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探监
孙承山在这个议题刚开始的时候,便说今夜一定要解决,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拖了太久了。
争吵快一个时辰,时辰都到了丑时,众人终于拿出了一个方略。
之前的靡费钱粮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问题变为了如何让黑虎山安稳地守上三年。
方略最后也出了。在黑虎山上驻扎五百卫所兵,以及三百募兵。山下要道再驻扎两百募兵,除此外,黑虎山下的三县,每年还需要轮替三百卫所兵去山下驻扎,钱粮由朝廷和三县均摊。
等到中书落笔完毕后,孙承山拿起奏折看了看,慢慢吐出了口气。
旋即他和大堂内的官员一起,面向上首的信王,询问殿下是否赞同此方略。
这是走个过场了。
他们写出方略,信王再朱笔一批,事情便这么简单的决定了。
之前的种种方略,信王虽然会有疑惑,但自己等人给信王释疑后,信王便不会干涉了。
这便是垂拱而治的好君主了……孙承山暗暗地想。
一年前,他也觉得陛下将皇位传予信王,简直有几分胡闹的意思。
但直到今天,他才终于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
确实除了殿下以外,无论三位亲王的哪一位子嗣继位,都不可能支持新法了。
唯有殿下,会愿意沿着他和陛下的路子继续走,让大梁真正富强起来,而不是如冢中枯骨般,等着大梁再复崖山旧事……孙承山心中感慨,腰背微弓,和其他东官属官一样,等着殿下和之前一样,按照章程,先勉励他们几句,再朱笔一批,事情便可以发出去落实了。
但这时,朱翠微却淡淡笑了下,嘴唇轻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道,诸公今日辛苦了。
众人连忙惶恐地站起身,行礼道,不敢不敢,殿下言重。
朱翠微看了众人一眼,又看了看前头的孙承山一眼,笑道:“孙詹事,关于黑虎山一事,本宫倒是有一点自己的主意,想请诸位帮本宫参详一二。”
孙承山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下意识躬身道:“老臣惶恐,殿下但言无妨。”
朱翠微道:“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微微抬着眼帘,语气一顿。
堂下的众东宫属官,睁大眼睛看着她。
停顿数个呼吸后,见没人反驳她,朱翠微不免有些泄气,面上表情不显,又加上一句:“诸公以为然否?”
“殿下此言有理。”
“殿下一语中的。”
“不错,正是重赏,才会有卫所兵和营兵的舍生忘死,殿下一语便道出了我等的用心。”
众官员纷纷躬身道。
朱翠微眼瞳一滞,微微屏住了呼吸。
好在这时,陈岳之踏出一步说:“殿下所言固然是真知灼见,但重赏也分轻重缓急,若是外敌当头,固然重赏无碍,但这守黑虎山,若是只靠重赏卫所兵和营兵,怕是朝堂钱粮最终会无以为继……”
众人瞟了一眼侃侃而谈的陈岳之,眼神有些飘忽,没人愿意附和他……陈岳之说得虽然有理,但这个理谁不知道?眼下这个时节,殿下难得想说一说自己的看法,用你在这当什么魏征?
好个陈岳之…当赏!…朱翠微眼睛一亮,两腮露出淡淡的红润,但脸上却只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陈詹事误会了。”
陈岳之眉头一皱。
“本宫说的不是重赏卫所兵和营兵,”朱翠微笑容慢慢敛去,轻声道,“本宫说的是重赏山下的良家子。”
众人顿时一愣:重赏良家子?
陈岳之先是眉心一簇,也没想明白,但过了几个呼吸后,他便眼神大亮道:“殿下所言,是否是在黑虎山下诸村募一营新兵?”
大堂内的众人俱是人中龙凤,殿下轻轻一点拨,众人眼中顿时亮起,将殿下的主意猜了个几分出来,纷纷开口道。
“不错!从当地良家子募兵,既是良家,保卫乡梓,义不容辞,镇守黑虎山时,必当个个奋勇争先,不容贼人鱼肉乡里。”
“此法虽然靡费也不低,但黑虎山本就易守难攻,只要护土之心坚如磐石,需要的人手其实反倒大大减少……若为了稳妥起见,可令云湖营三五日巡视一次……”
“殿下此举真是一举两得……”
众人纷纷抱拳躬身,但这次的夸奖就总算带了几分真心了。
朱翠微笑容有些凝滞,默默吐出口气……反应还真快……
她从容笑笑道:“陈詹事所言极是,但不是光募兵……而是算一种新的保甲制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情。
这种心情很微妙,很特别。
她其实很尊重、很佩服堂下的东宫属官们,每一个都是进士出身、人中龙凤,不少人年纪只比她大了几岁,其中有两个甚至还是去年的进士。
都很聪明,就像刚刚一样,自己提出来一句话,他们便很快反应过来了。
所以……似乎是出于一种很隐秘的心思,一种害怕小郎中的主意被别人说出来的微妙恐惧。
她便一股脑把小郎中的三层方略全都说出来了。
包括良家子募兵的轮换制、各家的田税减半,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百姓自发的通风报信,除此外,还要在黑虎山设立一座新的钞关,从长江和云湖过来的商船从这里入关,商税减半,用商税来养卫所兵,以此实现自给自足。
最重要的,要在当地修路、建码头、建工坊,招码头工人、工坊工人,化匪为工……等等等等这些事,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不再做那种等堂下的人反驳她,她再反驳回去的有趣做法……不有趣……人家会顺着她的思路说,把她的话全说了,甚至有可能说得更好……朱翠微默默地想到。
堂下负责记录的中书运笔如飞。
看着语言和思维几乎毫无凝滞的信王殿下,顷刻间便把一份完整的方略说了出来,孙承平不由眼瞳微微收缩,心中有些震惊。
以轮流田税减半调动三县人心,以商税减半的手段调动天下商路转向。
这等举重若轻的手段,甚至让他脑海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有一种好像只要掌握了税收的妙用,就足以调动天下的感觉。
其他众属官更是心中一震。
殿下的这个方略太完善了,从治标到治本,环环相扣……一时间,众人竟然连拍马屁都忘记了……
“殿下、殿下……真是天赋卓绝……岳之佩服……钦佩不已。”陈岳之带头感叹道。
这时,众人才像反应过来了般,连连夸了些东西出来,说殿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又宅心仁厚,心念百姓,大有当年轩妩女帝之风!
朱翠微唇角微微圆润,笑道,诸公谬赞了。
又过了片刻,等到中书将方略拟出来,孙承山等人再讨论一遍后,事情便大致定好了。
时辰到了寅末,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朱翠微站起身,吩咐王府管事,准备好软轿,务必将众位大人安全地送回家。
众东宫属官立刻起身,齐齐弯腰道谢。
……
困意渐渐侵袭,眼皮和头脑都变得有些沉重。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今日小郎中不在家,她便不用回宁府,打算在王府自己的房间里小憩一阵就行。
但还没走到自己的房间,就有丫鬟急匆匆来报,说锦衣卫千户秦元瑶求见。
原本还以为是遇刺一案有了进展,但等秦元瑶上前告知她某个消息的时候,她顿时困意全消。
“他人在哪?”朱翠微道。
“江宁县大狱。”秦元瑶硬着头皮道。
……
……
宁南见到翠翠婆娘提着食盒来看他的时候,时辰已经到了卯正时分。
宁南穿着一身囚衣,隔着铁栅栏,一面把身上的几根稻草拔下来,一面朝翠翠婆娘笑道:“应该不会被砍脑袋,但起码是个流放。”