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呵,会元老爷
颜与卿只以为即将满十八岁的陛下小女孩心性发作,是想炫耀一下她夫君是十八岁的解元,进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便笑着安慰道:
“陛下,姑爷这个年纪就已是南直隶解元公,可不知羡煞大梁多少人了……”
王秉却摇头道:
“无怪姑爷……奴婢耳朵一直竖着呢,这般听下来,竟还有许多位大才没被唱名……比如蜀中才子赵士衡、湘中二子之一的刘玉伯、白鹿书院钱、闵几位大才、苏州府神童尤慕园……”
“那尤慕园虽说是神童,不过是说其小时候,此时年纪却已二十有四,毕竟比姑爷痴长数岁,中会元的可能性自然要比姑爷大上许多……”
“去年会试落榜了的大才张克载今科虽中了,不过也只是倒数第三,足见今科之难……张克载四十有九了,颇为不易……”
“除了这几人外,能争会元的人不下十几人……”
王秉喟然一叹:“姑爷乡试能中解元,其实已是天纵之才了……”
马车侧面的灯笼静静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芒。
朱翠微“喔”了一声,点了点脑袋,显然颇为认同这太监的话。
颜与卿却白发一颤,哼一声道:“这又有何足奇?王公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般对姑爷没有信心么?”
王秉也不辩驳,苦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咔哒。”
一打开。
朱翠微、颜与卿垂眸一看,见是一串佛珠。
王秉叹道:
“陛下,实不相瞒,王秉自然是比谁都希望姑爷得中进士,将来好如上官大驸马一般,助陛下一臂之力,也不听文官们的闲话……”
“……这才千辛万苦,寻来这串奇楠佛珠……相传是当年净土宗道绰禅师佩戴过的佛珠,千年辗转,收在了大报恩寺……奴婢向寺中求过来了……”
“唔,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奴婢的一点心意,想着姑爷中进士后,就托陛下送给姑爷,搏个彩头……如今来看,倒是要等三年后了……”
朱翠微瞧了这佛珠一眼,又看了王秉一眼,轻轻笑了笑:
“王公公有心了。”
“陛下……”
王秉赶忙低头,正待谦抑之际,外头却响起了一阵唱名声:
“……恭喜宁府宁南宁老爷……蟾宫折桂……公侯万代……会试……会元……摘得……榜首!!”
唱名声如大河之势,延绵不绝。
颜与卿一愣,旋即脸上褶子一展,面露狂喜。
王秉眼底流出喜色,面上却骤然发白,双膝一软,朝上首的女皇陛下语气发苦道:
“陛下……陛下……奴婢该死……奴婢方才失言……失言了……”
……
……
“连中两元!”
“宁白玄……”
“会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县试不是倒数第一吗?”
“老黄历了……洪兄,你还在这儿念呢?”
“娄继佐该死……怕是永世不能翻身了……”
“该!为国抡才……他把连中两元的会元公放在最后一名……呵呵……”
“嫉才至此……真是败类……”
“可惜……可惜……”
“张兄,可惜甚?”
“可惜是个勋贵子弟……行事太凶……”
“这倒是……为人不肖其诗……也不交游……诗会文会上都没见过……甚至茶围都不打……跟那些勋贵反倒合得来点……但又不逛青楼……葛兄,你在楼子里见过他么?”
“没,好几座楼子的姑娘都念他呢……呸……”
“呵……他南北诗会出名那日……旁边不就坐着上官秀么……”
会元一出,鹤鸣楼内,一时之间嘈杂纷乱。
原本高中第二的弘丰,此时已经脸色铁青地带人走了……宁南心中不禁有些遗憾。
酒楼内的书生们见是他高中会元,一时之间虽也恭贺,态度却远不如面对李宴亭和其他贡士那般亲近,多半只遥遥一贺。
毕竟钱思进他们守在身边,加上之前同弘丰的冲突,还有他那手按陆璟头入热酒中的狠辣行径,还是不由让一众书生颇为心惊,甚至颇有微词的。
名帖倒也递过来不少,钱思进都帮他收了。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纷纷上前朝他祝贺,一方面也是感谢他替杨师兄出头。
报喜的帮闲倒是不管那么多,齐齐赶来要赏,搓着手,哈着腰,一口一个“会元公”,甚至“状元公”。
公孙蘅高兴得面如桃花灿开,擦掉眼泪鼻涕,心中虽也为杨师兄和师父的手难过。
但也及时掏出荷包,像之前帮杨师兄、李师弟一样,慷慨解囊,帮师父打赏报喜人。
“谢小姐赏!”不长眼的报喜人道。
“谢公子赏!”心思灵活的报喜人道。
但这一次,叫她“小姐”的报喜人却反而要多得几钱银子……
七嘴八舌地报着名字。
敬酒,满脸堆笑地敬酒。
邀他参加文会。
邀他参加诗会。
邀他参加什么什么青楼的花魁大会。
围了上来,一圈又一圈的人围了上来。
一张张全是笑脸,笑得跟花一样,陡然间像进入了一片花海。
宁南本就喝了七八碗黄酒,头晕呼呼的,眼下更是头昏脑涨。
即便有几分“凶名”,但眼见他似乎不难相处,对白鹿书院学子以及一些学子都是客客气气的,众人便又渐渐围了上来。
毕竟……中了贡士就是中了进士……进士跟举人有天壤之别的差距……更何况……他还是会元……
“呼……而且……”
宁老爷吸了口气,眼中也不禁有些迷惘,
“还是连中两元……”
托钱思进等锦衣卫拦人。
白鹿书院学子们帮忙。
掌柜怀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笑呵呵的喊着:“诸位!诸位!且容会元老爷先休息休息……”
他带着女弟子且假笑且上楼,退到了二楼一处雅间内。
“哐当!”
