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有鹤翁在
“好!”
白发白须白眉的鹤翁一看这棋面,顿时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将死!将死!又将死了!”老头笑脸红润,面上树皮般的褶子舒张不少。
双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细细小辫子的中年文士皱紧眉头,紧盯棋盘。
半晌后。
学象戏不过一年,便扫除北方、三月前胜过北朝国子监大国手、上月邀战棋痴慧真和尚并连胜十局的北朝文宗郑重道:
“悔棋。
“再悔一步。”
宁南翻了个白眼:“喂,你自己说的,跟你下盘棋,允许你悔五次,如果宁某赢了,改诗的事便不再谈;如果宁某输了,你就把你改的诗写上什么‘宁南著,纳兰改’,在北方付梓出书。”
“当当当!”
宁南屈起手指,敲了敲棋盘道:“纳兰兄,你悔了七次了!”
“呼……”
纳兰若一扔棋子,叹口气道:“果真和慧真和尚说得一样,这南朝象戏最厉害的,竟然不是那个什么棋圣吴彦畴,反而是你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宁白玄。喔,还有那个什么镇国侯的四公子,上官昭。不过上官昭差慧真一筹,慧真差我一筹…唔…嗯…诶呀…”纳兰若皱了皱眉头,随即又骤然松开。
宁南眯了眯眼睛。他也没有想到,之前去镇国侯府观礼,见那北朝棋痴与上官昭下棋,后面二人都走了,他一时技痒,便挪了一步,没想到那二人后面竟然又回来了。而且,那棋痴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知道了那一步是自己挪的!
去年这北朝纳兰若学象棋后,虽说三月就大成,但比起北朝棋圣和棋痴,还是差出一段距离的。
但没想到,这人进步如此神速。
鹤翁说,三个月前,这北朝文宗便胜过了北朝棋圣。上个月,棋痴离开大梁北归后,纳兰若上门邀战,十胜十战,大胜棋痴!
二人下罢棋,棋痴便同他说了说南朝象戏中的人物。棋痴说,此番南下,最遗憾的便是没寻到自己下一局棋。结果,纳兰若寻过来了。
纳兰若将手里那条细细长长的辫子往后一抛,笑眯眯道:“纳兰平生自负诗酒棋四绝,自号风雨茅庐四圣。现如今,我胜你杜康一道,你胜我诗词一道。方才,又胜我象戏一道。白玄二胜一负,如今,便只剩一道了。”
宁南看了看他一头浓密束发,以及刚刚被他甩出去的那条小小辫子,心里有些感慨。
方才见他自报家门,宁南吃了一惊的同时,指着他那一头束发道:“为什么没有辫子?!”结果这人竟从束发里扣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辫子来。
宁南瞪大眼睛,总感觉这幕有些似曾相识,问鹤翁和锦衣老者道:“北朝还允许这么干?!”
锦衣老者冷笑道:“我恩师在北帝面前亮出这条辫子后,京城内不下三十人效仿。”
“然后呢?”宁南道。
锦衣老者道:“他们的人头被垒得整整齐齐。”
宁南瞪着眼睛看向这胆子天大的北朝文宗。
纳兰若顿时有些无辜般讪讪道:“陛下说,他们的辫子没有我织得好看,就把他们的人头都砍了。”宁南顿时深吸了一口气。
年已不惑的纳兰若两脚踩在黄花梨凳子上,身体下蹲,抿了一口用古藤杯盛着的陈年汾酒,笑吟吟看着宁南。
二胜一负……宁南皱了皱眉头:“纳兰兄,我早就想问了。诗酒棋,这不是三样吗?你哪来的四绝?和什么风雨茅庐四圣?”
说到这儿,旁边的鹤翁脸上顿时露出满面羞惭之色,慢慢从肺腑里吐出了口气……他今天便是贪于一方古砚,于此道败给对方。两人又有言在先,输了的话要给对方办一件事,自己输了,这才没了办法,只能带了路。苦一苦白玄小友,后面再作补偿。
“啊,这个嘛。”
纳兰若脸上竖起两个手指,“因为棋嘛,”他脸上笑意浓浓,悠悠道,
“它有两个。”
……
……
“象戏和纵横十九道。”
陈岳之见吴尚美和一些较为年轻的官员们有些疑惑,便捋了捋颔下三缕美髯,笑呵呵解释了一下。
“这纳兰若自负的棋,分为象棋和围棋。”
众人这才恍然,说怪不得说是四绝,又自号四圣。
徐龙捣笑呵呵道:“以前这纳兰若的四绝,说的诗酒字棋,棋也只有围棋。论字,楷书他自负活人中第一、行书自负古今第三、草书自负江北第十一……但在去岁,他见了那江北宁节霄的字后,便说,这宁节霄怕是不止一手魏碑。便去掉了‘字’这一绝。由此观之,前面他所谓什么‘江北第十一’俱是自谦,恐怕在其心中,俱是自负天下第一,但一见宁节霄这字,便觉自己落了下乘,不再自负天下第一。”
陈岳之这时候也摇头笑了笑,说这纳兰若觉得‘三绝三圣’不好听,便索性去学象戏,时隔三月,又成一绝。
吴尚美这位容貌堪称俊美的年轻探花顿时躬身,坦言受教。
随即年轻美探花似乎鼓了鼓勇气,躬身朝上首的信王道:“殿下放心,若是北朝文宗以象戏挑衅江南。臣、臣……臣定会竭尽全力,让北朝一睹江南风流!”
