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大罪
这样的手段固然龌龊,但不得不说,却非常管用。
“我想自己来查这桩案子。”宁南吐出口气,朝翠翠婆娘神色认真道。
这次的事件不一般。尸体、凶器、凶手,各种各样的人证物证,所有证据全部一应俱全,案子几乎可以说一目了然,查无可查了,甚至连凶手李二赖都认罪了……当然,这件事也是他百般想不通的事。
钱思进说,二赖认罪的时候,在场的不止有江宁县衙的人,还有李宝信家附近的一些村民。
钱思进查验过昏倒的二赖身体,身上没有伤痕,二赖不是被屈打成招。
他也查探过,那些充当人证的村人并没有拿到任何人的好处,村人听到声音后,赶了过来,和江宁县衙的人几乎前后脚到。
他们亲眼看到二赖拿着一把带血的刀,村正则躺在二赖的脚下,他们亲耳听到二赖说,是自己指使二赖杀了村正。
这般铁证如山,李宝信的女儿带着外孙女,还有一些同族已经连夜来县衙哭闹了,在求县太爷判二赖和自己死刑。
江宁县衙如果要秉公办理,反倒应该速战速决,直接判杀人的二赖死刑,判疑似指使二赖的自己流放三千里,以安百姓之心。
秀秀是勋贵。
秦千户是厂卫。
县太爷和县尉为了给枉死的无辜百姓申冤,跟勋贵和厂卫杠上了……这般的青天帽子,他着实不想以二赖的人头、自己的半生,以及……李宝信的性命…为代价,给江宁县衙的属官们戴上去。
翠翠说:“即便是太傅下条子,也没有让凶手给自己查案的可能。”
她见小郎中没大事,吃了饭后,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了,心下稍宽。
但一听小郎中想自己亲自查案,她又不免有些忧心。
小郎中……朱翠微心里默默想起了很多事,微微咬了咬银牙……确实是很有能力的。
让小郎中自己查这桩案子,肯定比江宁县来查,甚至锦衣卫查都要更稳妥一点。
但眼下的情况和之前破黑虎山的情况不同……小郎中被当作了凶手,甚至已经入狱了。
不论是她,还是太傅,甚至是皇兄,不管谁下条子,让案子的凶手来案子……这般荒谬的条令会让《大梁律》直接沦为笑话。
莫说江宁县衙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全部会跳脚,甚至满朝文武都会激烈反对。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以江宁县县令县尉护卫一方百姓不利的名义,撤掉二人的职,换上新县令县尉,表明朝廷彻查案件的决心,以此来安抚李宝信的家人反而更稳妥一点。
这样,小郎中固然会委屈一段时间,但案件的走向和对方的安全总还是在自己的掌控内。
宁南咧嘴笑了笑:“当然不是让顾太傅下这样的条子。”
宁南双手交叉,合在一起,双臂伸直,抻了抻手指,手指间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骨节声。
他笑道:“这次老子就认栽了,但事情也才他妈刚刚开始……害老子的这帮人,如果以为这样就能按死他爹,那他妈他们真是脑子里灌满了黄汤。”
他的话粗糙了很多,这些日子写的圣人八股已经全部被抛之脑后了。
“他们想用这样的罪把老子按在牢里,那老子也能用更大的罪把自己从牢里弄出去!”宁南面色狠厉地咬牙道。
……
……
辰初时分。
金阳渐渐从东边升起,朝晖灿烂,将巍峨高耸的南京城墙晕染得恍如一道金色铜壁,令人望之生畏。
哒哒哒,哒哒哒。
在金阳温和的光线下,一骑身背八百里加急旗帜的快马从这道金色铜壁的城门下跃马而出,往西直奔定江县。
金阳一点点上升,到了顶点后,又一点点西斜落下。
就在金色铜壁的璀璨光芒渐渐被暗沉的橘黄色替代之时。
同样的一骑又从西边的定江县奔马而回,冲过城门,直奔江宁县衙。
……
“林县尉,我们来提人了。”
江宁县衙内,上官秀穿着一身红色飞鱼服,按着腰间的绣春刀,朝江宁县县尉林焘冷笑道。
林焘三十来岁的年纪,挥了一下袖子,淡然道:“上官副千户,某早上的时候便与你说过,此案铁证如山,不容置喙。县太爷已经决定了,三日之内,升堂断案,”
“届时,上官副千户可以来旁听,若本县衙有任何逾矩之事,千户大人但可以搜集证据,交予都察院,某……引颈受戮。”他仰着脖子道。
“林县尉,”上官秀声音清亮,“我不是来提李宝信被杀一案的人犯的,而是来提通敌北朝的疑犯的。”
林焘顿时蹙起眉头。
通敌北朝的疑犯?
上官秀这是为了救那个宁南,打算在自己的头上扣帽子?
用这样下作愚蠢的手段来要挟自己?
林焘微微眯起眼睛。
他平日里不太关注文坛。
也是今日上午才知道一些事。
原来这主使杀害李宝信的宁南,便是之前名声大噪的南北才子!
今日上午,柳真熙大学士还派人来问了问,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宁南为人,绝不可能杀人!
大学士还说,庭审当日,他和鹤翁、陈松雪等人要来旁听。
来便来!
证据确凿的事,有什么可说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才无德的人多了去了。
上个月刚任县尉的时候,他便破获了一起秀才杀妻案,那秀才不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子?
他今日也是在李家村询问过一些事情的。
这宁南和李宝信过节颇深,二人时常有争吵,宁南的杀人动机足得很,这人又自认如今有才子之名,被当朝大学士看重,朝廷说不定会给他网开一面,这般一认定,派李二赖痛下杀手,又何尝是什么了不得的怪事?
林焘今日倒是也听说过,说这南北才子和镇国侯第七子上官秀相交莫逆,是一同出入青楼狎妓的好友。
倒是不想。
这镇国侯第七子,当了锦衣卫,也还是难掩勋贵子弟的本性。
还是这般罔顾法度,无法无天……
林焘嘴角露出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镇国侯的第七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把锦衣卫当成了他们上官家的私人凶器,打算用这样的罪名来抓他入诏狱。
来啊!
他眼睛瞪起,若是能用自己的人头,逼出镇国侯家的真面目,让陛下警惕镇国侯、警惕上官云,那死又何妨?!
但这时,上官秀却淡淡地抽出一张条子,朝他递了过去。
林焘眉头皱起,迟疑一阵后,还是接过看了看,一见到上面的字,他面色顿时变了变。
这不是锦衣卫的条子。
而是云湖巡抚、当朝太傅顾西川的条子,上面甚至还盖了巡抚衙门印信。
“江宁李家村人氏宁南,在破黑虎山一役中,有通北朝大敌之嫌,兹事体大,着亲军都尉府提人,彻查此事。”
林焘顿时瞳孔一缩:“通敌?”
上官秀神色认真道:“不错,林县尉,按照我朝律法,凡事涉北朝通敌之案,均由我亲军都尉府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这宁南,身负顾巡抚认定的通敌叛国之嫌,罪大恶极,刻不容缓,还请林县尉……尽快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