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出使(四)
陈三提出这个提议后,见教主面无表情,眉头挑了挑,有些意外。
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教主,左护法言,教主如果怕死的话……
宁南手一抬,道:“陈兄弟,激将法可就不必了。”
陈三顿时闭口。
“钱小旗,”见这位北边什么坛的坛主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宁老爷向外头唤了一声。
浓眉大眼的钱思进当即举着弩进来。
“你派人请这位陈兄弟,先去将王管事救回来。然后请这位陈兄弟先去诏狱做做客。好好招待,不要用刑,没这个必要。”
钱思进当即颔首。
陈三微微一笑,即便听到其他人畏之如虎的‘诏狱’二字,也瞧不出他有任何恐惧之色,面色坦然地束手就擒。
钱思进带着人走后。
书房一静。
宁老爷坐在书桌前,默默吸了一口气。
隔了一阵儿,他铺开一张纸。
一边研墨,嘴里一边念念有词。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
素净的月光垂在窗台之上,‘山’字形的笔架在桌上倒着投影。
宁南眼神郑重,从笔架上取下一只笔,先写了几个字。
“《保密守则》……”
眉头皱了皱,又竖着排列,写了几行字。
“《精钢燧发枪制造》、《堆肥试行》、《小学的推广》……”
落在宣纸上的笔一顿。
凝思片刻后,他还是提笔,将‘小学的推广’这几个字给删掉了。
“太早了……养不起……”在李家村有两百来亩地的宁老爷叹了口气。
作为状元,在公孙家读过一些国朝的许多政略后,他才知道,事实上早在太祖爷年间,太祖爷就推行过‘社学’一事,也是类似小学这样的制度。
每五十户办一社学,由官田和里甲摊派出钱来请私塾先生,以供大梁朝的幼童认字读书。
但社学现在了无踪迹,自然是在这两三百年间彻底被荒废了。
原因各种各样,官田侵占、摊牌者中饱私囊、办社学官员吃起了空饷……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总而言之,办不成功。
叹息一阵后,他再度提笔,又写了几个命题:
“《水利修建》、《伤兵营卫生守则》、《商税改革》、《重商与重农》、《工匠的升迁建议》、《账房的考核》、《报纸于国利弊论》……”
写了大概三十来个命题,笔一停。
沉思许久后,又开始提笔删除一些尚不合时宜的命题,“沙沙沙沙”,一路删到只剩十个。
十个命题中一马当先的,自然还是《保密守则》和《精钢燧发枪制造》。
半年前,火药的新研磨法,不出所料地在他弄出来一个来月后就被北朝盗走了。
原因只是一个火药坊的管事爱逛青楼。
现在战事没有大规模开启,还看不出来,若是战事启动了,北朝火药一来……宁老爷心中一沉……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没有强有力、用刀与血守护的《保密守则》,那还不如让一些技术停留在某个水平。
不然成了凡尔登绞肉机倒是其次,最主要是……他心中一叹……大梁除了最为精锐的勇卫营外,其他军队并不是八旗兵的对手。
武器、装备、粮草……这些东西都很重要,但自然都不如人重要。
“纪律、纪律、纪律……”他嘴里念念叨叨一阵。
什么精钢燧发枪、什么火药,要是没有纪律作保证,只要一造出来,当晚就会被军队倒卖到北朝。
这种事屡见不鲜。
前梁时期,倒卖军器到山海关那边的‘大商人’们,个个发了大财,回乡建大宅子、大园林。
鞑子入关后,刚好收他们当奴才,把他们的宅子抢来住。
“被自己造出来的枪打死了自己……”
宁老爷落笔的时候,自嘲一笑,
“那可他妈真成笑话了。”
所以,他便将《保密守则》的撰写放在了第一位。
这个得靠奖惩规则夹杂来定,不能光靠杀人。
要是光靠杀人就能把人杀老实的话,天下应该还是大秦的。
他笔不由顿了顿,只觉莫说刘邦、项羽这等人物,便是他宁某人,就不是‘杀头’两个字就可以唬得住的。
基于精钢遂发枪的武备则被他放在了第二位。
农业反倒被他放在了第三位。
毕竟南梁尚还有江南、湖广、川蜀,比粮食,自然是在北朝之上的……
宁南一面写,一面默默吸了口气。
这些东西本来就在脑海里酝酿,其实还不太成熟。
“但……”
宁老爷眼神微微一暗,
“只能先写了……”
后面定然是在实践中要一步步去修改完善的,这一些,暂时就只能交给……老婆去做了。
“沙沙沙……沙沙沙……”
带着墨水的笔尖不断在纸上滑过。
右手好了许多,但尝试写了一下字后,手依旧痛得不行,便还是换成了左手。
春渔踩着轻轻的碎步再次来给他添灯油时。
他刚刚将《保密守则》的初稿写完,正一张张地晾着墨水。
到得晚上亥时时分。
穿着大红圆领龙袍的女皇陛下疾步来到了宁府书房。
朱翠微踏入书房,视线朝默默写字的宁老爷聚焦,眼神微微凝重,粉红色的嘴唇一张,正欲说话时。
宁南便转头笑道:“可不要说什么‘我不准你去’之类的话。”
匆匆赶回来的女皇陛下一怔。
宁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朝她笑道:“弘丰都敢大大咧咧来我们南京城,我有什么不敢去北京城的。”
朱翠微反驳道:“不一样!”她语气急促,“你疯了么?!你把他们打成这样?你还真敢去北京城?!”
女皇踩着一双绣金鞋走了进来。
宁南搁下毛笔,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望着她打断道:
“弘丰也好、弘皎也好,还是那什么北朝千总、陆璟也好……我若只敢在南京城打他们、杀他们,他们难免不服。”
“怎么?”朱翠微心里焦急,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道,“你还打算在北京城也这么、也这么……”
宁老爷笑着拉了拉她的手,道:“放心,他们就几个废物,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不行!”女子眼眶中水珠一闪,语气急切道,“礼部、户部、兵部的人听说你要加入使团……连他们都说,你若去的话,你必……必……”
“要不怎么当大梁大驸马!”
宁老爷道,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他们!”
书房内昏黄的灯光摇曳。
他站起身,将面色急得煞白、嘴唇甚至都有些颤抖的妻子按到另一张椅子上。
他望着她的眼睛,道:
“你那天做噩梦咬我的时候,不是问过我么?说如果女皇派你去了北二城,我该怎么办么?”
之前还以为这事是真的,看了那封信后,他才知道,原来这傻婆娘是自己一个人做了最坏的打算。
宁南探出手,抹了抹她流出来的眼泪,又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
“我还是同那天一样的答案……”
他轻声道,
“嗯……
“……那就灭了北朝。”
……
……
金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朝人间洒了下来。
连日风雪过后,
江南久违地迎来了一个太阳天,晒得整座京城都懒洋洋的。
正月初四。
天朗气清。
朝廷张贴了一张布告,上面说着一个消息。
晚印刷了一个多时辰的《南城日报》也同步了这条骇人的惊天消息。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乃至朝堂文武,凡是看到这条消息的人,无不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