说这是因果报应,俺老孙却要说,这是欺负人。”

  地藏王手中的念珠停了。

  “你守俺老孙五百年,怕的是俺老孙出来后,三界之中人人都学俺老孙的样。”

  孙悟空将脊梁挺得笔直。

  “可俺老孙今日告诉你,俺巴不得人人都学俺老孙的样。”

  “若人人都能替自己争一口气,这天上便不会有那般多的冤案。

  若人人都能替自己说一句话,你地狱里便不会有那般多的亡魂。”

  “到那时,你的地狱自然便空了。你也自然便成佛了。”

  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晃动起来,光圈之上的天龙虚影停止了盘旋。

  八部众齐齐望向地藏王,目光之中满是惊骇。

  这位在幽冥之中坐镇无数劫的菩萨,此刻被一只猴子说得道心晃动。

  地藏王阖上双目。

  他将那串念珠缓缓举起,举到与眉心齐平的位置。

  “大圣。”

  声音恢复了万年不变的庄严,可之中却多了一丝沙哑。

  “你说得有理。”

  孙悟空金睛一亮。

  “可贫僧不能放你走。”

  念珠炸开。

  一百零八颗念珠四散飞出,射向五行山四面八方的虚空。

  金光落地生根,化作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将五行山团团围住。

  宝塔之中端坐着一个佛陀虚影。

  法印,降魔印,无畏印,与愿印.......

  一百零八尊佛陀虚影齐齐诵经,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贫僧的道,与你不同。”

  地藏王睁开双目,双眼化作纯金之色,瞳孔之中有地狱景象流转。

  刀山,火海,油锅,铁树,孽镜台,望乡台,

  “你不服,便打。贫僧不服,便守!”

  最后一个字出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随之亮起。

  金光如海,梵音如潮,将五行山方圆百里尽数笼罩其中。

  这一式,名曰【地藏本愿·大愿牢笼】。

  地藏王曾以愿力化作牢笼,将地狱之中十八尊阿修罗王困在其中。

  无数劫来不曾松动分毫。

  此刻他将这牢笼原样搬来,只是为了困住一只猴子。

  孙悟空站在牢笼中央,环顾四周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

  “老和尚,你这是要以愿力压俺老孙?”

  “贫僧的愿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大愿印,

  “此愿未了,牢笼不破。

  大圣若想破此牢笼,便须先破贫僧的大愿。

  可贫僧的大愿,三界之中无人能破。”

  孙悟空闻言,将头一歪,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可未必。”

  孙悟空站在牢笼中央,环顾四周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

  宝塔之上,佛陀虚影齐齐诵经,梵音一波一波涌来。

  锁链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五行山方圆百里罩得严严实实。

  网眼之间隐隐有地狱景象流转。

  四大金刚守在四方阵位,手中法器虽已破裂,却仍勉力灌注法力。

  四值功曹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残存的天罗地网。

  山根深处,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蹲踞于地。

  青毛狮子鬃毛倒伏喘息不止。

  六牙白象断牙处有金光溢出。

  三大护法神兽虽已受创,却未离去。

  孙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却愈发浓了。

  “好个老和尚。”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老孙方才与你好说好商量,你偏不肯听。既如此,那便打过再说!”

  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直扑正东方向那座浮屠宝塔。

  宝塔之中端坐的佛陀虚影双手结降魔印,见金光扑来,降魔印往外一翻。

  一道金色掌印从塔中飞出,化作百丈大小,朝孙悟空当头压下。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上一撩。

  “开!”

  棒锋所过之处,那金色掌印从掌心到掌背被劈作两半。

  分开的两半掌印尚未落地,便化作漫天金色碎屑洒落四周。

  孙悟空身影不停,金箍棒余势不减,捣向那座浮屠宝塔的正门。

  “当!”

