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山洞(九)
彭连刚疾步上前,吹胡子瞪眼,钻进里屋一把揪住神色已经慌乱的冯钰。
“冯坛主,”
他朝冯钰以及跟过来打算下去揪出余大勇的几人沉声道:
“老夫年纪大,还是老夫下去吧。”
场间唯一的女子,黄家娘子也赶了过来,将外衣脱下来揽在手里,赞同道:
“坛主,彭老倌说得对,我跟老倌儿下去吧。”
冯钰面色惨白,这时才听明白彭连刚的意思。
下面的场景怕是已极其不堪。
若是自己或是其他青壮年的兄弟下去,本就恼恨自己至极的师妹一头撞死在地下都有可能。
彭连刚虽说不着调,却是年过花甲的长者,他来揪走余大勇几人。
黄家娘子去护住师妹,如此师妹方有一线生机,或不会寻求自行了断。
冯钰说不出话,眼含热泪连连抱拳称是。
彭黄二人也不废话,掀开床板,走下土梯。
“余大勇你个妈妈蛋的畜生给老子住手!”
甫一踏入土梯,彭连刚声如洪钟的声音便响彻整座地窖。
噔噔噔噔噔!
彭连刚年纪虽大,手脚却矫健异常,比肥胖的黄家娘子快了不少,几步走下土梯。
一下土梯。
便见到地窖全黑。
原本该守在此处的徐虎六和高杜不见了踪影,桌上油灯也不见了,地窖黑得可怕。
这座地窖分外室和内室,宁白玄和那女子关在内室。
彭连刚方才一听声音,还以为余大勇这狗才把那女子带到前室行不轨之事。
不曾想一下来,外室却不见一人。
彭连刚眉头一挑,心中火起。
肯定是方才那女子一尖叫,余大勇三人知道坏了事,害怕了,将人又带回了内室。
内室果然传来一阵又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还传来几声男子的低吼声,在叫什么“闭嘴”,彭连刚心中一叹。
疾步往里走上几步,眼睛渐渐适应在黑暗中视物,见内室的门半掩着。
用于关押宁白玄的半山洞却透出微弱的光,这该是那盏油灯了。
又见一道身影跪在地上,往山洞探进去半个身子。
女子传来的哭泣声、拍打声陡然增大:“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彭连刚须发皆张,怒吼着踹开门闯了进去。
“余大勇你个狗娘养的!萧淳死了你们坛便反了天么!”
微胖的身影闯入内室,急急踏出几步,大手一抓,便要将这半钻入山洞的身影抓出来。
粗壮有力的手指接触到这半跪身体的后背。
呼。
一道轻轻风声响起。
女子哭声一停,那盏微弱的油灯也随着风声灭去。
彭连刚眼前一黑。
整间内室陡然间变得漆黑一片。
他手指触碰到的那具身体也软乎乎的突然倒了下去,彭连刚表情一怔。
“嘭!”
内室的门突然一关!
彭连刚脊背发凉,在黑暗里直起身子,叫道:
“余大勇、徐虎六、高杜,你们三个崽子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
彭连刚目光骇然,身体猛得一侧!
就在避过的瞬间,一柄雪亮的刀锋带着风声在他刚刚的位置悍然劈下!
“咦?”
黑暗中传来一道陌生男子的轻咦声,似乎是对他能躲过方才这一刀感到意外。
这道声音虽轻,彭连刚却耳朵极尖,这一道陌生声音让他不禁毛骨悚然!
这绝不是余大勇三人的声音。
“谁?!”他大声道。
黝黑的环境里,彭连刚心脏收缩,两手握住拳头,四面环视,拉开架势。
这时,“嗖”的一声。
眼前似乎有一件东西飞过,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那东西看去。
“哐当哐当哐当!”
似乎有人扔了一根棍子到那边般,棍子砸得墙角噼里啪啦响!
彭连刚的耳朵和视线被这棍子发出的动静吸引过去的一瞬间。
右脚脚踝却突然一痛。
“啊!”
右脚踝被杀猪刀一刀斩过的彭坛主身体一栽,惨叫一声出来。
“啊——啊——”
他五官扭曲,一面发出一道凄厉的痛苦叫声,一面向右边倒去。
“哦,”方才那道声音又道,“得从下面砍。”
快要倒地的彭连刚强忍痛苦,睁眼看去,这才终于看到。
一道黑影的轮廓在他不远处站了起来。
他一声大吼,张开大手便要朝这人抓去。
这人却脚步无声,退后一步,再猛一俯冲,瞅准彭连刚大腿轮一刀扎去!
