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年轻的时候被封了个侯
李宴亭说,明日就是堂审,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你的头砍定了。
二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砍就砍。”
“宁南指使的你?”
“跟我大哥没半分关系!”李二赖叫道。
“那你那晚为何跟县尉供认,是宁南指使的你?”
“老子那时候杀昏了头,乱说的。”
李宴亭冷笑道,“你如果供认是宁南指使的你,说不定就成了砍头的是他,流放的是你。”
“老子他妈说了,跟我大哥没关系!李宝信就是老子杀的!老子看他不顺眼!怎么了?”二赖眼圈通红,朝着李家村的读书种子大声叫道。
“叔公死得很惨。”
“我知道。”二赖嘴巴一瘪,哭出声道,“我知道他死得惨。”
李二赖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哭声在狱底窸窸窣窣响起。
李宴亭默然地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那晚为什么心血来潮,想杀了叔公?”
“我没有想杀他!”二赖叫道:“是他又想拿户籍的事为难大哥!叫李河来叫大哥,老子才过去找他吵架的!”
他嘶哑的声音从肺里吐了出来。
前天晚上,大哥来牢里来看他的时候,他心里愧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昏了头,说是大哥指使的,只想自己的头赶紧被砍掉,反反复复说,人是他杀的,跟大哥你无关……大哥问什么,他脑子都是麻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眼下读书种子这么一问,许许多多的委屈才终于从心里倒了出来。
“我没有杀他……我也不知道啊……”二赖哭道。
“如果你只是去找叔公吵架,”李宴亭道,“那你为什么要带刀?”
“老子带刀是因为……那天有人跟踪大哥,要害大哥,所以老子带了刀,还跟那人干了一架,”李二赖道,“把那人拿下后,老子就在后院磨刀、磨刀……”
磨刀……二赖声音突然一顿,眼睛渐渐睁大。
被痛苦、迷茫、惊骇、后悔、懊恼……等等等等、各种各样复杂情绪遮蔽的记忆在这一刻渐渐复苏,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磨刀……磨刀……磨刀……
他用完刀,不管是杀猪杀鸡,还是砍人杀人,都会在后院的磨刀石上磨刀,这是他爹说的,刀金贵得很,杀猪的时候,刀足够快,猪才不会痛,咱下辈子还账的时候,人家对咱就也会客气点。
那天自己跟温良碰了几刀,还砍伤了温良的手臂,刀上头还有血……回家后,钱思进他们在审温良……他在干嘛?他在磨刀,在二鹄河提了一桶水,坐在板凳上,将河水一瓢瓢泼到后院的磨刀石上,然后按着刀在磨刀石上一遍遍磨,还问了问那些锦衣卫,说要不要帮他们也磨一磨绣春刀……他眼馋绣春刀很久了……
然后……
李河就来了,说村正叫大哥过去说户籍的事……他怒气冲冲,把刀一放,就冲出去了……刀……磨刀……
“我没带刀……对啊、”李二赖瞳孔一滞,口中喃喃道,“我没带刀……我没带刀……”
李宴亭皱起眉毛:“你说什么?”
啪啪啪!李二赖手在地上猛爬,黑漆漆的手从铁栅栏里伸了出来,抓着李宴亭的袖子急道:“我没带刀!”他欣喜若狂地哭喊道:“我没杀村正……去、去、读书种子,去找大哥,告诉大哥、告诉他……我没带刀……”
……
……
靖北侯府位于上元县太平街。
大门位于九级白石台阶之上,门前进深约有两丈。
门高九尺,上头镶有八八六十四颗金色铆钉,整齐排布,溜光锃亮,威不可言。
太平街上俱是勋贵。
镇国侯府位于街东,靖北侯府位于街西。
宁南来过这条街两次。
都是去镇国侯府做客。
所以一路上,他越走便越觉得不对劲。
左顾右盼间,这条东西大街上……忠贞侯府、晋西侯府、明忠侯府……大大小小的,或侯爵、或伯爵、或子爵,几乎都排在了一条街上。
这位爵位的主人们个个都是以莫大的军功封侯。忠贞侯当年领白杆军,随轩妩公主以及上官恪大驸马南征北战,晋西侯则是领大西军,随大驸马一同抗清,明忠侯则是死守浙东,三败再起,终大败清军……等等等等,俱是与国同休的世袭爵位。
只是南梁承袭前梁国祚,为尊重随太祖爷打天下的开国六公,也是为日后有能力北伐、收复河山的后辈留出爵位,众人才没有被封公爵,否则,便是封王,也难酬其功。
上官大驸马就曾力排众议,追封病逝的晋西侯为晋王,虽然不世袭,但文官们也是沸反盈天,宗室亦颇有微词,大驸马却不以为意,强行把异姓王的名头给留了下来。时至今日,晋西侯府对大驸马一脉的镇国侯府依旧感激涕零。
这次是他第三次来这条太平街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来的却是靖北侯府。
宁南在马背上眺望着侯府。
原本还以为是因为伯公是靖北侯麾下某位部属武将,老了之后,被靖北侯荣养在侯府,想着等下应该得下马,从侧门进去。
但当福叔让他们在正门停下,说他先进去向老爷禀报一下时,宁南才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身下的大白马躁动不安,呼噜噜地打了几个响鼻。
他摸了摸马儿雪白的鬃毛,拍了拍它的脑袋,安抚了一下。
正文旁边有张黑色的小门,福叔是叩开那张小门后,走进去的。
从福叔身影迈过那道二尺高的门槛,消失在侯府之中起,大概过去了半刻钟的时间。
宁南耐心地等待着。
不多时。
高高的侯府院墙后,响起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
侯府中门大开。
宁南赶紧下马。
对高门大户来说,中门是不会随便开的,这是迎接贵客的礼仪。
他想了想。
堂堂靖北侯府,对安全肯定看得很重,腰后牛皮袋里,还绑了三把火枪,想着等下是不是得解下来,先递给钱思进他们保管。
这时,一道高大却又有些佝偻的身影从大门内迈了出来。
这道身影身旁大概有数十人簇拥。
宁南皱了皱眉毛。
来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下台阶,福叔正搀着他的手。
宁南走上去几步,皱眉道:“伯公?”
宁长凌心情有些忐忑,在北边厮杀多年,一直把脑袋系在裤腰带的男人,这时候,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有些畏难的小老头。
他看了宁南片刻,最终,他坦然地笑了笑:“白玄啊,”
宁福说,乖孙有了表字。
宁长凌瞅着孙辈道:“伯公一直忘了同你说……伯公年轻的时候,给先帝立了点功劳……嗯……被先帝封了侯,”
“唔,”他扭过头,朝侯府黑底金字牌匾像小孩般努了努嘴,笑道,“——靖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