  气浪过处,持剑金刚手中的降魔剑裂纹又深了几分。

  持伞金刚的宝伞伞面被气浪撕开一道口子。

  琵琶金刚五指按弦不敢稍动,琵琶弦却又崩断了数根。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那座浮屠宝塔,纹丝未动。

  孙悟空脸色微微一变。

  他方才那一棒虽未用全力,却也使了七八分气力。

  便是太乙金仙的法宝硬接这一棒也要裂上几道缝,这塔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大圣。”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大愿印。

  “这浮屠宝塔,乃贫僧无数劫来在地狱之中,超度亡魂时积累的大愿之力所化。

  愿力无形无相,却重过须弥,坚逾金刚。

  大圣若要破此塔,须得先破贫僧的大愿。

  地狱一日不空,此愿一日不灭,此塔一日不破。”

  孙悟空听罢,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望着山腰上那老和尚。

  “老和尚,你这话说得好生无赖。

  你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空不空全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你若说地狱不空,那地狱便永远不空。这愿力便永远不破。

  这般说来,俺老孙便是打到海枯石烂也打不破你这劳什子宝塔?”

  地藏王阖目不语。

  “好!”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棒尖指地,

  “俺老孙今日便试试你这愿力有多沉!”

  腾空而起,凌驾于百座浮屠宝塔之上。

  金箍棒在手中一转,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上抵云霄下贯地脉。

  棒身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震得云层翻涌不止。

  “长!长!长!”

  一人一棒同时暴涨,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尊万丈巨人。

  脚踏五行山巅,头贯云层之上。

  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在脚下如同土丘之于山岳。

  四大金刚仰头望去,只见那万丈巨猴的金瞳如同两颗昊日。

  手中那根金箍棒更是粗如山岳。

  棒身之上的龙纹凤篆亮起,龙吟凤鸣之声震动九霄。

  “老和尚!你看俺老孙这一棒!”

  孙悟空将金箍棒高高举起,双臂肌肉虬结如同山峦起伏。

  棒身划破虚空激起漫天风雷之声。

  风雷之中隐隐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四色光芒在棒身上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混沌棒罡。

  随即,朝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当头砸下。

  这一棒之威,尚未落地,五行山四周的虚空便先承受不住了。

  天罗地网的网线一根接一根崩断,崩断之声连成一片如同年节的鞭炮。

  四值功曹喷出鲜血,身形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之上方才止住。

  三大护法神兽哀鸣不断。

  金翅大鹏雕双翅收拢伏地不起,青毛狮子鬃毛倒伏呜咽不止。

  六牙白象四足发软跪倒在地。

  只剩下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

  他将双手结的大愿印向上一翻。

  一百零八双佛目望向那当头砸下的擎天巨棒。

  佛陀虚影同时结印。

  一百零八道法印汇成一道金色洪流逆冲而上,与混沌棒罡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两道力量相撞之处,虚空陷了下去,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初时只如拳头大小,随即向外扩张。

  所过之处,云层日光被吞噬,就连声音都被消失殆尽。

  方圆百里之内鸦雀无声,便是心跳声都听不见。

  四大金刚面色煞白。

  他们修行数千年,何曾见过这般层次的斗法?

  这一猴一菩萨的交锋,已不是太乙金仙的手段,隐隐触碰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黑洞持续了约莫三息,随即收缩。

  到了极致之时,黑洞炸开。

  轰!

  狂风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五行山的山体被削去了一层,山顶那道残存的卍字符印彻底碎裂。

  四大金刚被气浪掀飞百丈,四值功曹昏死过去,三大护法神兽伏地不起。

  便是远在数万里外的凡人也听见了这一声巨响,纷纷抬头望天。

  只见天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气浪散尽之后,众人方才看清场中情景。

  孙悟空收了法天象地,恢复了本相大小。

  单膝跪在一座浮屠宝塔的塔顶之上,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金色血迹。

  而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巍然矗立。

  方才那一棒,没能击碎哪怕一座。

  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向一边,面上满是骇然:

  “这猴子方才那一棒,便是砸在灵山雷音宝刹上,怕也要砸出一个窟窿。

  竟破不了菩萨的愿力牢笼?”

  持伞金刚扶了扶歪斜的伞骨,咽了口唾沫:“菩萨的大愿,当真不可撼动。”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目。

  那双纯金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波动。

  方才那一棒,他虽接住了,但双目中渗出了一缕佛泪。

  那是愿力被撼动的征兆。

  “大圣。”地藏王沉声道,“你这一棒,已撼动了贫僧的愿力。

  五百年前你若能使出这般力道,世尊未必能将你压在五行山下。”

  孙悟空从塔顶站起身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龇牙一笑:

  “老和尚,你这是在夸俺老孙?”

