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会元（三）
唱名、背着东西上前、出具告身、被专人搜捡、迈过龙门，进入贡院……
从申时起，一个个举子唱名入龙门下来。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夜色深深，到了晚上戌正时分。
得益于是江宁人氏，院试、乡试、会试俱是在江南贡院，宁南对这里已熟得很，不需要老吏引导。
挎着考篮，背着棉被和小火炉，在几盏火把的照耀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呼……”他吐出口气，探手折腾好活动木板。
一块当凳子和床，一块当桌子。
将红色碎花棉被放在凳子上，火炉和考篮放在地上。
号舍内有准备好的木炭，还有火刀火石以及引火的草，他便在火炉里堆好炭，用火刀火石将炭点燃。
通红的亮光在号舍里亮起，烤了烤手掌和大腿，才总算驱散掉几分寒冷。
摆上一个小铁盆，就着炭火烧了点水。
拿出一块干饼泡了泡，撕下几块咸肉在嘴里慢慢嚼着，应付着吃了一顿晚餐。
肚皮半饱，宁南坐在“床”上，背靠在角落里，将外衣和夹袄除下来，身上盖着翠翠婆娘让他带着的那床红色碎花被子。
正值北风呼啸，天上散落着几点寒星。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默背经义，身心慢慢放松下来，不多时，便静静睡着了……
……
鸡鸣三遍。
天边仍是黝黑。
炉子里的炭火烧完了，某个时刻，他眼睛张开，吐出一口气，掀开棉被，穿上衣服，打上火刀火石，又烧了点炭。
类似这样的声音在贡院里处处响起。
天上太阳未出，贡院内火星点点。
为了防止走水，每隔几间号舍，便有一名‘号军’看着。
宁南还听到了一阵锅子翻炒的声音，还传来一阵肉香，有学子做起了饭。
他嫌锅太重，带了锅又还要带油盐酱醋，想想都觉得麻烦，就都没带，现在一闻这香气，就不免有些羡慕。
待到东方泛白，一阵雾气慢慢浸润到贡院内部。
“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响起。
会试第一天……便也就这么开始了，有小厮举着题目来回在号舍通道走动……宁南眯着眼睛，提起笔，将题目一一记了下来……
整场会试一共分为三场，每一场三天，共九天。
一场结束后，要收掉本场举子作好的卷子，次日早晨才开启下一场。
第一场考经义，要写三篇四书文和四篇五经文。
宁南眉眼认真地扫了扫纸上的七道题目，在手里哈了一口气，热了热掌心，提笔将第一篇的题目“旧邦维新”划了几个圈。
“四个字的截搭题。”他皱了皱眉头。
旧邦维新……取自“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宁南回忆了一下，今科会试的两个主考官，一个户部右侍郎孙承山，一个阁老李相松。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孙’字，又写下一个‘李’字。
接着，在‘孙’字下面，提笔写了个‘变’字。
‘李’字下面，写了一个‘守’字。
孙承山是以前的东宫詹事，深受女皇信任，让孙承山这个变法派来当主考官，便是在让他养望，成为今科举子的‘座师’，并从今科举子挑选变法派的帮手。
李相松是阁老，听说素来老成持重，想来该是明显不支持变法这一事的。
让这两位同时当主考官，便有些平衡变法派与守旧派的意思，朝堂上说不得是有过一番争论的……嗯……宁南想了想，将‘守旧派’换成了‘稳健派’三个字。
“呼……”他默默吐出口气，又看了看其他六道题目。
其余六道虽也是截搭题，却就没这么强的指向性了。
“今科关键的题目就是这一道了。”
宁老爷嘴里‘啧’了两下，一时之间，不禁有些陷入了沉默。
他对什么会元、五经魁其实没什么兴趣，只要有个进士出身就行了。
若想中个进士……其实在这一题上，便要迎合变法派去破题……
只要迎合变法派，让孙承山这个变法派头子认为“这是一个能冲锋陷阵的好打手”，中进士怕是就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宁南心里陷入纠结，“一旦这般取巧，后面怕是就难免陷入党争……这样可就不好了。”
一个小小进士，大人们打个喷嚏，怕是自己就被贬了，即便有伯公在，恐怕后面也不过是留京当个小官。
“但如果不迎合变法派破题……”宁老爷也有点牙酸，李相松却又未必见得会保，毕竟稳健派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需要他，孙承山那边才是急缺人手。
从天边泛起天光，左思右想，一直到辰正时分的天光大起。
再到太阳西斜。
微弱的夕阳垂在贡院西侧。
宁南才从写下来的近三十个破题中，挑选出了最适合的那个。
“旧邦固维新，以新维旧也，旧邦不存，新岂非无缘之木……”
天光渐暗。
他打上火刀火石，点燃一根蜡烛。
一圈圈昏黄荡漾开来。
身下的炭火早已灭了，身体冻得冰凉。
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第一题里，时间有点紧张了，他便也无暇管这点冷了。
手凉了，便哈上一口气继续写……一直到晚上子时，第一篇八股文才彻底完成……宁老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时间匆匆而过。
到第三日下午，他才将整整七篇八股完整写好……
翌日清晨。
便到了会试第二场，要写一些“论”、“判语”之类的文章，题目也是从四书五经中摘取，但却不需要作八股了，格式自拟。
这些就是考如何写“公文”，会要求考生模仿某位大官就某事来写公文，比如模仿唐朝的韩愈上贺表。
宁南在公孙家的藏书楼看了许多这样的东西，对这个自然是信手拈来……
至于第三场的策论在会试中的占比并不大，心态便更是轻松了，提前一天，他便已将所有的题目做完……
……
腊月十二。
天气寒冷，贡院龙门大开。
从考场中出来的学子有的面色红润，有的面色惨白，有的雄赳赳气昂昂，有的佝偻着背抹着眼泪，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一头雄壮的大黄马拉着一辆马车，停在秦淮河边。
马车侧面的窗帘微微拉开。
一位身穿翠绿衣裳的女子默默眺望着从龙门里鱼跃而出的众学子。
一双秋水剪瞳扫来扫去，却一直没有看到她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
直到西斜的太阳落在一株光秃秃的柳树上时。
一道背着一床红色碎花棉被的身影，才从龙门慢悠悠走出来。
“老爷！老爷！”
“这边！这边！”
“我们和夫人来接你了！……”
马车下，春渔秋暮俩丫鬟跳起来挥舞着手帕，朝着那道身影高兴地大叫……
……
马车内。
光线有些昏暗。
俩小丫鬟面色通红地挤在一起。
即便贵为大梁的女皇陛下，朱翠微也是没有干预会试的权力的。
但出于对今科一道题目的好奇，她在给躺在她怀里的宁府老爷喂福桔的时候，还是不禁皱起眉头问了问：
“你们……今科都有些什么题目啊……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