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会元(一)
翠翠婆娘的手拍脸上,宁老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伸手捉住自家婆娘软乎乎的手掌。
他猛然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坐了起来,面色显得有些呆滞。
冬日的时节,起床渐渐变成了一件有着天大困难的事。
小时候在李家村,在山里设了陷阱去捉野兔啊狐狸啊,心中有惦记,冬天就总是起得来。
天光一亮,就一溜烟爬起来,跑进山去看看有没有兔子中招。
现如今没了惦记,起了床也是干一些很无聊的事。
读书、八股、读书、八股……如此一来,起床这件事就不免需要些意志力了。
倒是这只软呼呼小手的主人——自家婆娘——不知道哪来的动力,每天起床还是起得这么利索。
春渔端来了金盆,里面的水热腾腾的,雾气升腾飘散。
婆娘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去。
探到热水里拧干热毛巾,滴水声滴滴答答的。
婆娘哼了一声,将热毛巾扔在他脸上,给他狠狠擦了擦脸。
宁老爷这才恢复了几分精神,回复了婆娘之前的问题:“好……嗯……会试了……”
“呼……”宁南面色重又呆滞下来,又有些想躺回去了。
今天开始会试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整整九天时间……他都得待在江南贡院的那间小小号舍里了……
呼啸的北方吹了一整晚,鬼哭狼嚎一样,窗户也一晚上被吹得‘哒哒哒’得不断作响。
虽然没下雪,宁府侧门处的院子却也裹上了一层霜。
春渔和秋暮俩丫鬟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袄,举着考篮,四只小手冻得通红。
翠翠婆娘也伸出手,将考篮内冰冷的砚台等物翻来翻去,确认他没有遗漏东西。
要在贡院里待九天,吃的就成了腌肉、干饼、火腿一类的食物。
身上也裹得像粽子,翠翠婆娘给他带了一床棉被和一个小火炉取暖,到时候,贡院会提供一些炭。
整理完毕后。
俩小丫鬟踢着棉靴将考篮抬去马车,马车上的平叔赶紧跳下来接过老爷的考篮。
宁南嘴里吃着婆娘派人买来的素包子,有些魂不守舍。
婆娘一面伸手给他整理衣襟,一面嘱咐着一些事情,诸如:
“放心吧,今科是恩科,嗯……到时候,除了给你们提供火刀火石外,女皇也会给你们这些会试的举子赐一些热食的,不过为了防作弊,两个主考官和十八个同考官要在贡院外盯着热食……”
宁老爷点了点头道:“女皇心真好。”
翠翠婆娘便小小地哼了一声,给他裹好衣服里面的夹袄。
大黄马秋膘养的不错。
这个季节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
大通街上的商铺大多开了张,宁南透过马车车窗瞧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起得有些晚了。
不过问题倒也不大,毕竟贡院是下午才开始唱名搜检入场。
早点去其实也要等。
渐渐接近贡院街。
路上便时不时能瞧见一些同样去参加会试的举子。
有的举子挎着考篮,背着棉被和火炉,一个人慢慢走着。
有的举子倒是头戴方巾,骑着马,身后小厮帮他挎着考篮,背着东西,气派十足。
还有一些软轿和马车,方向也是朝着贡院街,轿子和马车上往往会画一幅蟾宫折桂的图,或插一面小旗,一看便知,里头坐着的应当也是举子了。
乡试过后,从秀才到举人,确确实实是一步到了‘老爷’。
但也只是身份上成了‘老爷’,想要将身份变成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财富,又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更何况,他家住京师,开销不多。
有些举人却需要千里迢迢上京赶考,路上的开销、京城的开销、以及进京后交游的一些打点花费,俱是不小。
‘穷举人’的情况在京城并不那么罕见。
李宴亭这位新晋举人若非是有朱老爷资助他在白鹿书院读书,又在宁老爷安排下,在南城日报兼着一份差事,只靠李家村李氏宗族的话,怕也会是‘穷举人’一个。
宁南走下马车。
尚未踏入鹤鸣楼之时,便见到了李宴亭。
宁老爷背着手瞧着他。
“李文昭见过姐夫!”
李宴亭几步上前,脸不知是被北风吹红的,还是本来就这么红,大声朝他行着礼。
宁南眼神复杂地抬了下手:“起来吧。”
“文昭多谢姐夫!”李家村的读书种子目光灼灼地直起了身。
宁老爷微微头疼,眼神愈发复杂。
不曾想,被李家村干表妹甩了后的读书种子,兜兜转转又成了他妹夫。
只不过如今跟读书种子交换文定的……却是他的小姨子青嬛。
那天乡试揭榜,读书种子高居‘亚元’,仅次于他这个解元公。
读书种子回书院后,便已经有媒婆在等着他了。
媒婆说宁府有位二小姐云英未嫁……媒婆话还没说完,李宴亭就急切地问“是哪座宁府?哪位二小姐?”
媒婆说是‘大通街宁南宁老爷府邸’后,李宴亭自然喜不自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宁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一家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翠翠婆娘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件事,说她给青嬛说了一门亲事。
小姨子面色陡然间变得煞白!
宁南也筷子一顿,目光惊疑不定地瞅了瞅自家婆娘,又瞅了瞅霎时间失了血色的小姨子,脑海里霎时就脑补出了一出逼婚大戏!
翠翠婆娘却眼神平淡,不慌不忙,看也不看一下子要急哭了的青嬛,只自顾自地吃着许厨娘做的奇怪面点。
“姓李。”她道。
“嗯???”宁老爷的面色一下子古怪起来。
听到这个姓氏,青嬛猛然一抬头,惨白的面颊又浮现出一丝红润,用一双带着水雾的大眼睛瞧向一脸淡定的姐姐,眼神里带着希冀之色。
翠翠婆娘道:“叫李文昭。”
“呜……”小姨子的面色肉眼可见又垮了下去,豆大般的泪珠从眼睛里冒了出去:“姐姐、我、我、我……”
小姑娘嘴唇吓得惨白,哆嗦着说着话,但一句‘我不想嫁’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还是宁老爷看不下去了,伸出筷头敲了敲小姨子的脑袋,面色无奈道:
“李文昭就是李宴亭……文昭是他的字。”
小姨子脸颊上迅速变得飞红,‘啊’了一声,作弄妹妹成功的翠翠婆娘唇角霎时间变得圆润。
宁南瞧了瞧小姨子涨得通红的脸,又瞧了瞧小姨子脸上那道伤疤,心下一叹,眼神变得柔和,也不禁替她开心起来……
便宜妹夫坐在一旁斟着茶。
宁南从上午等到下午。
申时时分。
贡院开始唱名搜检。
“呼……”他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挎上考篮,背起棉被和小火炉,李宴亭这个李家村的读书种子也同样挎上考篮,背起东西。
他考上了‘解元’,李宴亭考上了‘亚元’。
消息传回去后,李家村唱了十天十夜的大戏,恨不得把十里八乡的所有人都拉过来看戏。
新任的江宁知县更是亲自给李家村送了一块牌坊,上书‘文曲之乡’四个大字。
他跟李宴亭在官府唱名下,骑马回乡下那天,老娘还高兴得自己登台唱戏,唱了一出《四郎探母》。
老妇人吐字不清,归音不准,身形糟糕,唱腔约等于没有……但台下没一个人说文曲星的老娘不会唱戏,只翘着眼角羡慕地说:
“啧啧啧!瞧瞧宁家娘子这韵白,怪不得人家能养出一个文曲星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