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泥土烧青砖,循环利用
随着梁思成一声令下,各队排头率先转身走向各自的工区。
后面的人鱼贯跟上,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片沉稳的潮声。
铁锹翻土的闷响、撬棍撬动石板的嘎吱声,在深夜里交织成一种极低沉的轰鸣,被院墙和夜色稳稳裹住,传不出胡同口去。
余生站在廊下没有动,看着第一队人马蹲在第二进正房的地面上,用钢钎和撬棍把那片青砖一块块起出来。
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夯土层。
"司令员。"段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砖窑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废土车凌晨两点到,装车之后直接出城。"
余生点了点头:"废土不要堆积,随挖随运。”
“天亮之前地面上的痕迹必须恢复原样。"
"明白。"
余生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梁思成蹲在基槽边上,用一根细钢钎探进刚挖开的土层里测量深度。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段鹏说:"梁先生年纪大了,夜里冷,给他准备一件厚棉大衣放在工棚里,让他随时能披上。"
段鹏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这就去办。"
凌晨两点,第一辆废土车驶进东四胡同的时候,地下的夹层入口已经被完全清理出来了。
梁思成蹲在洞口边上,手里攥着一盏马灯往里探照。
灯光照亮了一段砖砌的拱形通道,内壁的青砖规整而密实,砖缝里填着米浆石灰,经过几十年的岁月反而变得更加坚固。
"这种结构……"梁思成抬起头看了一眼余生,眼里的光被马灯映得发亮,"这不是普通的地窖,这是晚清时期用来藏东西的密室。”
“看这个拱券的跨度,里头至少有七八丈深。"
余生蹲在他旁边,顺着灯光往通道里看了一眼。
马灯的光照不到尽头,只看见拱壁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像是放油灯用的。
"能利用吗?"
梁思成沉默了两三秒,用手掌贴着拱壁内侧摸了摸,又用指节叩了两下听回音。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这通道本身就是现成的避难通道结构。”
“只要加固一下拱顶,再向西南方向延伸打通到护城河暗渠的接驳口,比咱们从地面重新挖一条省了至少三分之二的工程量。"
余生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黑洞洞的拱形通道入口上。
夜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极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地下的气流正穿过看不见的裂隙。
"梁先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这条通道如果加固完毕,能承受多重的载荷?"
梁思成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按晚清密室标准建的拱券,本身就能扛住两丈厚覆土的重量。”
“咱们如果在外围再浇筑一层钢筋混凝土内衬,别说地面建筑,就算整座四进宅院塌在上面,底下这层也塌不了。"
余生点了点头:"那就按您的方案做。"
凌晨四点,第一车废土被装上马车运出胡同的时候,余生站在后门外面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用油布严严实实蒙着,车轱辘裹了稻草,走起来几乎听不见声响。
赶车的全是白天看起来像普通工人的汉子,但坐在车辕上的腰背挺得笔直,挥鞭的动作精准而克制。
段鹏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砖窑那边接了废土之后连夜烧制,出的青砖标号比市面上卖的高两个等级。”
“老张头说'这土里掺了太行山的红黏土,烧出来的砖比紫禁城修城墙用的还硬'。"
余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让他省着点烧,这土将来还要用的。"
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之后,余生转身走回院里。
工地上仍然在无声地运转,一千多个人分工明确,挖土的挖土、支护的支护、运土的运土,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黑暗中啮合转动,
只有工具偶尔碰撞石头发出的脆响,被夜风裹着传出去,很快就消散在胡同深处。
梁思成蹲在基槽边上的马灯底下,正拿着一截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
他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段鹏刚送来的热茶,袅袅冒着白气。
余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梁先生,天亮之前能收工吗?"
梁思成头也不抬:"第一进和第二进的基槽已经挖到预定深度了,夹层入口周围的支护也打好了。”
“天亮之前回填掩盖、恢复地面砖面没问题。"
他放下铅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在杯壁上暖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余生。
"余先生,我干了大半辈子营造,没见过哪支工程队能在一夜之间完成三天的工量。"
余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回填土方的工人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经过千锤百炼。
他沉默了两秒,轻声回了一句:"因为这不是工程队。"
梁思成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余生。
余生没有多解释,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梁先生,天快亮了,您先去工棚歇一会儿,剩下的收尾我来盯着。"
梁思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支正在无声回填基槽的队伍,轻轻推了一下眼镜,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没再追问。
十二月二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四胡同里的街坊陆续开始开门扫地。
卖豆汁的老张头捅开炉子,白蒙蒙的蒸汽涌出来裹着豆腥味漫了半条街。
他朝那座朱漆斑驳的宅子门口望了一眼,看见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动静。
墙根底下新换了几块青砖,颜色跟旁边的旧砖比起来略微深一些,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老张头收回目光,继续捅他的炉子。
这条胡同里新搬来的主人是做文物买卖的,前些天工商局还来人查验过,光明正大,没什么好看的。
院墙里头,第一队和第二队的人已经躺在工棚里的通铺上合上了眼睛。
一千二百个人分三班倒,每班四百人干八个小时,换班无声无息,连饭都是后厨烧好了送到工位上吃的。
一千二百个人在这座四进宅院里进出、吃住、干活,胡同口的街坊愣是一个多月没察觉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