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倩女白狐、棉花
翌日。
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大通街一家名为“南城日报”的奇怪铺子挂出锃亮的招牌,黑底金字,开了张。
五个小孩仰着头,带着五个大人出了门。
卖报纸的事宁南交给了他们,因为小孩看上去单纯没心机,也符合他脑子里对报童的刻板印象。
但李兴、李九斤这些孩子又是李家村人,担心他们出事,宁南便派了宁府的五个小厮分别跟着他们。
“爷,看报纸不?南城日报,今天刚开张,免费送您一张嘞!”
李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朝路过的每一位富家翁模样的人道。
酒楼、国子监、商会、棉花花行,乃至妓院……南京城内每个有富贵人家出现的地方,就有一个穿着朴素、斜挎布包的小小身影来回穿梭。
这些小小身影嘴里喊着:“天大消息、天下消息、……”若是有人问是什么消息,他们就把手里扬着的纸塞给对方,“爷,这消息可大极了咯!”
这一天,报纸这种不要钱的新奇物件出现在众人眼前。
因为免费又新鲜,一千份很快就散发完了。
酒楼里,一位吃早饭的国子监学子一面啃着翡翠宝子,一面看了看这张大的有些出奇的纸,“南城日报?”他皱了皱眉头。
邸报不是邸报。
书不是书。
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噼里啪啦展了展这张纸。
上半部分是一篇说陛下英明神武的文章。
扫了一眼。
文采斐然,切中要害。
嗯,写得好。
有意思。
然后迅速往下移开目光。
下半部分。
嗯?
学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白话?
“倩女狐妖?”看到这名字,学子嘴里叼着包子,眼神疑惑。
看了一眼著书之人——贾松龄。
奇奇怪怪的名字。
上下扫一眼后,好多字都是俗体字,唔,俗,俗不可耐。
故事也俗得很。
一个小狐女刚成精,见到进京赶考的书生,便想要拿下这书生。
第一次,狐女假装自己是摔倒在路边的美妇人,书生扶她起来,她连连感谢,顺便引书生去她家喝茶。
书生问你相公在家吗?狐女眉头一挑,说不在,书生便说,那去不得,于礼不合。
第二次,狐女幻化有强盗劫掠,书生拿根棍子,挺身而出,救了狐女,狐女感激不尽,邀请书生去她家喝茶。
书生问,你相公在家吗?狐女眼睛转了转,说在家。
书生说,那去不得。狐女眼睛一瞪,说为啥?书生正色道,于礼不合,恐被小娘子夫君误会。
狐女气得牙痒痒。
第三次,她假扮落水女子,被书生所救,求书生送自己回家。
这次书生还没张口,狐女便说自家相公是瞎子,有劳恩公相送。
书生道,去不得去不得。这也不去?狐女瞪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又幻化成一个樵夫,说自己方才见到公子行事,大感钦佩。
问这书生,小娘子相公在家,公子不去;相公不在家,公子也不去;相公是个瞎子,公子还是不去,那到底该如何,公子才会去其家呢?
书生翻了个白眼,摊摊手道,她没相公小生便去了。
“噗!哈哈哈哈——”啃着包子的学子顿时哈哈一笑。
乐不可支地摇了摇头,“呵、哈哈,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又往下看去。
小狐妖气得不行,呼的一声云气四散,显出娇俏原形,叉腰大骂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咦?”
“嗯?!”
啃包子的学子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右边的文字,是说什么棉花的,又看了看反面,没东西,空的。
学子眉头不展。
没意思……他三两下啃完肉包子。
吃完早饭后,因为这报纸上面有对今上的歌功颂德,扔又不好扔,只能先带着,去了国子监。
到学堂后,发现有几个同窗围在一团,在说着什么话。
他瞟了一眼。
倒是巧了。
对面几人手里也拿着一份这名为报纸的俗物。
“想必是在声讨这贾松龄,竟然把话本闲书拆开来说。”
学子无奈笑了笑。
待走近之后,才发现原来前方几人并不是在说那狐妖之事,反而是在说那篇关于棉花的白话文。
见一人道:“倒是不曾想,原来这棉花我汉家竟然种了千年之久。”
“太祖功不可没。”有人附和。
“这报纸上说,棉花开花时,如白银卷地,连天而来,当真好一番盛景,就是不曾见过。云才兄乃苏州府人氏,见过吗?”
