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小屋(三)
信王讽刺道:“乱臣贼子,狼子野心。一群无君无父、唯恐天下不乱的孽障,你们又想劝谏孤什么?”她怒斥对方道。
灶君却不生气,声音嘶哑道。
“殿下又错了,在下乱臣谈不上,贼子却是真的。”
贼首语气平淡,应了她一半的话,信王一双杏眼微微变幻,不由凝重了几分。
对方一句话,她便明白了对方的来处。
北方来的。
所以不自认是朱家的‘臣’。
灶君轻声道:“殿下,某乃中原人士。”
“那就是鞑子派你们来的?”
信王声音一冷,
“北鞑想要擒住孤要挟我大梁投降?这怕是想瞎了他们的心!”
“殿下,某亦非北鞑派过来的。”
灶君声音平静否定道,
“某等乃天降,乃草生,不过乱世一浮萍……”
浮萍……信王眼神一凝。
窗外几缕带着腥气的风吹了进来,牢房内的灯火随之微微摇晃了几下。
灶君眼神平静,语气也平淡如水,似乎不带半点情感。
“殿下……某生于一乡野之村,家中有祖上盖的三间房子,还有二十亩地……或者十来亩地……某记不清了。
“家严善耕,是位老农,家慈善织,性情温善,家慈四十岁才诞下某。某上面有三位哥哥和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小某两岁。
“大哥肖父,早出晚归,极为勤劳,二哥、三哥便不怎么样了,懒而贪玩,二人经常结伴去山里打猎,逃避农桑。
“被父兄责罚后,才能定几天性子去田里,父兄本欲再佃十亩地,因二哥三哥而不可得。
“某的姐姐嫁人了,姐夫是同村人。乡野草民,自谈不上琴瑟和鸣,不过姐姐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只有她欺负姐夫的份,姐夫做不得半句声……
“……后来的事,某就记不太清了,总而言之,某五岁的时候,父母丧于鞑子之手,大哥一家沦为了鞑子之奴。
“大哥他们一家被鞑子拉去北边替他们种地,出了村大哥家就跳了河……
“……姐夫死在了鞑子的弓箭之下,好像是因为鞑子在那边打猎,姐夫却去了那边砍樵,误入了他们猎场……某的外甥好像还活着,又好像死了,他比某大一岁,他和我大姐被官府拉去修城了……某从没去找过。
“说实话,殿下……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某从不去找……
“……他们还要抓人种地……二哥三哥带着我和妹妹逃了……路上,二嫂被抢了……抢二嫂的是个绿营的汉兵,听说是鞑子的包衣……二哥和三哥杀了他后,我两个哥哥一起死了,妹妹也死了……我逃了……
“逃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妹妹还活着,我刚想回去救她……她就被人杀了,被人砍了脖子……某当时又想哭又庆幸……掉头跑了……再没回头……殿下……某想了三十多年,某当时确实感到庆幸了。”
说完。
灶君目光平静地看向铁栅栏后的信王。
“所以,殿下说得对,某确实无君无父,既非朱家之民,更非朱家之臣。”
牢房内的灯火渐渐平静下来,光线将灶君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在隐隐颤抖。
信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默然。
“某藏在山里,”
灶君静了两息,又道,
“快饿死的时候,蒙路过的恩师相救,收我为徒,传授绝艺,带着某江湖落魄,卖艺为生。
“饥一顿、饱一顿,某长至十八成人之际,家师将某打了一顿,说某抢了他的饭碗,将某逐出门墙……
“某流落津门,后辗转赴京,同一女子一起,沿途杂耍卖艺,讨口饭吃。
“一年后,某再见家师,他悬首于京城午门之外……
“家师名号张十五,随天理教韩清教主一起,于二十二年前攻入紫禁城,被鞑子生擒,腰斩于午门之外,枭首示众……直到这时某才方知,恩师并非弃某于不顾……他是连自己也不顾了。”
灶君的脊背挺直了几分,地上的影子便如流出的血一般,往前延伸了一下。
“当夜子时,某偷偷来盗取恩师首级,却有人早某一步,与守株待兔的鞑子兵战作一团。
“来人武功高强,一人一刀横斩八个鞑子脑袋,某心头一热,趁势攻上,两相配合,与他一同抢了几位天理教徒的人头出来。
“他见某武功尚可,便问某是何人,某抱着恩师的头颅,如实以告。
“当夜月明气清,某年轻气盛,见他长相清癯却胆色过人,便直言说你又是何人,他笑了一声,说他是新任天理教教主,刚上任三天,至于名字……他又笑了一声,朝某抱了抱拳,说……旧名已废,今名韩清……韩清。”
灶君尾音上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掷地有声。
言及这位所谓的新任天理教教主,他的眼神和语气才终于有了些变化,眼神如火,语气像是回到了当年少年时。
信王冠冕珠帘轻动。
“所以……你入了天理教,”
她内心轻叹,过了半晌,才语气淡淡道,
“你是天理教徒?”
灶君平静道:“某无处可去。”
信王眼帘微微低垂,隔了半晌,她轻声道:“你们想劝诫孤何事?”
灶君背负双手,默立不答。
信王瞧了他一眼,心知对方所图,兴许不过‘北伐’二字其也。
信王微叹一声道:“尔等遗民之泪,孤着实心中有愧……不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灶君喟然一叹,平静地打断道:“殿下言之有理,某劝诫已毕……即是如此,某等,便只能让贵朝换一个愿怜我中原百姓的君王了……”
整座囚室分两段,里头这段关着信王与女官,外头关着东宫群臣。
“某说过,某抓住了一位对殿下很重要的亲人。”
这时,外头的门被推开。
一个被捆住手脚的白衣人被带了进来。
……
……
“哐当!”
宁南一脚踹开这座农家小院的木门。
挟持着面色惨白的彭连刚倚靠在门边,外头正值落日,光线刺眼,眼睛一时之间有些睁不开,刀锋便不得不抵在彭连刚的咽喉之上,适应了好一阵儿,眼睛才慢慢睁开。
入目几丛绿草,草尖泛黄。
前头田野金黄,麦浪连天。
再一远眺。
山峰连绵,一条小径纵跨田间。
远处秋风一起,卷起几片落叶吹了过来。
宁南慢慢吐出了口气,知道自己总算是重见天日了。
一匹白马停在院落之中。
公孙蘅面色紧绷地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