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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牢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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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猜测,不过骤然之间,从一位大梁亲王口中亲耳听到这话,群臣还是悚然一惊,一颗心凉了半截。

被关在这不知名的鬼地方不知被关了几天,对外头事情一无所知。

想来信王殿下失踪,外界该是满城戒严,龙椅上的天子当施以雷霆手段了。

众人心中虽愤恨,却也觉性命之忧该是没有的。

即便是北朝出手,也纵然不会悄无声息在毫无劝降的情况下杀掉他们所有人。

即便有人犯上作乱,应该也就是羁押他们过了八月二十九日,让信王无法登基,以让天子换储。

不过此时吴王这话一说,一股寒气便不由从群臣的脊椎尾直冒天灵盖!

造反?

齐王、齐王竟然直接反了?!

群臣面色登时煞白。

信王登基本就不受藩王支持,一直以来,宗室对信王这位女子继皇位颇有微词。

齐王铤而走险,让信王无法登基是有可能的。

不过……齐王、齐王竟然胆敢直接造反?

莫非是天子忧愤之下,遭了不测?已大行?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众人浑身冰凉。

“殿下所言可真?!”陈岳之颤声道。

吴王悲从中来,点头道:“齐王、齐王兄掌握了宫闱禁军,掌控了皇宫……小王被王兄安插在吴王府的贼子要挟……他们说、说、

“天子将大行……信王不知所踪……北朝虎视眈眈,当此风雨飘摇之际,挑选幼主继位绝不可行……按宗法制,天子一脉既以绝嗣……为保大梁安危、保朱家宗庙……他们问本王……是否、是否愿意劝进齐王?”

“混账!狗贼!”

一个白发老臣须发皆张,拍着栏杆吼道,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身为亲王、竟敢在这个时候倾覆社稷!还保大梁安危、保朱家宗庙……他朱恩松就是颠覆大梁的罪魁祸首!”

老臣面色通红地一通痛骂!

瞎了左眼的年轻人狞笑一声,踏步上前,举起手中刀鞘猛然朝老臣胸口捅去!

“砰!”

饶是对方用的是刀鞘,这老臣被当胸这么一撞,胸口顿时一痛,嘴里‘诶呦’几声,连连倒退几步倒地。

“裘老!”

“裘大人!”

左侧牢狱诸官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扶住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臣,老臣捂着胸口,表情狰狞痛苦,这般一撞,该是胸口被撞断了几根肋骨。

众人眼神愤恨地盯着这瞎了一只眼睛的年轻人,大骂出口:“大胆狗贼!焉敢如此对待大梁忠臣!”

年轻人冷笑一声,又退回了吴王身后。

吴王也面色大变,忙问裘侍郎如何了?

姓裘的老臣曾为礼部侍郎,故吴王仍以侍郎旧称。

那裘老虽面上痛苦不堪,口中却犹自大骂齐王不休。

群臣钦佩裘老忠义,面上和嘴上亦是愤怒不已,心中却不免惴惴不安。

若是易储,自己等人也不过是前途灰暗,不过若是齐王篡位,自己等人作为信王之臣……怕就真是杀身之祸了!

众人左右四顾之间,眼神无不惶恐。

“起来。”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踢了吴王一脚,

“滚到里面去。”

年轻人一脚踢在吴王身上,群臣虽忐忑不安,不过眼见吴王受此折辱,却是下意识大怒,喝骂道:

“你这贼子何名?既敢伤我大梁老臣,还胆敢如此折辱我大梁亲王!”

年轻人左眼上的刀疤跳了跳,仅剩的一只眼睛冷冷瞅着众人:

“老子兴开阳,记住了,到了地府再念着老子名字去找你们的小皇帝告状吧。”

兴开阳不再理会面色惨白怒骂不休的众人。

拎起吴王衣领就往里面的牢房推去。

“狗贼!”吴王怒道,“本王但有生还之日,必替我大梁忠臣报汝相辱之仇!”

众人闻吴王此言,不免眼中一热,只觉这位大梁贤王当真是铁骨铮铮、忠心可鉴。

不给齐王上劝进表,被贼人羁押至此,却也不改傲骨,宁死也不助纣为虐,还怜恤我等忠臣,当真不愧是太祖子孙!

一时之间,感念之声、对贼子的怒骂之声俱都更上一层楼,响彻整间囚室。

“砰!”

兴开阳脚一勾,将里室的牢门关上。

外头的声音才小了点。

他背一靠,抱着刀,默不作声地靠在门上。

里室油灯点点。

两侧各有两间囚室,关押了大约七八位女官和侍女。

走道尽头处是一扇窗。

木窗已钉上木板。

仅有几条缝隙,能看到外头一片青绿,仿佛此地处在一片浓密树林之间。

“呼呼”的风倒灌而入。

里室四周摆的几盏油灯四面晃荡。

吴王的影子。

灶君的影子。

在地板上随着灯火的移动而移动。

两道黑影有时拉长,有时缩短。

有时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有时两人的影子又分得极开。

灶君一身黑衣,面具上的釉彩显得鲜红血腥。

他淡淡道:“见过吴王殿下。”

吴王冷笑一声,却不答话。

铁栅栏后身穿大红纹龙开襟袄的女子轻轻皱了皱眉头。

方才里室的门没关。

外头的声音她也听见了,心中一惊的同时,却也升起了许多疑惑……只觉怎么可能?齐王竟然胆敢造反?

