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长白山的风雪(下)
周平掏灰兔内脏的手一顿,屁股不由往地上一坐。
烤火的三人也都纷纷扭头,将视线瞧向这位大梁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各自的目光都有些麻木。
徐成瞧了一眼右眼裹着纱布,仅剩一只左眼的秦大人,犹豫了一下,道:
“大人,鞑子和红毛鬼应该还守在山下……”
徐成的话还没说完,在北方探查四个月之久的秦元瑶摇了摇头,叹出一口白气:
“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尽快南下……”
磨刀的林朔眼神迷茫:“是不是过年了?”
将头扭了回来的董孝,继续用木勺子舀着铁罐里的狍子肉,撇了撇嘴道:
“早过完了……过了七八天了……”
“不止。”周平将野兔的内脏挖出来放在一个破瓷碗里,血腥气弥漫,道,“起码有十天了。”
这般一算下来,众人登时明白了秦大人为何突然急着突围了。
突围或许会死。
但若是不及时南下把消息带回去,也是一个死。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盘腿坐着,烤了一下火,徐成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腿总算恢复过来点。
他拿起一根柴火掰断,往火里一扔,众人都不说话,自然就是默认了秦大人的计划,准备……突围了。
董孝眼皮颤了颤,开始分析从哪边突围下山比较好。林朔挑了挑浓眉,一条一条反驳。
刀割皮肉的声音急促了起来,周平动作更快了点,想今天把董孝打的狍子和徐成打的兔子都给烤熟,带着熟肉突围。
徐成则是眼神一黯,暗自叹息了数声,对突围什么的压根不抱希望……
九月份的时候,他们北上。
四个月里,他们到了宁古塔、到了卜奎、到了黑河、到了瑷珲……瑷珲作为北朝在黑龙江一线的辎重所在,确确实实被罗刹人夺了。
不论是锦衣卫原来在东北的探子,还是刺事监的探子,包括亲自北来的秦元瑶,都确认了这一事件。这个消息也早早传回去了。
但秦大人并没有就此罢休。
而是继续扮作商队北上。
一路探查,有说“罗刹鬼将正黄旗杀干净了”的、有说“罗刹鬼在黑河死了一万人”的、还有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说结盟的,又打生打死了起来”的,消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
按照情报,罗刹人攻破瑷珲,是在瑷珲北一线击溃了八旗军。
八旗军残部退守墨尔根,还征调了许多民夫。
他们顺着北方查去,果然发现了战场,还发现了几处掩埋的尸体。
但秦大人让他们查探了一下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因为战场痕迹不如她料想的那般惨烈。
他们便请了几个罗刹人当向导,装作卖瓷器和香料的商人去了罗刹境内。
顺着一些蛛丝马迹查过去。
一路到了雅克萨后,他们围着罗刹人军营探查了好几天。
终于在某一天,他们在罗刹人的军营里……看到了一队八旗军的身影……
多方打探后,一个恐怖的猜测在他们脑海里形成,各自惊骇不已。
秦大人立刻安排人去寻雅克萨城中锦衣卫的探子,想把消息先传到南方去。
但锦衣卫的探子不仅已经被北朝和罗刹人联合拔掉了。
他们这一联系,还露了底,当即一路南逃。
秦大人丟了一只眼睛,他们的人也一个一个死去。
靠着一路钻山,借着天降大雪,才勉强逃出来了五个人,被困在了长白山。
在长白山,秦大人将之前探查的情报,北朝的败退方向、罗刹人辎重的调动方向……还有各种之前可疑的情报综合分析了下来,得出了一个让他们各自既感到震惊、心中却又明白、恐怕距离真相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明天就要走了。
董孝一面分析从哪边下山更好,一面不再吝惜柴火,捡起干柴往里头扔,火堆的火势便腾腾地烧了起来。
铁罐里的狍子肉也快可以吃了。
“鞑子和红毛鬼严防死守的肯定是南边和西边。东边靠海,但防得肯定也死。北边该是最容易的。”
董孝拿起一根焦木,在这间山中猎人废弃的木屋地板上,画了画简要的地图。
“依我看,我们从虎涧这边……”
这时。
木屋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
“砰!”
一声极其突兀的枪响!
秦元瑶仅剩的一只眼睛一瞪,四肢用力,猛然趴下,大喊道:
“趴下!火枪!”
董孝的眉心出现一个血洞。
身体软软栽了下去,眼睛睁着。
徐成条件反射地倒了下去。
林朔则是反应慢了一拍。
“砰!砰!砰!”
数声枪响后,林朔也软软地栽了下来,后脑开了花,血溅到了徐成的眼睛里。徐成眼神茫然。
“锵!”
锦衣卫女指挥佥事咬了咬银牙,手中阔刀出鞘。
“你们突围!”
她喊了一句,旋即便母豹子一般从窗口跃了出去。
“砰砰砰砰砰!”
火枪如雷鸣般一声声响起。
“徐小旗!跑!”
墙角的红鼻子周平一个打滚,从打翻的铁锅里捞出一块肉往徐成嘴里一塞。
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肉。
再没有半句废话,径直从木屋后窗跳了出去。
徐成嘴里咬着这块肉,漫天风雪已经灌入了前后窗户贯通的木屋里。徐成身心一凉。
“追!追!”混杂着汉话的各种语言响起。
“锵!”
是刀劈在铁器上的声音……
“杀了这个女人!”
……
嘴里的肉吃进去了。
眼睛像结了冰,灰蒙蒙的。
风刮在脸上,却不感觉疼了。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北边跑着,像一头想要从猎人手中逃生的小熊。
有时被木枝绊了一跤,有时傻乎乎地撞在树上,枝头洒落一片雪,掉在他的狍皮帽子上。
“回南边……”
徐成往嘴里塞了一把雪……
“回南边……”他眼神发怔,嘴里讷讷了几句。
“北朝……北朝与罗刹结盟了……八旗主力……主力还在……辎重……辎重调动……”
“北朝走陆路……罗刹……罗刹……罗刹极有可能走水路……”
徐成两只脚像是灌了铅,嘴唇冻得发紫,在风雪中不断颤抖着……
“极有可能……极有可能……齐攻……齐攻……江南……”
他牢牢记着秦大人的嘱咐,“嘭!”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
……
北京城。
皇宫。
养心殿。
年已五旬的皇帝双眉一挑。
瞧着御案后,恭敬跪着的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颚尔泰,背往后一靠,眼神无奈,面上笑道:
“颚尔泰,朕早就说过了,你是朕的爱卿,是朕的知己,是朕的股肱之臣,不要老是自称什么奴才奴才的,朕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