关上雅间的门。
……
公孙蘅目光灼灼朝躲进雅间的师父道:
“师父,你连中两元哇!”
钱思进他们守在外面,门外一声声想要求见一下“宁会元”的声音不断响了起来。
宁南甩了甩脑袋,脑子从迷糊中醒来一点,踏步从门口走向圆桌,公孙蘅哒哒哒地跟着。
走了几步,公孙蘅瞧见师父绑着纱布的手,嘴唇微抿,心中又不禁自责了起来。
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奇怪了许久事,讶异道:
“师父,嗯……刚刚你跟那鞑子赌酒,你是怎么一直赢的啊?”
她和众人方才看得瞠目结舌,议论纷纷,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幻想中,师父豪气地摆出赌局,赌对方敢不敢喝这碗酒的场景完全没出现……师父一直在喝……师父也一直在赢……
“这是怎么瞧出来的?”
公孙蘅急道。
他们刚刚看了半天,实在瞧不出酒有什么区别,但师父好像就是瞧一眼那贝勒,就知道那鞑子安得什么心了。
宁南坐在圆桌凳子上,瞧了女弟子一眼,也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只笑道:
“被鞑子欺负的滋味不好受吧?”
公孙蘅本来充满好奇的眼睛瞬间一红,点了点脑袋。
宁南左手翻了个茶杯,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笑道:
“你拜我为师,是想学下围棋……但下围棋呢……唔……有你爷爷教你后,师父该下不过你了……”
公孙蘅面色顿时一红。
“但是……”
宁南瞧她一眼,笑道:“从明天起,师父教你点其他东西……”
公孙蘅“嗯?”了一声。
宁南抿了口茶,放下茶杯。
从随身布囊中拿出一个木盒,然后从中拿出那根用于试毒的琉璃棒,扬了扬,轻声道:
“刚刚师父是骗那鞑子的……障眼法啦……这玩意叫……嗯……温度计……翠氏温度计……从明天起,师父教你一门……嗯不……教你好几门……真正的好学问……”
……
……
打开窗户。
秦淮河的凉风吹了进来。
走门是不行了,外面吵得很。
好在这里也就二楼,嘱咐女弟子一定要同白鹿书院学子们一起同行,还说,会让钱思进派人这几天保护她后。
宁南便跨过窗户,踩着窗户外,大约伸出去七八尺的屋顶走了出去。
脚下的瓦片传来一声声断裂的脆响,他也不管,明日再派人给鹤鸣楼送钱修屋顶。
伤了一只手,尽管敷了药,绑了纱布,身体也有些不平衡。
但在“砰!”的一声后,他还是从容地跳到了河边的草地上,脚印不深,踩碎了两片枯叶。
顺着河边朝西走,走了大概百来步,在朦胧的月光下,见到了宁府那匹大黄马。
大黄马打着响鼻,在地上划拉着蹄子。
老实巴交的车夫平叔则蹲在河边看水。
宁南瞧了几眼,走到马车旁,踏上马车。
车内挂了灯笼,马车帷幕的缝隙间透出淡淡昏黄的灯光。
宁南抬起头,嘴巴一张,正准备喊似乎看水看傻了的平叔回来驾车时。
“呵,”
马车内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平静的声音。
“会元老爷回来了……”
宁老爷霎时一呆……
宁府的女主人坐在马车内,音调有些扬了起来:
“你进来。”
与此同时,车内响起一阵动静,女子似乎在捣鼓药箱一类的东西,一阵药味从马车内飘了出来。
她一手拿着剪刀和纱布,一手拿着某种用木盒装着的药膏,淡淡道:
“看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