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解元公(五)
李宥之脸色憋红,举杯道:“这杯酒,李某权当敬七公子,还盼望七公子……”
弘丰抬了抬眉毛,心中不屑地冷笑了几声,面上却慨然笑着打断道:
“李兄客气了。李兄前言,小王当觉乃戏言尔。
“此前李兄不知我,我不知李兄,有所偏僻在所难免,乃人之常情,李兄应当不萦于怀……
“科举乃抡才大典,李兄若当真不再科考,岂非令贵朝痛失一大才?”
门内门外,众人一听这话,眼神一变,登时对这鞑子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意思。
这鞑子一句话下来,既了结恩怨,又抬举了李宥之。
倒还真几分汉家“以理服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一时之间,场间众人俱都不禁对这位旗人心生佩服之意。
李宥之更是心下大松,眼神中泛起敬服之色,举起手中酒杯,说了一声“李某得罪。”旋即将烈酒一饮而尽。
刺辣的酒水流过喉头。
他胸中这两月以来的憋闷方才一扫而空,大有一种今日方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何道理的感觉……
两月前,知这鞑子要参加南朝科举,还妄图向当朝女皇提亲之时,李宥之悲愤交加,破口痛骂,说:“鞑子也能参加我朝科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向女皇提亲一事,他却是说都说不出口。
明理书院有的学子同他一同大骂,但也有的学子喃喃着什么“天下太平”、“淮河以南”之类的话,李宥之便瞧着这些人,愤懑地立下了那个誓言。
当时以为自己慷慨激昂,书院几位大儒还夸了他,说他“傲骨如寒梅”,却不曾想……随着这鞑子的才名在京城一天天传开,自己的一番豪言壮语却渐渐变成了明理书院与周边几个书院的一个笑话。
尤其是这鞑子在江宁县夺了‘县案首’后,那份豪言的讥讽意味便愈浓。
一时之间,他感觉明理书院的同窗们一见到他,便有种要讥笑于他,却又在苦苦忍耐的感觉,那些日子,他无一日心中不愤懑。
后来对方连中三元,在京城更是名声大噪,风头一时无两。
前些日子,即便是在乡试之中,李宥之都是心中苦涩,想着若这人当真连中四元,怕是自己就不得不投笔入河,背负行囊回老家了。
不然有何面目于京城立足?
今日乡试即将揭榜之时,他同明理书院一些人一同在这儿等候,却听得这鞑子也来了,面色霎时尴尬起来。
想着等会儿若是对方连中四元,自己就该当无地自容了。
没想到这时,旁桌一些学子起了身,有的端茶,有的端酒,说要找那鞑子去。
他心一惊,一问之下方知,原来这些人也是同自己差不多的情况,也是曾经大放厥词,说这鞑子定然如何如何,结果这鞑子却连中三元。
更何况,这鞑子考完后,江宁县县令和应天府知府相继被贬。
之前还以为是女皇不满意这两试中,鞑子夺了魁首,便贬斥了二位大臣……后来士子间流出一些消息,他们知道了后,方觉女皇所为,原来另有原因……知道这原因后,他们这些痛骂鞑子的同窗,俱都有些无地自容……
眼下适逢其会,这鞑子正在鹤鸣楼,众人便想着君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心一横,打算一同来给这鞑子敬杯酒,把话说开,让事情过去。
他心中一动,便一起跟了过去。
表明身份后,众人一听他是明理书院李宥之,俱是一惊。
李宥之本就是明理书院今科最有可能中举之人,在京城算小有才名。
众人推举之下,李宥之便当了这个头,前来道歉。
此时眼见这鞑子丝毫不计较,他心下大松,眼神诚恳道:
“李某多谢七公子大度。”
弘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李宥之一退,门外又是几名学子进来,端着酒表明身份,说:“之前骂过七公子,着实是在下如何如何,不知原来北地亦有圣人大道……”
弘丰听着这一个又一个的人进来同他道歉、结交,心中也不免得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
众人宾主尽欢,说着说着,却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将话题扯到了另一人身上……那人享有享誉京城的才名,又与七公子一同参考,却一直被七公子死死压了一头,于此同时,这人又是个籍祖之名的勋贵子弟……高谈阔论中,说到此人后,围观过来的人便不禁更多了……
有人苦笑一声道:“原以为朝廷会偏袒七公子,倒是不曾想,原来我朝朝廷偏袒的另有其人……”
弘丰释怀地笑道:
“无妨、无妨。兄台切莫着恼,乡试揭榜在即,此人势必原形毕露。”
众人顿时齐齐点头。
成功化敌为友的李宥之哼出一声道:
“七公子放心,前三试七公子受了委屈、娄清官和刘大父母官也受了委屈……哼哼,此番乡试,若此人落榜还好,但若此人还当真走狗屎运中了举……”
“嘭!”
