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半岛风云动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余生特有的、低沉而平稳的嗓音:"喂?"
"是我。"周卫国开口的时候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虽然隔着上千百里山路和太行山层层叠叠的岩石,虽然余生看不见他此刻的姿态,但他握着电话手柄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端正——
那是从共同经历过战火的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默契。
"家里这边都安顿了?"
余生的声音带着听筒略微失真的金属质感,但语气里的温度没有因为线路的损耗而减少半分。
"安顿了。"周卫国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握着,"产能已经提到极限了,步枪线日均二百六十支,子弹线三班倒不停机,迫击炮的零部件我从科研线那边挤了点原料过来补上了。”
“库存从上周开始封存入库,走夜路运,不在白天的登记表上出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余生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面之后泛开的涟漪。
"科研线那边呢?"
"郑教授那边我亲自去说。"周卫国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知道他手里的项目重要,但再重要的项目也大不过前线的命。”
“如果将来要担责,我周卫国一个人扛。"
"担责的人是我。"余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稳但不容辩驳,"电报是我发的,指令是我下的。”
“你只管把厂子管好、把货做出来、把库存封严实。”
“其他的事,你扛不了,我扛。"
闻言,周卫国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京畿那边……"周卫国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刚才粗了一些,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把那股情绪咽了回去,"京畿那边你顾好自己,家里交给我,你放心。"
"家里交给你"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通讯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震动了一下。
周卫国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但他握着电话手柄的手掌在金属壳上停顿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顺着指尖的力道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然后余生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
周卫国把听筒挂回座机上,手在电话机冰凉的外壳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推开了通讯室的门。
门外,四月的阳光正从云层裂缝里倾泻下来,在厂区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白亮的光斑。
苏文轩站在通讯室门口五步远的地方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进度表,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老周,下午两点有个会,各车间主任都到了,你看怎么定——"
"定什么?"周卫国一边走一边接过进度表扫了一眼,"下午的会只有一个议题——怎么把产量再往上提一成。”
“你告诉各车间主任,从明天开始,所有非核心项目暂停,三班变四班,八小时一班调整为六小时一班。"
苏文轩脚步顿了一下:"四班倒?人的身体扛得住?"
周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孔上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食堂加餐,每班中间多加一顿肉菜。”
“不够的钱从我的津贴里扣。"
苏文轩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快步跟上来,在行程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
两个人并排走过三号车间门口的时候,里面正传来一组新的迫击炮管胚件被吊装到车床上的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像一场正在酝酿的暴雨前奏。
周卫国忽然停了一步,侧头看着车间里那些在火光中弓着脊背的身影。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依然又快又稳,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牵动了。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四月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连绵起伏的山脊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
而同一条山脊的另一侧,北京城里的杏花正在落。
一九五零年四月六日,北京东四四进四合院余府。
电报机最后一声嗒响落定之后,书房里重新陷入了四月初夜那种潮湿而温润的安静。
余生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搁在桌角,指腹在刚才抄录的那张电报纸上缓缓压了一遍。
周卫国的话不多,但信息量足够扎实——
太原那边的生产线已经全部拉满,库存开始走夜路往太行三号窖里送,连科研线的材料都被硬生生挤出了两成额度,专门补给了迫击炮零部件。
余生把电报纸折好放进灯罩里点燃,看着火光从纸面边缘卷起来,把那些铅字一个个吞没成灰烬。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三秒,直到纸张彻底化成一撮蜷曲的黑灰落在灯座里,才转过身来。
书桌上摊着一张华北和半岛地区的拼接地形图,图面上用铅笔标注了十几处小箭头和圆圈。
旁边搁着一叠从总参内部流转出来的情报摘要,最新的那份日期停留在三月二十八日。
纸面上的措辞非常克制,用的都是"零星交火""局部摩擦""无重大异常"这样的字眼。
但余生把那些摘要翻了三次之后,在图上三八线附近画了五个小圆圈。
每一个圆圈对应的位置,过去三个月里都发生过至少两次以上武装冲突。
林瑶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他正背着手站在那张地图前面,一动不动。
汤碗里飘着几片枸杞和黄芪,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把碗放在桌角没有发出声响,然后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他一会儿。
"还看呢?"
她开口的声音很轻,怕惊着面前那幅用铅笔和纸页搭建起来的地形沙盘。
余生收回目光,转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地图上的战线切换回到现实中的距离,用了大约一秒钟。
"你还没睡?"
"新华醒了,喂了一次奶,又睡了。"林瑶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你今晚在书房待了三个多小时了。"
余生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黄芪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他端着碗靠在桌沿上,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滑向了那张地图。
林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追问,只是走过去把地图边角卷起来的地方用手掌按平了,然后转身把桌面上散落的几支铅笔收进笔筒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自然而然,像是顺手整理自家客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