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狱中七日(一)
床板很硬。
天气又凉得很。
风在过道上穿过的时候,像一阵鬼哭狼嚎之声。
他仅仅穿着一身白裳,刚刚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就流了鼻涕,进来后,鼻涕更是擦都擦不干净。
抱着非常光棍的想法,索性躺在床板上,缩成一团取暖,活一天是一天。
好在他才刚刚躺下。
就有几个狱卒提着火炉,抱着棉被,还带着一箩筐木炭走了进来。
“棉被、棉衣、还有火刀火石都放在桌上,木炭在角落里,等下你自己添炭。”
冷冰冰摞下几句话后。
“哐当!”
铁门关上。
监狱锁链声又再次响起。
接着,就是狱卒在空荡荡的过道里的脚步声。
他吸了吸鼻子,从床板上下来,穿上这件黑色的棉衣。
一共两床棉被。
一床铺在床板上,一床用来盖在身上。
在火炉子里添上炭和引火的草。
‘咔嚓咔嚓。’
打了一下火刀火石,将火炉子点燃。
接着,提起桌上的一个铁壶,在角落里的一个木桶里,用瓢舀了些清水倒入铁壶里。
再将铁壶放置到热起来的火炉子上。
牢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竹椅、一个放清水的桶、还有一个恭桶、再就是角落的一筐木炭。
他拖过竹椅坐下,两手一伸,一面烤火,一面盯着炉子里的点点火光。
等待开水烧开。
被送进一辆马车,再一下来时,就到了牢房门口,他也不知道这儿是哪座监狱。
江宁县监狱?
上元县监狱?
还是锦衣卫的诏狱?
宁南吸了口气,甩了甩头,没再去想。
不管是哪一座监狱,总而言之,都是逃不出去的。
好在他方才透过铁栅栏,看了看,这一层有七八间牢房,却只关了他一个人,倒是落个清净。
穿上棉袄,烤着火,身体暖和了许多。
桌上有两个茶杯,都缺了不少口,他各自用开水烫了许久后,才真正倒水喝。
铁栅栏正对的墙壁有一扇小铁窗,只不过比较高。
需要踩着木桌才能够够得着。
他躺在床上,头朝铁栅栏,瞧着这扇小栅栏,外头天色还是白的,飘着雪。
上午刚刚考了状元郎的宁老爷皱了皱眉头,心中不禁觉得很奇怪。
若是换成以往,自己是一定会去尝试着踩在桌子上去摇一摇那小栅栏能不能摇开的,但这一次……他却是动都不想动了。
看了一阵雪。
他眼睛微微酸涩,便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到得天色渐黑的时候,狱卒来给他送饭。
“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儿。
“开饭了。”狱卒冷冰冰道。
他听见了,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翻了个身,把头缩进了被子里,继续睡觉。
算下来,从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个素包子以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但他却一点也不饿。
而且,除了刚进来时,喝了一口水以外,他便也没有喝过水了,一直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外头的天暗了下来。
牢房里自然也就暗了下去。
天地间变得一片黑漆漆的。
不过他缩在被子里,眼前自然早已是黑漆漆的,偶尔睁开眼睛,见到眼前这黑漆漆的一片,呼出的热气在被窝里回旋,他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轻松感……
不知什么时候,有些累了的眼睛真的闭上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真的睡着了。
总而言之,在不知道睡了多少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睛,面色扭曲,睡得酸疼的双手将被子掀了开,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这时,他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原本在天彻底黑下来后,也该彻底变得黑暗的牢房,此时却并不黑暗。
反而是一片温暖的昏黄。
牢房的顶板上,有着一抹黑色的影子。
“呼……”
他吸了口气,偏过头,顺着光源看去。
牢房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
桌子旁,正坐了个人。
她坐在牢房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裳,盘着头发。
右手缠着纱布。
手里捧着书,她在油灯旁看书。
似乎是听见了他在床上发出的一阵响动,她撇过头,瞧了他一眼。
“醒了?”
宁南望着近在床边,距离他不足三尺的女皇陛下。
没有说话。
翻了个身,又把被子一提,打算捂住头继续睡觉。
“啪!”
