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礼物
永琪在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面前的粥碗。
粥是乳白色的，米粒熬得浓稠，几粒红枣和莲子点缀其中，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样小菜，精致而妥帖。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是温热的，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愉妃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喝粥。
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端着碗许久，却一口都没有喝，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眉眼间找到些什么。
“永琪，”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平时早上都吃什么？”
永琪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她，语气恭敬而礼貌：“回额娘，在长春宫时，皇额娘会备虾仁粥和蟹黄包。”
愉妃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碗红枣莲子粥，忽然觉得它寡淡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在长春宫住多久了？”
永琪想了想，他很想回答“从我有记忆起就住在那里”，可他知道这样说会让愉妃难过。
“有几年了。皇额娘待我很好，和小燕子她们一起读书、用膳，都很习惯。”
愉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热的，可她觉得有些凉。
她放下碗，又问了一句，这回声音更轻了一些：“那个萧家的孩子……小燕子，她常和你一起？”
永琪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愉妃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碟子上，没有看他，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的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永琪垂下眼，声音平稳：“嗯。她住在长春宫，每天一起用早膳，一起上尚书房。她性子活泼，爱闹，皇额娘说她像只小燕子，飞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愉妃“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永琪碗里，动作有些生疏。
永琪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酱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额娘。”
愉妃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问他你恨额娘吗？恨额娘在你襁褓中就去了五台山，恨额娘没有陪你长大，恨额娘错过了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读书写字的每一天。
可她不敢问，她怕那个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只能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声音努力放得轻快：“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够厨房还有。”
早膳后，永琪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规规矩矩地朝愉妃躬了躬身：“额娘，我去尚书房了。今日有纪师傅的课，不能迟到。”
愉妃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晚上还回来用膳吗”。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去吧。别耽误了功课。”
永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愉妃一眼。
愉妃还站在桌前，手里攥着帕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眶微微泛红。
永琪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额娘，晚上……我回来用膳。”
愉妃怔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永琪又说了一遍，“纪师傅的课申时散。我下学了就回来。”
他说完，没有等愉妃回答，转身走出了永和宫。
愉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门口，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有掉下来。
永琪走在宫道上，晨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积雪上折出一片明亮的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方才愉妃看他的眼神。
那种小心翼翼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给她一个晚上回来用膳的承诺。
这是他能想到的、不会让她难过也不会让自己为难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萧云。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她大概会扑上去搂住愉妃的脖子，说“那我晚上要吃红烧肉”，然后拉着她的手不撒手，叽叽喳喳地说一大堆话，把所有的尴尬和生疏都冲散在那些说不完的话里。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消息传到萧府的时候，杜雪吟正在院子里浇花。
萧风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传话的太监站在门口，便放下树枝，站起身来。
杜雪吟擦了擦手，走过去听了传话，愣了一下：“进宫读书？”
她转头看了萧风一眼，萧风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民妇知道了，劳烦公公跑一趟。”
太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杜雪吟站在原地，望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萧风已经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娘，我要进宫读书吗？”
杜雪吟蹲下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嘴角弯了一个温和的弧度：“嗯。皇上说，让你去尚书房读书，跟小燕子她们一起。”
萧风语气里一丝期待。“那我能见到妹妹了？”
杜雪吟看着他眼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有些哑：“嗯，以后天天都能见到。”
萧风沉思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娘，我有一样东西要带给妹妹。”
杜雪吟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有问他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娘在院子里等你。”
萧风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
他打开箱盖，他伸手在最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根用牛皮编成的软鞭。
鞭子不长，只有他手臂那么长，编得还算整齐，末尾系着一颗小小的红穗子，是他用从娘绣篮里偷来的红线编的。
他拿起那根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他练了大半年才编成的，中间拆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编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