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横扫群雄(二)
……
云鹤间内。
来自秦淮河的冷风将西面两扇紧闭的窗户吹得‘哒哒’作响。
白鹿书院的众学子们眼神发紧,嘴唇微张,一个个正襟危坐。
圆桌上除了几壶所谓的‘状元茶’外,还摆着十来盘名贵的红釉、青釉、黄釉盘,里头盛放着各色茶点,造型精致,气蕴流香。还有几盘蜜饯、炒花生、蚕豆,以及几盘豆干,以供他们消遣。
但自从那一句‘第六名——亚魁——李府李宥之李老爷’出来后,房间内众人对茶也好、点心也好、小吃也好,俱是无心品尝了。
一个个竖起耳朵,去听楼下传来的一道又一道的唱名。
悠远洪亮的唱名之后。
有时候,鹤鸣楼会传来一阵诸如‘某某在此’般的喝声。
这便是说明那新晋的举人老爷正在鹤鸣楼了。
来唱名的小厮欢天喜地,脚步匆匆,弓着腰一口一个“老爷”地来领赏。
楼内也会响起一阵诸如“恭喜某兄、贺喜某兄”、“蟾宫折桂”、“当浮一大白”、“青云直上,正在今日”的贺喜声。
若是一道唱名之后,鹤鸣楼只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唱名的小厮便白跑一趟了,只能搏一个喝彩,被酒楼掌柜打赏一把铜钱,怏怏而归。
……
……
“第一名——解元——宁府……宁南……宁老爷!……”
当这一句唱名骤然在鹤鸣楼一楼响起时。
雅间内众人声音与面色俱是一顿,骤然间一片死寂。
白鹿书院众人瞠目结舌,过了一瞬后,才脖颈有些僵硬地慢慢扭头,望向与他们身处同一雅间的月色长袍少年。
“解元……”有人眼瞳震惊,嘴中喃喃了一句。
宁老爷嘴里塞着一块豆干,眼神也有些凝滞。
噔噔噔噔!
这个时候,反倒是公孙蘅反应最快,一个人撩起袍子跑了出去,“我去看看!”女弟子愈来愈远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面色通红的庆祖德唰一下站起身,紧实的胖脸颤了两颤,盯着宁南叫道:
“解元?!”
他声音有些尖刻、发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其余学子也是各个嘴唇张大,心脏砰砰砰急跳。
一时之间,落榜的几人忘记了自怨自艾。
中了榜的钱黄、庆祖德几人也有些侧目,各自吸了口气……解元???!
原本白鹿书院今科似乎有些流年不利。
刚开始唱名的时候,他们听到一些熟悉举子的唱名,还能故作镇定地将那些中了举的新晋老爷们点评一二。
像第一个李宥之,便有一位较为年长的师兄笑了一声,道:
“李宥之不愧是明理书院大才……明理书院几届没出过举人了,今年倒是让李宥之续上了,呵……当真是可喜可贺……”
白鹿书院天下所望,不是明理书院能比的。
师兄心中自有一番傲气,语气里就不免带上几分‘点评’的意味,像是前辈在赞赏一位上进的晚辈。
他们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不禁有些苦涩,毕竟人家中了举,已经是‘老爷’了,他们还尘埃未定。
随着一道道唱名,他们也会跟着说什么“以林驹之才,去年就当该中举”、“在今科女皇恩科中举却也不错……”、“龚温松竟然都中了?!”、“他四十有五了吧?……真是不易”、“温松兄苦尽甘来了……”、“谭慕虞的名次倒是低了点”、“不错,还以为他必然是五经魁呢……”
小小一座雅间内,众人大有一番指点江山之势。
但这样的点评声到了“五十”这个名次的关口后,便渐渐消失了。
就是话最多的庆祖德,这时候也面色发白,闭嘴不语。
更有一位身材瘦弱的学子,甚至不自觉发起抖来,牙齿打颤,抖若筛糠,控都控制不住……
“五十名了啊……”
有人长叹口气,低吟了一句,话里的意思自然是‘怎么还没到我……’
一听他的话,白鹿书院众学子亦各自不禁深吸了口气,眼神时而坚定,时而茫然。
好在这个时候,‘第五十二名——钱府钱黄钱老爷……’的唱名传来,一听到钱师兄中了举,众人心中既羡且酸,却也精神一振,一面恭贺钱师兄,心中也一面稍稍安定下来……
直到‘第九十九名’,唱到那鞑子‘弘丰’的名字时,众人心中已既无艳羡,也无嘲讽,只心若死灰。
虽说心中也隐隐藏着自己能中‘五经魁’的希望,却也自知自事,情知希望渺茫,科举蹉跎,此番多半是中不了举了。
再到‘一百名——庆祖德’出来,其他人的希望彻底湮灭,出了一头冷汗后,反倒放轻松下来,祝贺起了高兴得跳起来的庆祖德……庆祖德的姓和名都不太常见,基本一听便知道是他……
公布‘五经魁’的时候。
落榜了的众人身体已经发软,抱着的……其实多半是看戏的心态了。
中了一个‘五十二名’的钱黄已是‘钱老爷’,此时自是满面红光。
他家贫,中秀才后,乡试两届不中,在书院以抄书为生。
浑家和两个女儿寄居在岳丈和舅子家,以替人缝补衣裳做些女红过活,还要给时不时给他省下买文墨的钱。
钱黄眼眶一酸……心中不由遐想报信的官差寻到岳丈家,去报他钱黄成了举人时……岳丈岳母与娘子是否会喜极而泣,岳丈一家是否能在村里挺胸抬头,不再听旁人‘招个酸秀才女婿,还不如招个赘’的闲言碎语……
得中末尾的庆祖德更是大喜,朝着怏怏不乐的廉子翁等人哈哈大笑,说“某先走一步,他日青云相见,诸君可莫已成白头翁”,众人深吸口气,却又难以发作……
便是这时,众人听到李宴亭得中‘亚元’的唱名……
饶是李宴亭心性极为沉稳,在听了九十八个名字才最终到了自己的时候,浑身也不由像是寒冰滑过脊背,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
不多时。
李家村的读书种子豪气地洒了十两银子出去,回到雅间。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纷纷感慨祝贺,相比庆祖德,李宴亭却是抱拳笑道:“某先行一步,愿诸君后来居上。”
众人见他得中亚元,却依旧谦逊,对这位小师弟的好感更是大生,连说:“师弟大才!”、“多谢师弟吉言”、“哈哈,借亚元吉言”……
廉子翁更是抬起下巴哼道:“庆最末、庆最末,若非李亚元,怕是今科我白鹿书院就要庆最末了……”‘庆最末’众人见他嘲讽庆祖德,俱是大笑,落榜的愁苦也不由驱散了点。
这样的话音刚落……
‘解元——宁府——宁南——宁老爷’的唱名便传了来……
众人便不禁变得目瞪口呆……
……
一片死寂的‘云鹤间’内。
宁南的筷子还悬停在一盘豆干之上,表情有些怔然。
“呼……”刚刚得中亚元的读书种子瞧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
“呵,”李宴亭收回视线,不禁摇头笑了笑,清朗的视线扫向席间众人道:
“娄继佐被贬……看来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