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传胪(二)
时值月末,天上月亮又将团圆。
天上的雪像是下不断一般,在冷白月光下缠缠绵绵而落,洒在庭院里的晶莹白雪里,让本就白惨惨的庭院更添了一分白。
“明天可就是传胪大典了……”
漆黑的游廊上,两人相伴走着。
宁老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朱翠微挽着他的手,抬头瞧他一眼道:
“明天你得早起。”
“知道。”宁南点了点脑袋,面色平淡,眼神却还得不免有些惶恐,有些想扶额一叹……唔……嗯……从明天起……似乎要按时上班了。
风声呼号着席过游廊,两人紧了紧袍子,步子迈得却还是不快。
似乎是并不想这么早回房间,想在一起继续走走。
“你觉得你这次能中第几?”女子好奇道。
“呼……”宁南叹出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朝她翻翻白眼道:
“能中进士就不错了……咋个滴,你还想当个状元夫人不成?”
“那倒是不想。”女子挽着他提灯笼的左臂,一步一步走着,轻哼一声道。
“哼!”宁老爷也哼出一声,斜睨老婆一眼:“怎么?这么不相信你夫君么?”
就知道……朱翠微心中腹诽,不想理他,只道:
“我派人回乡下接娘了,明天应该就到京城了,娘肯定会带很多菜过来。”
“想吃什么?”宁南直接道。
“蜜蒸腊鱼吧。”她点了一下下巴。
说话的同时,女子又不禁抬头瞧了一眼夜空中的天色。
天上的雪花依旧如鹅毛般飘下,如果明天上午还是这般落雪的话,娘怕是得后天才能过来了。
宁老爷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道:
“腊鱼么娘应该会带点过来,蜜家里倒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我让春渔去买一点……”
聊着一些有的没的。
两人走得再慢,也总还是走到了主房。
两个打盹的小丫鬟眼睛有些红,一人一个手炉抱着。
听到动静赶忙醒了过来,风风火火的,铺被子的铺被子,打热水的打热水,服侍老爷和夫人就寝……
……
……
明月从东到西。
夜空中的雪不知道什么停了。
京城的官道已经满是一层厚厚的雪。
平叔和府上的马夫为了防止马儿在这么天气里打滑,早早就在马儿的蹄铁上挂了钉。
每只蹄子上挂上八个头尖尾大的防滑蹄钉,又养足了秋膘,赶路的时候,只要走得不算太快,大黄马就出不了问题。
车上放了软垫,还置了炉子。
宁老爷便趁着这会功夫又倒在软垫上,微微眯了眯。
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着一套‘进士服’。
头戴进士巾,形如乌纱帽。
身穿深色蓝罗袍,腰上绑着黑色革带,手上还拿着一块槐木制的笏板。
这是国子监送过来的统一着装。
只不过,等到传胪大典一结束,这套衣服就要全部归还国子监。
春渔拿到手的时候,看了看,雀跃地说:“老爷放心,这是新制的,别人绝对没穿过。”
他放下心,便让春渔只洗三遍就作了罢。
进士服是统一的服装,若是中了状元的话,皇帝会赐一套专属的‘状元服’。
帽子是配金边的二梁冠,跟一品大员同规制。
朝服是绯红色的圆领罗袍,再配一条光素银带,还配同套的朝靴和毡袜,光耀得很。
这个他倒是不想了。
状元这东西……他心里偷偷猜测过……应当是李宴亭的。
即便不是李宴亭这读书种子的……
“呼……”宁老爷躺在马车软垫上微微叹出口气,心中默默地想。
也有几分可能会是那鞑子的……
按照那天在《南城日报》游廊上,那鞑子同他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一直是有些隐忧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若是大梁朝当真如此短视,他也自会有他的应对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班定远么,也不是不能当。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睡意便渐渐去了,清醒了起来。
等到自己坐起身的时候,大黄马的步子同时慢了下来。
午门到了。
卯时不到,外头的天依旧是黑漆漆的。
一脚踩下来,地上的雪发出一阵“嗤嗤”的声音。
这个上班节奏,让宁老爷心里不禁有些叫苦。
好在他家离得很近。上朝什么的,可能也就一刻钟不到的样子就到了。
这还得多谢朱老爷有先见之明,送他的这栋宅子就位于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
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到得午门前头,见一个青袍官员正于前面肃立。
不同于前几日殿试要在午门外头吹寒风等待。
这次一到,那青袍官员迎过来,自称是鸿胪寺左寺丞,验过名后,扭头望去,一中年太监点了点头,命一个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引他进皇宫,说“请去偏殿等候。”
宁南欠身称是。
心中这才释然。
怪不得看见这么多脚印,却没见到有人等着,原来都去偏殿了。
跟着弓着腰的小太监,从左掖门进入皇宫,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座巨兽一般的奉天殿。
奉天殿灯火通明。
远远已瞧见殿前那一排威武森严的大汉将军。
甚至能瞧见里头的数十根红柱。
他不禁愣了愣神。
小时候,韩老怪在村里吹嘘过,说紫禁城的金銮殿里,有七十二根金柱,靠近皇帝龙椅的,是八根蟠龙金柱,根根都是大梁。
村人瞪大眼睛:“韩先生去过南京城的皇宫?”
韩老怪摇头。
“那先生你咋个知道的?”
韩老怪摇着扇子,摇头晃脑笑道:
“我只说紫禁城的金銮殿,可没说过是南边的紫禁城,还是北边的紫禁城。”
众人一听,顿时就笑了,知道韩先生是拿他们打趣。
去南京的皇宫就不得了了。
哪还能去过北边的皇宫?
距离奉天殿前的台阶越来越近,走在铺满雪的广场上,宁南心中又不由想起了这么一档子事。
韩老怪早就走了,九月初就走了,甚至还是县试前,只留了封信给他和李宴亭,说是要回家看看孩子。
要是这韩先生还在,乡试那会儿,一个学生李宴亭是亚元,另外半个学生是解元,牛皮不知道得吹成什么样!
到了会试。
他得了会元,李宴亭得了个第三,老怪又在白鹿书院教书,若是不走的话,估计也能被江南名士尊称一声“韩大儒”了。
不多时,他走到了汉白石台阶之上。
这时,四个小太监正站在这汉白石台阶之上,瞧见他上来了,当头的小太监赶忙带着三个小太监迎上来行礼:
“敢问是不是宁白玄宁公子当面?”
宁南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其他三个小太监明显不认识他的样子,当头的小太监却好像认识他,眼神微微激动,恭敬弓腰道:
“宁公子,奴婢沈培。公子恕罪,雍国公主有请,还请公子随奴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