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枪响
“我来!”
南朝众臣虽明知此人是在故意嘲讽、激将,却也不免热血上涌。
不少年轻勋贵、藩王世子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大喊‘我来!’
晋西侯李纯阁眼睛一撇,看着霍然起身,振臂疾呼的儿子李汉臣,心生黯然的同时,却也不免多了几分儿子带给他的傲气与豪情……
……
……
明月高悬。
夜风轻啸。
小火炉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摆,荡漾不息。
宁南神色认真地在桌上捣鼓着这个小火炉,一手扇着水雾,一手用小铁钳扒拉着炉子下面的碳火淡定道:
“……听着啊……这温酒嘞,不是随便温滴。要讲究火候,还要内外分开,不能直接放火上煮……
“呐,这玩意呢,叫做套壶,分内外两层,里层是酒,外层嘞是水,水被烧热,去温里面的酒……这就叫温酒啦……酒温了后的滋味同没温是很不一样的……就像可乐冰不冰镇一样……
“古人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说的就是温酒了,这是雅事,知道不?”
李兴点着小脑袋,绷着小脸仔细学着,问大哥,“可乐是什么?”,宁南道:“以后做给你喝。”
三壮则是大着胆子去问小太监厨房里有没有剩的菜饭,点心太干巴了,小太监吃了一惊,说可以给贵客现做,三壮现在便捧着一大碗饭,上面盖着一层厚厚鱼翅,牛嚼牡丹,当吃面一般在嗦。
“你在干嘛?”
一个似乎有些震惊和讶异的冷冽女声传来。
宁南抬头一看,“诶?秦千户?”他脸色一喜道,“你咋个来了?”
秦元瑶眯着眼缝,懒得计较对方喊自己‘千户’而不是‘佥事’的错误,皱着眉头挑了挑对方的火炉,“大、宁、宁先生,你在干嘛?”
“温酒啊。”李兴抢答道。
秦元瑶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温酒?”
宁南不满道:“王府的酒、温得一般般嘛,白瞎了这种特级贡酒。”
他有些心疼,这才叫小太监拿了一个火炉和一坛冷酒过来,自己温。
胆子也壮得很,完全不怕跟女千户理论。
前日跟纳兰若斗酒的时候,就被纳兰还有鹤翁,尤其是那个讨人厌的谢蔺,科普了温酒的事,说他们府上的酒温得不好,太燥。
王管事很委屈,因为是宁南觉得,酒嘛,直接烧一烧、烫了就好,用套壶什么的,温得太慢了,王管事才出了丑,不过好在人老成精,没有出卖他老爷。
秦元瑶盯着红光锃亮的碳火、又望了望套壶里升起的水雾,颇有一种如鲠在喉的难受之感。
细想下来,对方说得也对,方才大部分的酒,都是锦衣卫在负责,确实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便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飞速甩了甩脑袋。
把难受的感觉抛开,不再管对方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安安然温酒的事,她直接郑重道:
“信王托我问你件事。”
“啊?”
“就是你的火枪。”
“喔……”
“你的火枪跟北朝人、还有那几个西洋人……”
“他们的更厉害,我打不过。”宁南扒拉着炭火,直接道。
秦元瑶太阳穴青筋一跳,不禁哈出一口白气,眼帘一低道:“能在伯仲之间吗?”
“不能。”宁南摇头道。
秦元瑶面色一滞,她不知道对方说的真话假话,不过既然对方如此说,自然便是不愿意出手了。
“你可以开个条件。”她试探道。
宁南无奈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嘛。”
秦元瑶盯着他的神色看了几眼,终于眼神一黯,没好气道:“温你的酒吧!”青丝一甩,扬长而去。
李兴眼珠一转,小声道:“大哥,你刚刚不是说……”
宁南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话,只专心扒拉着碳火……这种事太无聊了……他方才瞄了一眼,北朝人和那两个西洋人虽然都是燧发枪,却也不过就是结构上进步了,材料和工艺还是一般的,击发率可能不高,击发率高的,又难以大规模量产,实在没必要去争那一时之气,北朝多半吓唬人的。
即便是他的这种枪,要是想要大规模列装形成战斗力,没个一两年是不可能的,他和大黑这样的匠人很难找,还是要依赖能生产标准件的工厂。
要是让北朝意识到什么,不断抬高北方工匠的地位,麻烦可就大了。
这时候,反倒不如把这种贵得出奇的贡酒君子汤好好温一温,尝一尝,再想办法带一坛回去。
他从肺腑里深深吐出口气,“来,兴哥儿,你来扒拉。”他手指一松,将有些发烫的铁钳交给了李兴……
……
……
李汉臣、冯熙这些年轻勋贵终究没能上得了场。
朱先泽、靖江王世子这些藩王世子也被按了下来,只能兀自生气。
一些义愤填膺、不落人后的年轻文官虽肺腑灼烧,纷纷请战,却也被老成持重的大官压了下来。
曹度听到尼隆的话后,笑了笑说,尊副使说得不错,曹某有一个家仆,倒是也擅火器,不妨就叫他来抛砖引玉。
他扭头低声吩咐了一声,派人去把在工部当值的工部火枪好手叫过来。
等人的间隙,众人又欣赏了一场歌舞。
曹度命人准备好了椅子,请三位火枪手就座。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除了北朝的那丹珠安然就座外,阿纳托利正不断哈着气,看着又不像冷的样子,似乎是有些紧张,佩德罗则是在抖着腿,脸上的红胡子不断颤着,眼神也瞟来瞟去,一副很不安的样子。
曹度只以为是西洋人身处异域,难免有些紧张,便命人给他们上了几杯葡萄酒,压压惊。
工部好手曾齐美带着一把大梁鸟铳过来了。
曹度同他对了对眼神,曾齐美轻轻一点头,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鸟铳,示意这位右侍郎不用惊慌。
随即。
达春同罗刹人的胖通译笑呵呵说道,接下来,就由他们四位火枪手自去校场便行了,他们会自己分出个胜负来的,我们不去围观得好,否则便伤了勇士的尊严。
南朝群臣顿时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曹度问了问齐王身边的托马斯,托马斯郑重点了点头,说什么‘很公平,勇士会自己回来’,他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佛郎机人是齐王的人,这俩人都同意,再追问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只眼神示意一下,要曾齐美小心,曾齐美点了点头。
曾齐美三十来岁,却是一位了不得的工部大匠,又深谙火枪之理,常年负责试验鸟铳,百发百中不说,对三眼铳、鸟铳、甚至鲁密铳俱是如数家珍,还是大梁神机营的鸟铳教头,一听此事,便义不容辞地来了。
四人背着各自的火枪,一齐去了前方的校场。
宴席与校场之间隔了一座花厅,天色又黑,校场的篝火隐约能看见,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过不多时。
“砰!”
一道令人有些胆寒的枪声传来。
又过了几个呼吸。
“砰!砰!”
再两道雷鸣般的枪声陡然炸响。
众人屏息以待。
黑夜里,几个小太监抬着两副担架过来,说火枪手们的比试已经结束了。
北朝那丹珠胜过了佩德罗。
罗刹阿纳托利则胜过了我朝曾齐美。
众人往担架上看去。
红胡子佩德罗额头上有个血口,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曾齐美心口中弹,嘴里还在呼气,血透过柳木担架流到了地上,曹度急匆匆上前,不等他跑到其身边,曾齐美便手一垂,咽了气。
群臣顿时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