  “贫僧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可你仍旧破不了这牢笼。

  你方才那一棒已是你全力施为,贫僧的愿力虽被撼动却未破碎。

  大圣,收手吧。”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塔顶一顿。

  “谁说俺老孙全力施为了?”

  地藏王眉头微皱。

  “老和尚,你方才说你这愿力坚逾金刚,俺老孙信。

  可俺老孙问你,你这愿力是从何而来的?”

  紧接着,猴子自问自答:“愿力者,心之所向也。

  你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愿力是你无数劫来超度亡魂时积累的。

  那些亡魂听你讲经听你说法,放下了执念,入了轮回。

  你把他们的执念化作了你的愿力,所以你越超度,愿力越强。

  俺说得对不对?”

  地藏王还是不语。

  “可俺老孙再问你。”

  孙悟空将金箍棒指向地藏王,“那些亡魂为什么有执念?”

  “因为他们受苦。”地藏王道。

  “受苦便要放下执念?”

  孙悟空嗤笑道,“老和尚,你在地狱里坐了多少年,见了多少冤魂?

  那些冤魂生前进不了衙门告不了状,死后还要在地狱里听你念经劝他们放下。

  他们的冤屈谁替他们伸了?

  他们的仇谁替他们报了?

  你让他们放下执念,可那执念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咽下去了,他们便再也不是他们了。

  放下执念?

  说得好听!

  那叫认命!”

  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微微一晃。

  “俺老孙今日便告诉你。

  他们有冤无处诉,俺老孙替他们昭雪!

  有仇不得报,俺老孙替他们清算!

  世道没个公道规矩,俺老孙替他们立起来!

  他将金箍棒往天上一指。

  随即,射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金光过处,天穹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有亿万星辰闪烁。

  正北一颗大星率先亮起。

  正南一颗紧随其后。

  正东,正西,正中,五星列张拱卫紫微。

  紧接着无数细小星辰纷纷亮起,密布天穹。

  星光交织化作一张法则之网,将整座五行山笼罩其中。

  二十八宿。

  地藏王脸色一变。

  这猴子竟以自身法力沟通了二十八宿星力?

  不,不对。

  二十八宿星力虽强,却终究是后天之物,撼不动他的大愿之力。

  可这星光之中的那层力量,绝不是后天星宿之力。

  紧接着,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下一指。

  黄光贯入地脉。

  五行山方圆百里的地脉齐齐震动。

  山根深处涌出一股土行之力,沿着金箍棒灌入孙悟空体内。

  又从孙悟空体内涌入二十八宿星网之中。

  星光得土行之力的加持愈发璀璨,法则之网越发周密。

  最后。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心口一指。

  周身五色光华从心口涌出,缠在二十八宿星网之上。

  星网得了五行之力的加持,法则之网中便多了生机。

  这时,猴子将金箍棒往地藏王一指。

  “天地人三才齐聚!俺老孙今日便以这三才之力,破你这大愿牢笼!”

  话音落下,金箍棒通体亮起混沌光芒。

  地藏王面色骤变。

  他以慧眼观之,只见金箍棒上缠绕的三才之力正在融合。

  清虚灵透,厚重沉浑,生机勃勃。

  三力融合之后化作一股全新的力量。

  先天之力。

  这猴子竟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之后,自行悟出了先天之力?

  思忖间,梵音如雷愿力如潮,要将那三才之力镇压下去。

  可三才之力浑然一体,三者相生相成,无分高下。

  便在此时,金箍棒上的混沌光芒随之一收。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刹那的死寂。

  这一刹那,孙悟空阖上金睛,将金箍棒向前砸下。

  这一棒之下,虚空中出现了裂痕。

  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痕过处,梵音随之消失。

  浮屠宝塔浮现裂纹,越来越密。

  地藏王双目淌血。

  下一刻,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尽数碎裂,化为金色雪花。

  雪花纷飞,在天地之间飘荡许久。

  直到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掌心时,耳边莫名想起亿万声音。

  那些声音汇成一句话:“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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