朱翠微顿时唇角圆润,露出满意的目光道:“好,小吴卿家有大才,不论胜负与否,卿家大勇常在,本宫都为小吴卿家贺。”
吴尚美眼眶一热,顿时拜道:“臣多谢陛下!”
陈岳之等人也一脸欣慰地看着这一幕,若是真能玉成美事,那自己等人真真称得上天下第一等的媒人了!
论起纳兰若的第四绝。
柳直脸色终于振奋了一点,慨然道:“关于纵横十九道,大家尽可放心!”
柳直的语气铿锵有力,笑道:“不瞒诸位,我已延请白鹿书院山长出席中秋宴!”
“当真?”、“白鹿书院山长愿赴宴?”、“公孙山长真愿出手?”、“若如此,柳中允其功大矣!”
霎时间,殿内一片哗然,众人眼睛一亮,不少臣子还刷刷站起了身,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朱翠微微微紧绷的面色这时候也终于松下来点。
若是公孙先生愿意出手的话,那这纵横十九道一途,便倒是真不惧那北朝文宗了。
徐龙捣笑呵呵拱手道:“想必能请公孙山长下山,柳中允必是费了一番功夫。”
柳直苦笑着拱手道:“柳某把家中珍藏的一幅《唐王列阵图》都送出去了。”众人顿时一惊,连连拱手说,柳中允真算得上毁家纾难了。
这时候,陈岳之却笑道:“柳中允还真是下了血本了。早知道,陈某就不费尽心机请鹤翁了。”
“鹤翁?!”
嗯???
群臣顿时站起来惊叫道。
柳直也眼睛一瞪,噔噔噔上前几步道:“陈少詹事请了鹤翁出手?”
陈岳之笑吟吟道:“不错,诸君也知,鹤翁向来不喜朝廷,这些年又好诗词,也就与柳大学士等寥寥几人交从过深。
“至于鹤翁早年赖以成名的纵横十九道,更是多年只与柳大学士、公孙山长手谈,旁人难见矣。不过——”
他拉长声音笑道,“鹤翁好古砚,陈某寻到了一方极好的赵初古砚,这才打动鹤翁,愿意一赴中秋宴……”
鹤翁天命之年时,纵横十九道于南朝无敌手,便赴北朝,连败北朝十八位大国手。于棋之一道,算是大大替南朝争了口气!
听到陈少詹事说,此番中秋宴有鹤翁出手,群臣顿时重重松下口气来,眼神也轻松不少。朱翠微从小亦听过鹤翁旧事,此时一听鹤翁愿意出手,心下也是大松!
柳直苦笑一声道:“陈少詹事你若早说片刻,在下那幅《唐王列阵图》便不是保住了吗?!”众人顿时呵呵大笑。
陈岳之笑说:“无妨无妨,待公孙山长击败这北朝纳兰后,再与鹤翁手谈争锋,此景岂不更美?!”众人立马大笑附和道:“不错、不错,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
到得子时。
夜深深如墨
在锦衣卫的保护下,朱翠微从信王府回到了旁边的宁府。
走到花厅之时。
见里面不仅灯火通明,甚至还传来一些大呼小叫的声音,她皱了皱眉毛,不知道里面在搞些什么。
秦元瑶和钱思进几个锦衣卫守在花厅外。
朱翠微朝迎上来的秦元瑶皱眉道:“怎么回事?姑爷还没睡吗?”
秦元瑶的眼睛里也起了血丝,见信王一问,这时便颇有些怨气说,文坛来了几个人看望姑爷,在花厅里又吵又闹,折腾了一下午,饭都没吃,又折腾一晚上了,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
朱翠微闻言,眉头顿时蹙得更紧了。随即,她抿了抿粉红色的嘴唇,唤了一声,命花厅外座椅上困得摇摇欲坠的两个小丫鬟去里面送一下茶,看看姑爷他们在搞什么。
春渔和秋暮两个小丫鬟顿时站起身,哒哒哒一路小跑着。
端盘子奉了茶进去,过了半晌,两个小丫鬟出来了。
春渔禀报道:“夫人,”她点着小脑袋道:“老爷在同客人学着下围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