头戴珠帘,脸上蒙着纱巾,尽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双杏眼却依旧古井无波,浑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储君气度。

灶君转过头,平静地朝女子道:“信王殿下,吾等既然已经迎来了贵王叔,那看来,贵朝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信王道:“这位天理教的贼子,还请阁下勿要小觑了我大梁天子。”

灶君不置可否,抬了一下手。

兴开阳踏步上前,朝对方递去长刀。

“锵!”

灶君拔刀出鞘。

里室寒光冷冽。

“信王殿下,在下给过你机会了,只是殿下不应草民之请,草民便只有让贵朝换一个天子了。”

信王冷笑道:“敢于换天子,你倒当真是好一个草民!”

吴王本来见到信王在此处,表情惊喜交加,这时眼见这贼人拔刀,似乎是要对牢狱中的信王行弑君之事,不由大惊失色。

“狗贼!信王殿下乃我大梁储君!你胆敢弑君吗?!”

吴王面色通红,上前一步,慨然怒吼。

灶君目光幽幽。

“信王殿下,草民亦属无奈,不借殿下人头一用,东宫群臣人心难安,大梁群臣之心难安,新帝坐不稳朝堂。”

咔。

兴开阳拿出钥匙,打开这间囚室的铁门。

难听的开门声响起。

铁门“吱呀吱呀”缓缓朝外开去。

里室的女官们纷纷大惊。

齐齐拍打铁门,又骂又哭,恨不得以身相代。

女子身边的两个侍女也面色紧绷,齐齐站起身护卫在女子身前。

灶君提刀。

噔,噔,噔,缓步走入囚室。

吴王眼瞳惊愕,脸上布满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一面怒骂出口,大喊“狗贼!尔敢!”,一面想要往牢房里面冲。

兴开阳冷笑一声,抓住他的衣领按在地上。

吴王浑身又已被绳索绑住,只能兀自大喊扑腾,目眦俱裂,却半点动弹不得。

……

如果他们要对你动手,你就扯掉面纱,恢复本来身份,不用担心误我大事,唔,你死了才是误我大事……头戴珠帘的女子内心暗叹,脑海响起了某个身穿绿衣的女子的声音。

那女子当时一面看着别人给自己画眉,一面冷冰冰跟自己说话……我才不怕误你的事呢……她心里暗暗恼道。

想是如此想,却也是待见那骇人的灶君面具真的踏入牢房,朝自己举刀,两个侍女也害怕得身体发抖之迹。

她才摘下珠帘,扯掉面纱,露出一张肤色白皙、倾国倾城却布满杀气的脸,恢复本来清脆明亮声音,冷笑一声道:

“狗贼!瞧瞧本郡主是谁?凭尔等这几招下三滥的功夫!莫非还真想擒住我堂堂大梁储君!”

灶君手中的刀一顿。

被按在地下的吴王骂声亦停,眼瞳收缩,霍然抬头。

……

……

灯光明亮。

朱翠微默默吸了口气,将手中的一卷书轻轻放到书桌上。

隔了半晌。

从一张檀木椅子上站起身。

这间石室不大,她起身踱了几步,从一个木架上取下一件金色软甲。

展开摸了摸。

这件软甲上原本有一个小小的破洞,是之前小郎中遇袭时,被贼人刺出来的,现在已经修补好了。

当时得亏有这件软甲,才救了小郎中一命。

可惜小郎中这次遇袭,却没有穿这件软甲。

她上午派人回宁府将这件软甲取了回来。

打开一个布囊,将这件软甲放入其中,又将这布囊系在腰间,想着等小郎中回来后,就得仔细叮嘱他,以后万万不得脱下这件救命的东西。

又踱了数步,从另一处的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

“锵!”

宝剑出鞘。

石室内闪过一道寒光。

她透过剑面瞧了瞧自己的神色,从昨晚知道小郎中失踪后,便一夜没睡,神色确实有些憔悴了。

这柄长剑名逝水,是当年英年早逝的上官大驸马留下来的配剑。

锋利无双。

她将逝水剑悬在腰间。

又耐心地在双手小臂上缠上皮甲。

绿色衣裳内里早早穿了一件软甲,倒是不用担心。

穿戴完毕。

她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双秋水剪瞳里有着几缕挥之不去的血丝,本就消瘦的瓜子脸蛋此时愈发瘦了几分。

转过身,慢慢走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石壁处。

探出白皙的右手,按住这石壁。

轻轻一用力。

石壁便如一扇门一般,缓缓被她推开。

明亮的光洒了进来,她眼睛微微一眯,过了两息,才踏步走出石室。

前头是一张紫檀书桌,桌上杂七杂八放着几堆案牍,几方砚台,还有一排短毫。

紫檀书桌后,端坐着一位鹤发老妪,老妪抬头瞧着她,眼神微微错愕,隔了一阵儿,才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叹了口气。

钱思进正跪在桌前请罪,听到后头的响动,回头一看,表情顿时愕然。

有着一头银发的老妪锦衣卫指挥同知颜与卿眼神复杂道:

“陛下,还没到时候。”

朱翠微却摇了摇头:“大局已定,他们既然动了手,便翻不了身。”

她微抬下巴,一双冷冽的眸子如长枪一般刺向想要劝阻她的锦衣卫指挥同知。

“京城就交给你了,”她道,“朕要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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