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棋局与棋局(二)
尼隆心思缜密,压低声音与达春道,目前两人四胜四负,接下来两局,只要佟佳再胜一局,今日便可到此为止了。
赢一局,双方便是以平手结束。
赢两局,佟佳才可以说略胜对方一筹。
达春微微叹了口气,说即便佟佳不胜,今日也到此为止了。
尼隆略一思索,两撇小胡子一提,也郑重点了点头。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了,不能再下下去了,万一输得更多了怎么办?
之前在北方,佟佳同棋痴下棋,棋力是胜过棋痴的。
虽说棋痴的棋力还在涨,但南朝棋圣以及众多人都输给了棋痴,想来南朝国手不多。
开始的时候,事情确也如他们所料。
吴棋圣确实是众人中最强的,但也不过是赢下三局。
尤其是吴探花,鼎鼎大名,却输在了十二岁的佟佳手里,更是让北朝众人无不得意万分。
后面又上来几个学子和勋贵,棋力甚至远不如吴彦畴,佟佳放了他们一两局,更是让他们对局面有了一种掌控感。
只消再削一削靖北侯府的面子,象戏这一道便可以北朝完胜收兵了。
可惜。
半路杀出来一个上官昭。
达春站起身,笑呵呵朝上首的信王躬身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晚。过不多时,我朝与罗刹尊使还要给殿下以及贵朝陛下……献上一份大礼!”
他满脸络腮胡,说话却和声细语、春风满面。
“这份大礼想必贵朝一定会喜欢……罗刹尊使都有些等不及了。”
朱翠微凤眼微微一眯,默不作声。
下首的齐王偏了偏头,与窦渊不着痕迹对视一眼,二人微微挑了挑眉。
达春道:“依下臣看,佟佳与贵朝昭四公子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无论接下来两局棋胜负如何,便都算平局如何?”
朱翠微隔着珠帘望了达春一眼,抿了抿嘴唇,目光变得复杂。过了一阵,方道:“可。便依尊使所言,无论外头的棋胜负如何…嗯…都算平手。”
“呵呵,”达春笑了笑,“多谢殿下。”
过不多时。
棋面上,红子再下一局。
达春与尼隆相视一眼,二人及北朝众使纷纷松了一口气。
佟佳赢下第九局。
也就是说,今夜这象戏,北朝最少也是守了个平局。
上官昭这轮又赢下对方四局,南朝众人此时已是极为惊喜,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秦熹笑道:“恭贺尊使,贵朝神童棋力非凡,他日必成大器。”
齐王也笑了笑:“不错,昭四公子毕竟年长佟佳十来岁,贵朝神童久战不下,极其不易。”
接着。
礼部左侍郎等人也笑呵呵跟着祝了祝酒,说佟佳棋力惊人、妙招无数、布局深远、令人惊叹之类的。
听着一道又一道的祝酒词,贾夫人面色微沉,心中有些不快。想着今夜若不是昭儿出手,南朝的脸可就丢尽了。
结果这帮家伙,眼见南朝脸面被昭儿保了下来,反倒赊张老脸去奉承起了那个北朝神童!
若是南朝惨败,说这些好听的话,便是理所应当,都是些谀词。北朝人不会放在心上,还会得罪殿下和南朝群臣。
但眼见有昭儿在,南朝脸面找回来了。再说这些话——甚至踩着昭儿脸面说这些话,说什么昭儿年纪比佟佳大了十来岁之类的——北朝使臣便会觉得脸面有光了。
面对殿下,也可以说自己是出于什么“远来是客、大国之礼、友睦邻邦”才类的才说这个话,当真是滑得溜手。贾夫人眉头一挑,顿时有些气急。
这时,位于齐王之侧的吴王却笑呵呵起了身。
吴王年岁在三十上下,风度翩翩,举止温文尔雅。
“诸君,”
吴王面容刚毅,举起金樽,笑呵呵替昭儿说了句公道话。
“这北朝神童固然厉害,可我南朝昭四公子,未必就落于人下。虽说昭四公子年岁确实比佟佳公子大了十余岁,但焉知十二岁的上官昭便胜不了十二岁的佟佳麒呢?”
嗯?北朝使团众人的眼睛顿时一眯。
吴王尤自不觉,继续笑说道:“须知昭四公子这些年可都在镇国侯府,没有同大江南北的各位国手交过手。
“见识上怕是反倒不如十二岁的佟佳公子,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要本王说,昭四公子天赋异禀,镇国侯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不知这日日侍奉在眼前的四子,其实反倒乃是一位不输棋痴的大才!”
这话一说,南朝这边气氛便热烈了起来,贾夫人笑着举杯说,多谢吴王谬赞。
其他勋贵也都朝吴王举杯,露出善意的眼神,附和说道:“王爷说得对”、“殿下此言有理!”、“昭四公子才是南朝棋圣”……
到了这时,已经没人在乎吴彦畴的脸面了,好在他为官日久,脸皮功夫深厚得很,这时候一言不发,权当没有听见。
齐王望了一眼侃侃而谈的四弟,倒也没有反驳,反而笑着朝贾夫人赔罪道:
“夫人,方才本王失言了。”
贾夫人低眉回礼道,“王爷多虑了,妾身惶恐。”
第十局接近了尾声。
棋盘上,红子还剩一车一马一士,黑子还剩一卒一车一相。
佟佳占了上风。
秦熹眼见南朝颜面不失,这时候不论吴王说什么,他都没有给勋贵子弟抬轿子的打算,笑道:
“看来贵朝神童,还是要稍胜一筹。”
尼隆和达春二人相视一眼,也觉得大局已定。
便笑呵呵道,倒是不一定,贵朝昭四公子棋力高超、谋篇布局令人叹为观止……
这时。
三进院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泣诉的声音由远及近。
“呜呜——呜呜——”
哭声伴随着抽泣声,声音清脆凄惨。
一听之下,便知这声音的主人此刻一定极度伤心、极度委屈,而且这声音……似乎是一位孩童在哭。
众人顿时一愣。
“谁?怎么回事?”
“谁家的孩子?”
“哪来的孩子?”
过得不久,只见一个穿着黄色条纹马褂、戴瓜皮帽的小孩嘴里“呜呜呜”、流着泪,一步一晃地走进院子中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面色尴尬的王府小厮。
北朝众人一愣。
同时刷刷刷站起身。
“佟佳?”尼隆上前几步,惊讶地喊道,“你怎么哭了?”
达春眼睛一眯,随即眉毛便竖了起来……呵,倒是好个上官昭!竟然还逼哭了佟佳?!
纳兰若片刻前下完了收官一子,而对面的公孙山长……已经一刻钟未落一子了,大局已定,想必只消这位山长再多想一想,便会投子认负了。
他听到徒弟的哭声,也大为惊奇,扭过头,看着正朝他一面走,一面哭的徒弟,忍不住笑了笑道:
“怎么了?最后一局输了?”
纳兰若一笑,心里却还是心疼这个扮做男童的小姑娘的,安慰徒弟道,
“输了便输了嘛!反正左右不过是平局,五比五嘛。”
这话一出。
佟佳擦眼泪的手臂顿时放了下来,嘴里“啊”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抽泣的声音也变得更大更急促,面色通红,哭得快喘不过气了。
“呜呜——呜——”
“师父、我、我、”佟佳眼睛通红,瘪着嘴看着自家师父,“呜——我、我、我输了十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