这云才兄苦笑道:“自是自幼见过的,但今岁先是水灾,再是虫灾,棉花大大减产,风景自无这般好了。”
吃完肉包,手上还油乎乎的学子走近众人,皱了皱眉头:遭了灾啊,那怪不得好像听说棉花在涨价。
“这倒是可惜了。”有人叹了一句。
云才兄叹道:“这风景倒是其次,今岁棉花遭灾,这棉花价格恐怕不得不涨起来了。”
肉包子学子趁机附和道:“是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这上面说棉花天下之重,百姓一日不能缺,太祖爷也说,百姓能不能免除饥寒苦楚,就靠这棉花呢。江南这一遭灾,可不就马上涨价嘛。”
众学子扭头一看,见是他来了,顿时笑呵呵见礼。
肉包子学子笑道:“云才兄,你们家是布行,这次可有得难受了。”
云才兄苦笑一声道:“可不是。已经涨起来了,价格今早听说又涨了几成,都快到五十文一斤了!家父不得已加了价,这才拿到一些份额。”
“奸商,天灾之下,囤积居奇是必然。”
“也不尽然嘛,毕竟棉商也遭了灾。”
“涨一倍合理,涨两倍也无可指摘,但严兄你信不信,这棉花早晚涨到三倍、五倍、十倍去!”
“我信有什么用?”严兄摊手无奈道,“是我信它不涨?还是我不信它不涨?”
众人顿时又没了话。
闷闷的。
沉默了几个呼吸,肉包子学子打圆场笑道:“要我说,咱今日得不妨去找孟兄请客去。”
众人一愣。
肉包子学子理所当然道:“孟兄他们家不就是棉商吗?还是苏州府大棉商!这次他们家肯定得发老鼻子财了。”
云才兄叹气道:“那不可发了吗?眼下这时节,谁手里有棉花,谁就发财。”
“别想了,”有人笑了笑,“反正再怎么涨,也总有跌的一天。云才兄你们家今岁亏的,明岁不就挣回来了嘛!”
肉包子学子附和道:“兄弟家里是开酒楼的,要不是这棉花交易都是棉商和布行之间动辄几万两的交易,咱不敢冒这个险。不然就也去发发这个财了。”
像他们这些靠家里捐纳进来的国子监学子,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众人也苦笑着摇头。虽说确确实实痛恨囤积居奇,但又不得不说,这样的发财机会也是极其难得的。
每次天灾都是挣钱和购买土地的好机会。这一次,众人最恨的也无非是自己家不是棉商了。
众人有些气苦,便索性先不想了。随手把报纸递给其他没看过的同窗,跑去找注定要发大财的孟学子请客,一同去青楼听曲了。
免费的报纸像一千颗石头般,投入京城湖面,溅起一圈圈目前还不起眼的微小涟漪。
被这些涟漪影响到的人,在吃饭、闲谈、聚会、喝茶的间隙,像讲笑话和趣事一样,提到这报纸,笑话狐女和书生的同时,总是不免提上一两嘴棉花。
但这一提起,棉花涨价的信息便不免从另一人口中听到,再接下来,便是江南水灾和棉花虫灾的消息入了耳。
棉花、水灾、涨价……这般紧密联系、相互验证的信息开始不断在城内发酵。
绝大多数平日并不关注这些方面的财主、富商、掌柜、东家、学子、先生、乃至官员,都不可避免听到一两句棉花的消息。
平日里,需要等到地里的棉花收割、商帮将棉花运送到织造工坊、织造工坊织完布、织好的布又运送到各地的绸缎庄。
最后,绸缎庄裁缝憨态可掬弓着腰,可怜巴巴跟客人说,得罪得罪,因为江南遭灾,棉花涨价,咱的布便也不得不涨价了……到这个时候,这些其他各行各业,家中略有家财的人,才后知后觉,喔,棉花涨价了。但这一次,他们却被动提前知道了。
消息极度闭塞的时代,原本需要漫长的产业链传导之后才能知道的信息,通过报纸上这么一则附带的消息,便这么慢慢的、悄悄的,在花行以外的地方,开始沸沸扬扬了起来。
棉花……要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