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北朝使馆的厢房
厢房内充满了给弘皎脸部伤势消肿止痛的大黄药味,有些刺鼻。
三贝勒却面色如常,抬腿一步迈进房间,笑笑道:“诸位,请起吧。”
“谢主子!”纳兰若和尼隆的声音抑扬顿挫,倏地起身。弘皎半边脸红肿,牙齿也少了许多,说话便不免有些缓慢和漏风:“谢、谢主子。”
三贝勒指了指一旁的一张躺椅,笑道:“四哥,你还是先躺一阵吧。给你买了药,在让你们家的包衣先试试,等会他们就会来给你上药。”
弘皎感激地喊了一声:“多谢贝勒爷”,挪了几步,老老实实躺在了躺椅上。
三贝勒从躺椅上拎起一张盘金丝毯给弘皎盖上。
弘皎眼睛里本就因为疼痛蓄满了泪水,这会一见贝勒爷亲自给他盖毯子,眼角一热,泪水不禁滚了下来,有些哽咽般道:“奴才谢贝勒爷。”
三贝勒看了一眼对方的伤势,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自称‘奴才’,但也从没人当真。三贝勒感慨了一句:“不用。四哥,先委屈你一阵。放心,和硕怡亲王儿子的脸,不是这么容易被人打的。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弘皎眼睛一热,顿时感激地又喊了一声:“奴才、奴才叩谢贝勒爷。”
从小到大从未这般愤怒过的四公子声音凄切。南下的使团里,他带了不少包衣老奴,甚至使团的汉军副都统就是正黄旗奴才。
原本打算叫这个汉军副都统带人去割掉那宁南脑袋,走之前,再把那个性情泼辣的唐王郡主带走,给南朝的唐王当上几天女婿。但贝勒爷这么一说,暂时却又不好动手了。
三贝勒朝纳兰和尼隆笑道:“二位请坐。”二人顿时谢过就坐。
侍女给三人添茶的功夫,尼隆道:“贝勒爷,奴才与达春大人已经商议过了。南朝昨夜连番召见罗刹、朝鲜使臣,虽不知虚实,但正处北边大事之际,还是不宜节外生枝,奴才便已与南朝伪帝谈和。”
三贝勒和纳兰若顿时轻一点头。
达春官居理藩院侍郎,正二品,是此番使团正使。
六十多年前,大清以替明开帝复仇的名义入关,横扫烟尘,阵斩反贼,豪取中南后,当即南下,杀穿江南。
就在大清马蹄雄踏江西之时,不料风云急转,一江西小县县令上官恪突然崛起,领三千军马,大败清军于闽赣交界处,又于金陵扶妻朱氏称帝,再于川蜀大败大清三藩。其人马不停蹄,旬月间往来泉州昆明,说服唐桂二王共尊女帝,大梁宗室称其大驸马,摄政江南,重立宗庙,延续了大梁国祚。
大清三年攻江南不下后,便寻到明开帝的后人,祭天祭祖重立梁庭。三月后,梁帝禅位,大清封其为大清应乐侯。从此,清庭鼎镇中原,江北百姓与诸官也手握大义正统,称南朝为伪帝伪朝。
“不错,”
听到这位使团副使的话,三贝勒想了一下后,笑着点了点头,
“尼隆副使和达春大人都辛苦了。”
尼隆当即颔首道:“奴才不敢。”
“关于那个宁南……”三贝勒挑了挑眉。
尼隆当即道:“禀贝勒爷,据探子报,这宁南不止是于南北诗会扬名的才子,还是顾西川,也就是南朝太傅的幕僚。之前顾西川破黑虎山,此人出力甚多。此外——”
尼隆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凝重道:“此人似乎是宁长凌他们这一脉的血脉。”
“宁长凌?”纳兰若皱了下眉头,语气一沉道:“南朝靖北侯?”
“正是。”
三贝勒眼神一眯,缓缓点了点头:“那倒是怪不得。”
纳兰若笑道:“那这就是宁白玄敢当街殴打我们俏四哥的原因了,跟宁长凌一个姓,怪不得这么横。”
这时,躺椅上的弘皎也颤了颤眉毛,突然想起那日,那人好像确实说过“他这个宁,是靖北侯的宁”之类的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弘皎声音一寒道:“宁长凌的假子不是前一阵也死了吗?这个就是他唯一的后人?”
尼隆道:“有倒是还有个女儿,但能继承爵位的也就这个了。”
“那就带他的人头回去!”弘皎面色一颤,声音兴奋激昂道:“要是能让宁长凌绝后,陛下肯定会很极为高兴。”
尼隆闻言笑了笑道:“四公子所言极是。”。
纳兰若却看了一眼尼隆,淡淡道:“四哥儿,贝勒爷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你等着便是,着急做甚。”
他和弘皎都是正黄旗,尼隆却是正白旗人。他们正黄旗主张先北后南,先定了北疆,再谋夺南方,不然罗刹一入侵,怕是重演当年大清入关旧事。
但正白旗的领地如今多偏南边,不用面对罗刹,主张先南后北,不然没有江南的粮食和赋税,难以打赢罗刹。尼隆便是包藏祸心,一直希望弘皎派奴才去杀了宁南,以挑起边衅还不用担责。
三贝勒轻轻皱了皱眉,眼皮一抬,慢慢道:“副使,好像这个宁南…也是布尔布扎格格待过的那个村子里的人吧?”
尼隆一怔,不想贝勒爷竟然还得知了此事,便坦然道:“贝勒爷英明,不错,宁南确是该村之人。”
三贝勒笑道:“那还是先不动吧。等我等要离开的时候,再说。”
“是。”尼隆顿时颔首。
弘皎见贝勒爷这么说,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先压着了。
北朝使馆后院有一处精心布置的江南园林,梅兰竹菊,奇磷怪石,俱是江南匠心之作。
三贝勒背着手,同束发的纳兰若一同慢慢走着。
“陛下允许纳兰如此孟浪,”纳兰若手里把玩着头上那条细细长长的小辫子,悠悠道,“不用剃发,可以只留这么这一条细辫,便是在怀柔江南。陛下在告诉江南文人,汉家文化在陛下心里是有地位的。
“而我这个旗人能得文坛文宗之名,并南下江南问道,也是陛下的怀柔之策了。陛下想告诉江南文人,汉人能学的东西,我这个旗人也能学,还能学得更好。
“同样的,汉人皇帝能做的,他这个旗人皇帝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贝勒爷,”纳兰若扭过头,看向身边人,郑重道,“正黄旗的路子才是对的。”
三贝勒道:“纳兰先生过谦了。这可不是汉家文化在陛下心里有地位,而是你纳兰文宗在陛下心里有地位。”
纳兰若摇头笑道:“归玉兄,私下无人,你可就不要装痴呆,说反话了吧。”
本名弘昌,汉名韩昌的三贝勒却不搭茬,眼睛微微一眯,丰神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揶揄笑意道:“还是请纳兰文宗先付了那幅宁节霄字帖的账吧。你那首《琵琶仙》,不瞒纳兰兄,我手下的书商为了请宁节霄出手,可花了足足三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