朱翠微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把书往桌上一摔,站起身,左手探出去,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一掀。
“呼!!”
顿时,一阵冷风朝宁老爷全身袭了过来,他咬着牙关不喊凉。
朱翠微将床尾的棉袄提起来,摔他身上。
“穿上!起来!”
她喝一声道:
“我要吃饭!”
宁南恼火道:“老子不吃!”
朱翠微道:“谁说给你吃,我说的是我要吃饭!”
说着,她素手一指。
地上摆着一个八宝锦盒。
朱翠微举起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邀功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却平淡道:
“我就一只手,打不开。”
……
“咔哒。”
他怒了一阵后,披上棉袄,打开八宝锦盒。
将里头的鱼汤、清炒茼蒿、还有一盘鸡肉都拿了出来。
当然,菜早就凉了。
“一堆烂菜。”
他哼了一声。
“啪!”将碗筷摔在女子面前。
“娘做的。”朱翠微用左手在八宝锦盒里拿出另一副碗筷,摆在他面前,声音平淡道。
宁南一怔,旋即又恼火道:“你别管我娘叫娘。”
朱翠微坐在竹椅上,瞧他一眼道:“你去跟娘说啊,你看她是认你还是认我。”
话说得平淡,眼睛里却像是瞬间起了雾。
宁老爷瞧着她的眼睛,神色一愣,隔了一阵儿,又低下了头,哼了一声。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现在有了女主人。
宁老爷便只能坐在床上。
在他面前,摆着一副碗筷,碗里是女人刚刚用左手给他盛的冷饭。
朱翠微用左手拿着筷子,一板一眼吃着饭。
“你嫌弃娘做得不好,一口都不吃,我明天去告诉她。”
宁老爷哼道:“我怕你?”
……
一刻钟后。
他吃完饭,擦了擦嘴,将碗筷收拾好,摆放到锦盒里。
‘咔哒。’
合上盖子。
然后往床上一躺。
“我吃完了,”他朝又安安静静在油灯边看书的女子道,“你走吧。”
说完。
他一翻身,用背对着油灯旁的女子,闭上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旁的翻书声一下又一下的,一直没停,搅得他心烦意乱。
宁南睁开眼睛,猛地一翻身,朝仍然安然坐在油灯旁看书的女子怒道:
“你怎么还不走?”
“沙……”
朱翠微又翻过来一页书,眼神随着纸页一动,平淡道:
“整个大梁朝都是我的,我爱去哪去哪。”
“艹!”
宁老爷眉毛一挑,嘴里骂了句脏话,“嘭!”又气呼呼躺下了,继续用背对着赖在他牢房的女人。
眼睛同样气呼呼盯着牢房的斑驳墙壁,上面有数条裂纹。
隔了半晌,女子放下书本的声音响起,椅子也在地上拖拉,望着土墙的一双眼睛便不禁一颤。
“哼……”他心中想到,“终于要走了……”精神一放松,头便往枕头里陷得更深了一点。
这时,他陡然间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睡里面点。”
宁老爷一怔。
似乎是有些没想到,一时之间,便没有理她。
朱翠微一双淡眉皱了皱,脱下绣鞋,‘嘭’地一声,踹了他一脚。
裹在厚实棉被里的人这才挪了挪,往里面去了点。
“哼!”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除下衣服,掀开被子,跟他睡在了同一床被窝里。
一整晚。
宁南都是用背对着她,没有转过身。
……
……
鸡鸣声在远处响了起来。
透过小栅栏可以看见,天边仍是黑压压的一片。
一整晚并没有睡着的宁南翻过身,瞧着自家婆娘。
这时,婆娘的眼睫毛颤了颤。
外头的梆子声适时响起,‘卯时’到了。
多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被窝里很是温暖,宁南望着她,语气讽刺道:
“都卯时了,你还不去上朝。”
朱翠微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没有说话,只小小地嗯哼了一声。
“嗯……”像猫一样翻了个身,等了一晚后,她把头缩进终于转过身来的对方怀中,呢喃一声道:“嗯……朕不去……”
……
腊月二十八日。
天下大雪。
进牢房第二日,她依旧守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