李宥之猛拍了一下胸脯道:“那李某今日便豁出去,亲自上门讨教!”
“向他讨教诗词吗?”有人道。
“当然是经义!”李宥之喝了一碗酒,斜这人一眼道,“若此人当真中了举,李某豁出性命,今日也要同他比一比经义!”
“不错!届时,某与兄同去!”
“给娄知县讨一个公道!看排他一个末尾之名冤是不冤!”
“娄知县多好的官啊……”
“对!也给刘知府讨一个公道!”
“呵呵,老夫今年六十三,于经义烂熟于胸,老夫县试时,全县前十甲!若这县试末流中了举,老夫今年却十度落榜……你看老夫服是不服!”
李宥之也振臂一呼:“李某不肖,经义自幼倒背如流,于圣人大道也算初窥门径。届时,李某倒要看看,他这个勋贵之后,到底有没有院试第九的水平!”
“好!”众人大声喝彩。
“呵呵,老夫届时任他挑选,经义背诵……帖经、墨义、射策……俱可!他若要选作八股也好、策论也罢、辩经也好……任由他挑选……”
“文无第一,周老,我觉得这墨义自是最好……”
“对对对!辩经不可选,”有国子监学子出谋划策,赶忙摇头道,“半年前南北诗会……就无人辩得过他……”
“墨义、八股、策论……若此人真中了举……咱们随便拿一条就能让此人无地自容!”
……
……
太阳西斜。
傍晚的夕阳将人山人海的贡院街染成一片橘黄。
宁南办完一些事,在贡院街东下了马车,挤来挤去,差点连靴子都挤掉了,才挤进鹤鸣楼。
一迈过门槛,见到的便是一番这样的场景:
明明应当爆满的鹤鸣楼,此时第一眼却显得有些空,一楼有小一半座位已经空无一人了。
上头有声音传来,他瞧了一眼,发现这些人似乎都挤在二楼一处雅间外,不知道在吵闹些什么,喊声如雷。
这些人在高喊什么“圣人大道”、“不学无术”、“讨伐之讨伐之”、“墨义”、“抽背经义才是立刻现其原形”、“他能言巧辩……莫要辩经”之类的话,嘈杂不堪……
宁老爷皱了皱眉头,紧了紧身上这身加厚了的月色长袍,又往上瞧了一眼,但没有太在意。
掌柜迎上来,弓着腰,在前头引路,眼神忐忑地时不时瞟他几眼。
掌柜面色发白,说:“宁公子,这边请。”但语气极不自然。
宁南也不以为意,只当这掌柜忙累了,面色才有些反常。
他挤了半天,现在只想早点去‘云鹤间’待着,喝口茶缓缓。
上了二楼后,原本的路线要经过那处挤满了人的雅间,掌柜带他绕了绕路,没去那边挤,绕了一个圈后,才走到‘云鹤间’门外。
“咔咔!”
他推门进入‘云鹤间’的时候。
鹤鸣楼对面,江南贡院人满为患、摩肩擦踵,“咚咚锵、咚咚锵……”敲响了一片锣鼓声……随即,便是一阵远远高过楼内的声浪在外头震了起来……
贡院……
终于放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