随着一道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南震雷坛的彭坛主痛得轰然大叫!
这人再一抽刀。
彭连刚右大腿上便直勾勾飙出一道鲜血!
血流如注!
“别怕。”那陌生男人安慰他道,“肯定不是大动脉。”
彭连刚口中惨叫,面色雪白如纸,两只手急忙去按住失血的大腿。
‘咔!’
‘咔!’
黑暗里传来两声轻响。
头冒虚汗的宁南蹲下来,左手拿出手铐,眯着眼睛辨认对方手腕的轮廓,给这人按在大腿的双手戴上了手铐。
……
……
身材肥胖的黄家娘子抬起大腿猛然踹了一脚内室的门!
“嘭!”
她面色焦急。
从彭老倌进入内室,到发出第一声惨叫,不过只过去三四个呼吸。
又过去一两个呼吸后,彭老倌的惨叫声便是那种将死之人的惨叫声了。
她脸上冒汗,一面高喊“余大勇那杀才反了”,一面猛然踹向内室的门!
“嘭嘭嘭!”
又是几脚后。
内室的门却骤然开了。
隐隐约约的黑暗中,先出来的是一把刀。
一见这雪亮刀锋,黄家娘子噔噔退后几步,拎起外室的一把竹椅防身。
下土梯的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上面的冯钰等人一听这变故,虽说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却也赶忙拎起油灯,带着兵刃跑了下来。
狭窄逼仄的外室内。
塞满了人,骂声震天。
“余大勇你个狗杀才!”
“老子要你了的命!”
“草!冯坛主的师妹你妈妈蛋也敢动!”
……
“吱呀~”
这时,内室的门彻底洞开。
黄家娘子手持竹椅恶狠狠道:
“余大勇,狗才!老娘等下不骟了你就枉为人!”
冯钰几人也神情愤怒,骂声不断,全然没有想到余大勇此人竟然色令智昏至此!
不但对那白鹿书院院长的孙女行不轨之事,还胆敢布下陷阱偷袭彭坛主。
“哟。”
这时,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却从内室中传来。
众人一听此声,神情有些错愕,骂声陡然一听。
这声音……不是余大勇?
众人有些面面相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谁?这是谁?徐虎六?还是高杜?
冯钰却眼瞳收缩,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尽管不是余大勇三人的声音,他却还是觉得有些耳熟,过了一个呼吸,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凝滞,满脸突然像是布满不可置信,瞬间煞白。
众人举起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黑漆漆的地窖内如水一般荡漾开。
点点灯光照亮了外室的一张方桌、几把竹椅、两侧横木、以及放在方桌之上的一个白色空碟子。
灯光还照亮了黄家娘子宽胖的身形,照亮了冯钰头上滚滚的汗珠。
自然而然,这柔和的灯光也照亮了这道从内室走出来的身影。
这道身影的左臂将彭连刚死死挟在臂弯之中。
右手平举着一把尖刀,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众人带着愤恨的眼神朝那道身影瞧去。
随即……众人便瞧见了面色惨白如纸的彭坛主、瞧见了彭坛主血流如注的右大腿、瞧见了彭坛主双手上的那副手铐……
瞧见那把平举的原本属于高杜的杀猪刀……
最重要的……众人瞧见那张了挟持彭坛主的那张陌生面孔……
瞧见那男人冰凉却又炯炯有神的眼睛……
众人眼神中对余大勇的愤怒、鄙夷、欲杀之而后快的情绪迅速褪去。
错愕、惊讶、离奇、不可置信,乃至是感到极为荒谬的情绪渐渐充入眼瞳。
“怎么可能?”有人叫了一句。
黄家娘子抓住竹椅护身的双手骤然用劲,隔了一会儿,才记起此人是谁。
昨日。
正是他们坛亲手抓住的这人。
“宁白玄……”黄家娘子浑身发凉。
众人表情错愕。
虽说不可置信,此人却又确确实实以一种极为荒谬的姿态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骤然之间,众人心中浮现出一种如坠冰窖的无比荒谬之感。
“宁白玄!”
黄家娘子念了第二遍这个名字,不过这一遍,她是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一般,咬牙切齿吼出来的!
“宁!白!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